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尧依稀记得最近似乎有个重要日子，因为他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6月25日”这个日期时，微微恍神了一瞬。
可没等他细想，岳父尹权泰的一声轻咳拉回了他的思绪：“小尧，专心。”
“啊，抱歉抱歉。”
大学的毕业答辩已经顺利通过，他一个月赶出来的论文还得了个优秀，必须感谢实习期间尹权泰的栽培。毕业后如无意外便能转正，名正言顺地接过岳父的衣钵。
然而……心里一声声“岳父”叫得顺溜，当面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叫。
蒋尧从一堆文件中悄悄抬起头，瞟了面容严肃的尹权泰一眼。
怎么还不提那事儿啊……自己主动开口问似乎又太唐突了。
尹权泰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分心，锐利的眼神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射过来：“有事吗？”
蒋尧连忙摇头：“没事没事，就觉得……尹澈长得挺像您的。”
没有哪位家长不爱听这话，尹澈长得偏清秀，一般人都说像妈妈多一点，尹泽更像爸爸，很少有人说尹澈和爸爸相像的，尹权泰显然来了兴趣，问：“哪儿像了？”
蒋尧绞尽脑汁吹捧：“比如不笑的时候，你们都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但其实你们都很为身边人着想，属于外冷内热型？我乱说的，说错了您别怪我。”
这话说到尹权泰心坎儿里了，面色和缓了些，说：“他这点是随我。”
蒋尧灵光闪现，添油加醋：“据说越幸福的家庭，孩子越像父母，难怪，您和阿姨很恩爱，结婚这么多年了还经常出去约会。”
尹权泰虽退居幕后，但多年从事律师行业的敏锐度丝毫未减，一听这话就警惕了，扬眉问：“你在怪我周末喊你来加班，没法和我儿子去约会？”
蒋尧瞬间脊背一寒：“没有的事！我们今天本来就没安排。我是真心实意地羡慕，像我爹和我爸也是，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到现在感情还……”
尹权泰冷冷一哼，眼中一片了然。
蒋尧暗道完蛋，紧张之下没来得及字斟句酌，意图完全被看透，只能接受审判了。
办公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桌上时钟的秒针转了近半圈，尹权泰依旧没开口。
蒋尧执着而期盼地盯着他，手中紧紧握着钢笔，金尖在纸上颤抖出弯弯曲曲的黑色墨迹。
“你是不是想——”
“是。”蒋尧答得飞快，“您同意吗？”
“当然不。”
“那太好……啊？”蒋尧呆滞了半秒，确定自己没听错最后一个字，一股热血涌上，“噌”地站起，差点当场对未来岳父拍桌子，“为什么？！”
他和尹澈这些年来感情稳定，行为举止方面也从未在长辈面前出过差错。蒋尧预想过尹权泰或许不会轻易答应，却没想到会被一口回绝。
尹权泰轻描淡写地瞧他一眼，面不改色道：“小尧，我认同你各方面都很优秀，也知道你家庭条件不错，可小澈情况特殊，我不看中这些外在的因素，只希望你能给他安稳幸福。现在你刚毕业，工作还没真正开始，实习生和正式工的工作强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你陪伴他的时间会很不稳定，甚至聚少离多，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事吗？”
蒋尧并非不明事理，听完之后，缓缓坐下，满腔不甘偃旗息鼓：“您说得对……这个时间不合适。”
尹权泰点头：“等你再工作个三年再说吧。”
三年……蒋尧欲哭无泪，钢笔尖用力得在纸上戳出了洞。
“……好的。”
尹澈今天在家，学校里有几份材料要整理，一个下午都坐在书房。
蒋尧又在周末去事务所加班，尹权泰有点儿压榨这个准女婿的意思，兴许是为了尽快把蒋尧培养成接班人、自己早日退休享清福。
导致他们两个已经一周没有共进晚餐了。
前几天吃的学校食堂和外卖，今天难得有空，尹澈整理完资料伸了个懒腰，敲敲后背，一看时间才三点，于是打算做几道简单的菜凑合着吃。总吃外边的不健康，还会被他那操心的Alpha数落。
蒋尧有时候挺唠叨的，比他爸妈还担心他的身体。谈恋爱时期就这样了，那等以后结……
尹澈一愣，飞速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未竟的那个词。
不能总想着那事，被蒋尧看出来就丢脸了。
再说，蒋尧肯定在准备了，他一天到晚把自己爹爸毕业就结婚的例子挂在嘴边。
Alpha之心尽人皆知。
对此，尹澈从不接腔，默默等着看他能搞出什么奇葩花样，狠狠嘲笑他。
然后再答应他。
