殷承玉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还未来得及开口,腹中就一阵翻涌,扭头转到一边吞了个昏天暗地。
守在外头的郑多宝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瞧见殷承玉面如金纸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一边吩咐人把用过的痰盂撤下去,一边斟了热茶服侍他漱口:“殿下快漱漱口。”
殷承玉就着他的手漱了口,目光转到他白胖富态没有皱纹的脸上时愣了下。紧接着他意识到什么,转头打量四周的陈设。
——屋子不大,虽也布置得还算得体,但比起宫中差了太多了。
他此时半躺在床榻上,还能感受到整个屋子连着床榻都在轻微地摇晃,像是在船上。
这屋里的陈设也依稀有些熟悉……
“还有多久能到?”殷承玉不动声色地试探。
殿下晕船厉害,从上船后这话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回了。
“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殿下再忍耐一二。还有最后一点酱紫姜,臣叫人取来,殿下压在舌下含着,许能缓解一二。”郑多宝把茶盏放到一边,吩咐侍从去厨房取最后一点酱紫姜来。
侍从很快捧着小碗过来,里头装了几片切得薄薄的姜片。
殷承玉将姜片压在舌下,辛辣的酸味弥漫开来,挥之不去的晕眩恶心感才缓解了些。他把郑多宝打发了出去,有些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回忆这一年的事情。
若是没记错的话,眼下正是隆丰十四年初夏。
他方才十四岁,入朝参政不过一载有余。
今岁春山东水灾频发,一月前济宁州下辖的鱼台县爆发疫病,因县令尸位素餐藐视人命,原本可控的疫病在整个县扩散,染病的百姓在恐慌之下发生暴.动,逃往周边县镇,疫病也随之传开……为防疫病扩大,也为了彰显天子爱民恩泽百姓,父皇钦点了他这个太子代帝出巡,安抚百姓。
鱼台疫病可大可小,若是处理不当,疫病扩散,许会危及整个济宁州的百姓,那他这个太子定会是千夫所指的罪人;但若是控制得当,日后他回朝,这就是他的功绩。
所以殷承玉受命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收拾行装赶往鱼台。
久远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殷承玉披上外衣下榻,看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江面,将鱼台两个字咂了又咂。
鱼台。
那时他尚且不知道,有一人在鱼台见过他一眼,至此历千难万险,不远万里走到他身旁。
*
下了船后,一众官员已经在码头等候。
打头的是山东布政使邓博、济宁知州冯程,其余大小官员低眉敛目分列在二人身后,恭恭敬敬地迎接太子大驾。
殷承玉重活过一世,后头又当了五六年的皇帝,如今虽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但他瞧着这些心思各异的官员们,却没有半点怯场。
尤其是已经知晓鱼台疫病便是因这些人玩忽职守而起,就更加不快。
冷眼扫过一众官员,殷承玉着急赶去鱼台,便没有同记忆中那般同他们虚以为蛇,而是冷声道:“鱼台县令何在?”
一个相貌精明的中年官员颤颤巍巍地出列,瘦高的身躯像被风吹折的草径一样弯下去:“臣在。”
“绑了,余下人随孤去鱼台。”殷承玉弃了马车,命人牵了马来,直奔鱼台县而去。
鱼台疫病爆发后,鱼台县令便令人封了城。消息上报到济宁州,知州唯恐会波及周边县镇,便请令焚城。
鱼台县虽不大,但一县人口亦颇多,百姓听闻消息惶恐之下便生了暴.动,围城的官兵都险些守不住,让一些染病的百姓逃了出去。
殷承玉策马赶到鱼台,瞧见紧闭的城门,脸色越发阴沉。
想到薛恕此时或许便不知倒在哪处泥潭污水里,殷承玉心口便撕裂一般地闷痛。薛恕曾同他说过鱼台的经历,可也只是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带过。
可他亲眼见过鱼台人间炼狱,如何不知薛恕所受的苦楚?
只是薛恕不愿说,他便也当做不知罢了。
殷承玉用力闭了闭眼,压下了暴怒的情绪,叫来布政使邓博询问:“济宁州中粮仓储粮几何?一应药材是否充裕?阖州上下医者有多少人?”
邓博瞥了旁边脸色发白的知州一眼,心中叫苦不迭。他原本以为太子年幼,即便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可万万没想到太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慑人威势,绝非能轻易糊弄过去的,因此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粮食是足够的,但药材得从其他州调,医者人数也有不足。
殷承听完神色未变,只是周身气势越发冷冽:“带上孤的手令去,药材、医者,三日之内调齐。”
“围城的守卫再加上一倍之数,开城门,放粮。”
邓博一听连忙劝阻:“殿下有所不知,城中都是染疫的百姓,一旦开城门,这些百姓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殷承玉扫过他,神色冷沉:“布政使的意思是,孤亲来鱼台,就是为了一把火烧尽城中百姓?”
邓博低下头,喏喏不敢言语。
殷承玉面色转为肃杀,等围城的人马布置好后,便让亲信登上城楼喊话,告知城中百姓,太子亲临,鱼台绝不焚城,请城中百姓稍安勿躁,官府很快就会开仓放粮,染病的百姓也会分发药材,得到医者诊治……
十来个大嗓门的侍卫,敲着铜锣一遍遍向城中喊话。
但鱼台自爆发疫情至今一月有余,城中百姓已经从满怀希望到绝望麻木,如今听着城墙上传来的喊话,有人信了,但更多人的人,只是麻木地抬起眼,像一团烂泥一样躺在路上,等着死亡降临。
薛恕亦是其中一个。
母亲没了,姐姐也不知所终,他苦苦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散了。少年人浑浑噩噩地倒在街边,一双黑沉沉的眼大睁着,失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已经有三四日没有进食,抢来的最后一点米粮也在母亲去后,被他给了曾经的邻居。少年人原本十分健壮有力的身躯,因为长久的饥饿煎熬和亲人出事的打击,变得虚弱瘦削。
他躺在冰凉潮湿的青砖上,身上穿着的还是母亲给他缝制的那身新衣,才穿了一回,就遇上了疫病爆发,之后便再没有机会换过。
灰蓝色的布料浸透了泥水脏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一头长发未束,乱糟糟地散开来,沾了泥水,又被凉风吹得盖在脸上。
强烈的饥饿感激发了求生的本能,催促他去寻找食物。
但薛恕只是心灰意懒地闭上了眼,任由虚弱一寸寸蚕食自己。
晌午时,天下起了小雨。
雨势不大,但实在恼人。殷承玉冷着脸立在城门外,听着邓博、冯程汇报粮食、药材等等的筹措数目。
他听取汇报,再一项项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处事周密神色冷静,身上是与年岁不符的冷沉气势,没有人知晓他其实已经心急如焚。
郑多宝撑着伞遮他头顶,轻声劝说:“殿下去避避雨吧。”
殷承玉摇头,目光穿透城门,想着薛恕会在何处,此时又是何种情形。
“叫赵霖来。”
赵霖正在检查城外防备,闻讯赶来,却听殷承玉道:“等城门开后,你带上四五人,入城寻一人。”
“他名为薛恕,与孤同岁,身长八尺,身形精瘦。家住南坊葫芦街……”殷承玉尽量将薛恕的特征告诉赵霖:“尽快找到人带来见孤。”
*
城墙上的喊话竟然是真的。
傍晚时,封死的城门竟果真打开了。
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响起窃窃的议论声,薛恕眼皮抬了抬,侧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洞开的城门外,有一人素衣黑发,被甲胄严整的官兵簇拥护卫着入城。
隔得太远,薛恕并不看清那人的眉眼,只觉得他气质有别旁人,在这灰蒙蒙的城中,鲜明得刺眼。
耳边有人议论,说那人就是当今太子。
薛恕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定定着看着,麻木的脸上不见情绪。
太子入城救灾,城中百姓喜极而泣,又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但也有百姓不愿再信任官府,高呼“要焚城了大家快逃”,便想要趁机往外逃去。
殷承玉早有所料,训练有素的官兵立即将这些趁机逃跑的百姓挡了回去。
他让人将五花大绑的鱼台县令拖了上来。
“鱼台县令玩忽职守,尸位素餐,按律当斩!”