厨房里难得开了火，青菜翻炒几分钟便出锅装盘，锅子里另炖着海带排骨汤，电饭煲跳到了保温状态。
一个人的晚餐准备就绪，尹澈端到客厅，打开电视，接着看一部昨天没看完的心理犯罪剧。
这时，门锁突然响了。
他和走进来的人面面相觑。
“你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没穿拖鞋？”
尹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光脚：“今天不冷啊。”
“我就知道，我不在家你就胡作非为。”蒋尧扔下包，拎起门口的一双棉拖鞋，径直走来，“穿上，别感冒。”
尹澈没法子，乖乖穿了，嘴上仍倔：“事真多，在家还不许我穿得舒服点。”
蒋尧打了下他的脚背：“什么都不穿最舒服了，你要试试吗？”
尹澈“咻”地缩回脚：“别想占我便宜。我只做了自己的晚饭，不够你吃的，自己去做……算了，你还是点外卖吧。”
蒋尧抬头扬眉：“瞧不起我的厨艺？”
“你有厨艺？”
“挑衅我？”蒋尧坐到沙发上，跟他挨着，捏捏他的后颈以示惩罚，接着张开双臂倒了下去，长吐一口气，“下次再证明给你看……今天太累了，我先休息会儿，你随便帮我点个外卖吧。”
尹澈看他闭上了眼睛，斜斜地瘫着，扬起的下巴连至凸起的喉结，显出一道疲软的弧度。
嘴里的排骨忽然不香了。
蒋尧很少露出如此疲惫的姿态。这人骨子里多多少少残留着大Alpha主义，平时开开玩笑没什么，可如果真在自己的Omega面前叫苦叫累，蒋尧会觉得是件挺丢脸的事，很不酷。
今天大概是结结实实累着了。
尹澈点了份的煲仔饭，默默戳着酥软的排骨，思考着要不要说些体贴话宽慰自家勤奋工作的Alpha。
但不知道说什么好，况且出声会不会打扰蒋尧休息？
他咬住筷子天人交战半天，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扭头——
“澈澈，我们可能要晚几年结婚。”
尹澈一愣，迅速把头扭回去，当作无事发生。
突如其来的话题，却并不如自己所料……最基本的仪式感都没有，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还是高估了这个没眼力见儿的Alpha。
等等，蒋尧刚刚说……晚几年？
“为什么？”
蒋尧当然不敢把锅扣到岳父头上，十分有牺牲精神地揽下了全责：“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这几年肯定很忙，说不定还会经常出差，不够稳定，不适合结婚。”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也考虑得很周到，让人没有反对的余地。
但尹澈心里就是觉得不大自在。
他以为蒋尧很急，原来真正急的是他自己。
“……嗯，是没必要那么早。”
蒋尧听了也不是滋味，这父子俩心还挺齐，就他一个着急：“你也觉得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无所谓。”尹澈重新端起碗，夹起有些凉了的排骨塞进嘴里，狠狠地嚼。
蒋尧心碎一地，默默捡起来拼好，自哀自怜了会儿，也无可奈何，小兔崽子的佛系态度不是一天两天了，或许真的不怎么在乎。
“行吧……我去洗个澡，外卖到了帮我拿一下。”
“好。”
蒋尧泄愤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太难了我，唉！”
尹澈低着头不作声，等他上楼了，小声嘀咕：“我才难呢……”
早知道不总想着嘲笑蒋尧了，上天或许是看他太坏心眼，偏不让他那点小心思得逞。
蒋尧身心皆疲，吃完饭倒头睡了一宿，第二天又心事重重地去事务所了。
接连几天如此，把家当旅馆似的，白天见不到人，就晚上回来睡个觉。尹澈实在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回家，委婉地向尹权秦询问是否能给蒋尧减轻工作量。
“这点苦都吃不起，怎么值得你依靠？别心疼他，这小子家庭条件好，估计从小养尊处优，得让他经受些磨炼。”尹权泰考验女婿的决心毫不动摇。
“他已经吃够苦了，值得我依靠的。”
“比如？”
尹澈一时间无言以对。要举例子势必牵扯到以前的许多事，不方便说。
尹权泰当他口说无凭，教育道：“你啊，也得独当一面，别事事都靠他，他现在对你是不错，爸也知道，但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他条件太好，外面诱惑很多，你又不像别的Omega那么黏人，万一……总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越说越危言耸听了，尹澈原本没这方面的担忧都快被他说得动摇了，连忙打住：“我知道，但他不会的。”
谁都有可能，唯独蒋尧不会变。
“……你变了。”
“没有！我只是最近太忙，没想起来……”蒋尧慌慌张张地解释。