他的话刚落,便有两名力士拖着死狗一样的鱼台县令上前,当着城中无数百姓的面,一刀斩首。
喷溅的鲜血刺红了所有人的眼睛,无头尸身倒在地上。
殷承玉冷声下令:“尸首挂在城门上,曝尸三日,以祭枉死之魂。”
百姓们互相搀扶着,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鱼台县令就这么死了。
殷承玉扫过一张张麻木脏乱的面孔,肃声道:“此次疫病并不凶险,其他州县曾有救治前例。今孤与百姓同在,承诺鱼台绝不焚城,只要大家配合官府,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掷地有声。
加上鱼台县令高悬城门的尸身,百姓们不由自主地信了他的话。
薛恕远远看去,只能透过人群间隙看到一点素影。那样尊贵的人,却不惜涉险入城,如同从天而降、救世人出水火的神。可偏偏在他身后,一具无头尸身高高挂起,淋漓的鲜血滴落下来,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薛恕的眼。
薛恕像着了魔一样盯着看,目光在人群的间隙中穿梭。
可是太多人了,那些人一个个围上去,挡得水泄不通。
薛恕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戾气,这么多日来,他第一次攒起力气,从湿冷的青砖上爬了起来。只是他多日没有进食,身体已经虚弱至极,勉强扶着墙站起来,却无法再迈出一步。
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侍卫分开了人群,那被人潮挡住的素影终于露出来。
不知是不是将死之时的幻觉,薛恕竟然看见对方迈步朝自己走来。
城门一开,赵霖就带着人往南坊葫芦街去了。
殷承玉心中再焦急,也只能先处理正事,安抚好城中百姓。被百姓团团围起来时,他总感觉有一道灼热异常的目光追随着自己,那感觉他绝不会认错,是薛恕。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搜寻,终于抓住了目光的主人。
少年人满身狼狈,扶着墙勉力站着,唯有一双被乱发遮挡的眼睛锐利逼人,即便虚弱至此,仍然带着不驯的野性。
殷承玉压抑着胸口翻涌上来的种种情绪,迈步走向他。
距离近了,薛恕才看清对方的眉眼,果然如同神仙一般,通身上下无一不尊贵,无一不冷冽。
而他自己,薛恕垂眸扫过,定然是极为狼狈肮脏的。
他虚弱地弓起脊背,退后了一步,有种将被灼伤的恐惧。
却被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喝停:“你跑什么?”
那声音很好听,像雪山中清冽的泉,从薛恕耳中流过,所经之处一片沁凉。
薛恕身形定住,却在对方迈步时下意识又退后一步,自惭形秽地垂着头不敢再看他,也怕身上难闻的气味弄脏对方。
殷承玉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牙关紧咬,心疼和怒意交织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随行的侍卫说:“把人带回去。”顿了顿,又道:“好生安置,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薛恕猛地抬头。
殷承玉同他对视,没有错过他眼中的不可置信,难得和颜悦色地问:“想来伺候孤么?”
薛恕敛下眼中的情绪,点头。
这个时候倒还算可怜可爱,殷承玉笑起来,将腰间的令牌接下来扔给他,说:“允了。”
当初他问及鱼台旧事,薛恕三缄其口,被逼得紧了也是三言两语打发他,不愿多说半句。
这一回,他倒是要瞧瞧,薛恕还能如何糊弄他。
作者有话要说:
出了福利番外,所以也写一个试试~
登基做了皇帝后的玉崽回到了隆丰十四年,见到了少年时的薛小狗,把流浪小狗带回家啦,希望大家喜欢嘿嘿!
最后一段也是对应文案,算是一个小彩蛋叭,狗勾终于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