他原本鞋都穿好了，正准备出门，被尹澈一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惊出一身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起来了，立即折回来道歉：“我错了，别生气。”
今天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并非重要纪念日，可前几年蒋尧都会准备礼物、空出一天，一起度过这个对他们俩来说颇具意义的日子——蒋尧将其命名为“前车之鉴日”。
时间倒流四年，这一天，大病初愈的尹澈从医院回到学校，在教室里揍了置他于死地的蒋尧，然后抱住了赋予他新生的蒋尧。
尹澈曾问过为什么不叫“重归于好日”，蒋尧说，起这个名字是为了提醒自己，再也不做让他失望难过的事。
然而四年后的今天，这人居然忘了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
结合近期眼前Alpha种种不尽如人意的表现，尹澈冷声冷气道：“没事，过不过都一样，反正当初是你提的，我本来就无所谓。”
“不能无所谓，一定要过。但今天实在没办法临时请假，要开好几个报告会，等我晚上回来，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蒋尧强行拽住他，往他脸上啵了一记，“吃完就回家，我伺候你，信息素管够。”
尹澈一掌推开他：“得了吧，你这几天哪天不是累得倒头就睡。”
蒋尧捏捏他微红的耳朵，恋恋不舍地松手，重新穿鞋：“今天会留出体力给你的，放心。”
“……闭嘴。”恼羞成怒的怪力Omega抄起门口的花瓶，“赶紧走！”
蒋尧冒着被砸的风险送了个飞吻，在尹澈彻底发飙前逃出了门。
他算盘打得很妙，报告会上摸个鱼，把餐厅先订了，然后挑个礼物同城快递送到家，等他们吃完饭回来，就是惊喜时刻，尹澈一定会感动得不计前嫌，他再趁机发出共度良宵的邀请……充满浪漫与激情的一个晚上仿佛近在眼前。倘若一切顺利，或许能将“无所谓”阵营的尹澈拉入自己“现在立刻马上原地结婚”的阵营，帮他一起说服岳父。
然面岳父毕竟是岳父，蒋尧的手刚悄悄伸向兜里的手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点了名：
“蒋尧，说说你对这桩案子的看法。”
“......”
接连失败几次后，蒋尧再迟钝也明白自己被盯上了，不敢造次，乖乖开完了一天的会，手机一下没碰。
所幸城里餐厅多得是，临时订也来得及，至于礼物，吃完饭可以去逛个商场，但凡兔崽子多看一眼的东西统统买下，倾家荡产也得把人哄开心了。
临近下班时间，蒋尧掐着表倒计时，秒针还差半圈到达六点整——
“小尧，一会儿有位重要客户，你留下一起吃个晚饭。”
“……啊？”
尹权泰看他表情不对，问：“怎么，今晚有事？”
蒋尧忙接：“确实，和尹澈约好了出去吃饭。”
尹权泰皱眉：“那行吧，晚饭就不留你了，但面总要见一见，对你的事业有帮助。他半小时后到，你再等等吧。”
半小时说晚不晚，况且尹权泰引荐的必然是大人物，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怎好拒绝。
蒋尧只能答应，并往家里发了消息，说自己会晚点回来。
尹澈只回了句“哦，不急”，他平时语气就这么冷淡，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急还是在生气。
无奈且焦虑地等到六点半，那位大客户仍旧没个人影，据说路上堵车了。蒋尧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七点，实在坐不住了，走到尹权泰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说：“叔叔，我真得回去了，尹澈在家等我，他肯定不高兴了。”
尹权泰从文书中抬眼：“我刚给他发过消息了，让他自己先吃，你改天再补给他。你不用这么担心，他很懂事，能理解你的难处。今天机会宝贵，你别因小失大。”
蒋尧愣了愣，低头若有所思，片刻后，猛地抬头：“您说得对，不能因小失大，我这就回去了，对不起。”
轮到尹权泰愣住：“什么？”
“我不想让他失望，他一定还在等我，他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懂事得不得了，心里总是比我更在意。”蒋尧一秒不停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分毫不耽搁，“辜负了您的好意，对不起，不过叔叔，我觉得事业上应该靠自己，这样您也会更认可我吧？”
尹权泰满脸写着“不悦”二字：“我以为你是个稳重的孩子，怎么也拎不清？我帮你这把，不就是为了你能早点达到我的要求？对你俩都有好处，眼光要放长远......”
蒋尧摇头：“长远的要考虑，近在眼前的也要把握，否则到时候即便我在您这儿达标了，在尹澈心里或许已经扣了好几分了。我不想让他对我有一丁点不满意，他那么可爱又那么黏人，任性生气起来都像在撒娇，哪个Alpha不喜欢？我必须做到完美才能保证他一直喜欢我。”
“……啊？”尹权泰怔住，不太理解他在描述谁，可爱又黏人，受Alpha喜欢，显然不是在说他家儿子。
蒋尧一看表，都七点过十分了，赶紧背上包：“我先走了，叔叔，明天再来给您做牛做马，决不抱怨。”
办公室门在眼前关上，尹权泰甚至没来得及挽留，呆然以对。
这……究竟是哪方的理解出现了严重偏差？
下班高峰期的城市街道车水马龙，堵了将近一公里，沿途的路人走得都比车快。
蒋尧深深懊悔没有选择骑单车，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到家了，此刻再焦心也没法弃车而去，只能跟着前面的车流慢腾腾地开。七点半的时候他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尹澈接了，听语气很正常，然而七点三刻再打回去，就石沉大海了。
肯定生气了。
八点还差两三分钟时，车子终于抵达了家，蒋尧潦草停好，三步并作两步奔进去，一开门便大喊：“澈澈！我餐厅订好了，走过去就五分钟，你是不是饿坏了？对不起，我保证没有下次……”
他喊了一长串，屋子里却悄无声息，无人回应。
不会是……气愤到离家出走了吧？
兔崽子真有可能干出这事儿。蒋尧瞬间高度紧张，忐忑地从玄关拐进里屋，目光巡睃——
客厅里，没人；阳台上，没人。餐厅里......亮着一盏明黄色的灯，光线洒在桌上，以及......趴在桌上睡得正沉的人身上。
蒋尧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先看见了桌上的纸条，字透比他漂亮不知多少倍，工工整整地写着：我吃过饭了，剩菜在冰箱里。
纸条压在一瓶红酒下面，瓶中已经空了。
尹澈酒量不好，喝一杯就犯晕，平时除了偶尔助兴庆祝，基本滴酒不沾，今晚这么放纵，甚至喝到不省人事，想也知道一个人在家经历了一段多么孤单的心路历程。
是他食言，明明该生气的，却还给他准备了晚餐。
懂事得惹人疼。
蒋尧忍不住俯身。
尹澈睡意正浓，完全没察觉有人进了家门，更察觉不了自己被偷亲了，估计觉得有点痒，伸手挠了挠脸，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没有焦距的目光呆呆地与面前人对视。
蒋尧抬起他的一条胳膊，圈到自己脖子上，再搂住他腰，没费多少力气，便将软绵绵的自家Omega从椅子上抱了起来，换自己坐下，然后把人安顿在腿上。
尹澈跨坐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整个人伏在他怀里，非常安静。
蒋尧没别的坏心思，就想抱抱他，说点心里话，即便是单方面的。尹澈喝醉了不记事，他可以抛下顾忌，放开了倾诉。
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不该是Alpha所为。
“唉……你肯定对我很失望。”蒋尧抚摸着怀里人的后脑勺，“说好陪你吃晚饭的，食言了，对不起。”
怀里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脸，换了个方向靠，嘴唇正好贴在他的颈部，像在腼腆地亲吻他。
蒋尧侧头，对上他欲睁难睁的眼睛，试探着问：“你醒了吗？”
尹澈面色微红，稍稍启唇，喊了声“哥”，就没下文了，看来仍旧醉着，只是困意消了。
蒋尧抵挡不住这么柔软的声音，捏起他的下巴亲了一口，接着问：有没有生我气？”
“......喜欢……”尹澈也不知听懂了没，模棱两可地答了，更像是酒后醉话。
不过这样的胡言乱语听着也高兴，蒋尧笑了笑，捏他鼻子：“喜欢我啊？那和我结婚呗。”
意识不清的人或许会对命令式语句无条件服从，尹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蒋尧更高兴了：“说话要算话，三年后不许抵赖。”
尹澈突然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嘟嘟囔囔地说：“现在……”
“现在？你说真的？”蒋尧仔细瞧他脸上表情，可惜没瞧出什么名堂，十有八九还是醉话，“你要是清醒的时候也这么说就好了。”
尹澈蹭了蹭他的衣领，仰着脸看他，餐厅的光落在眼里，亮晶晶的，似乎含着希冀。
蒋尧暗道一声“要命”，把人往上托了托，面对面坐好，尹澈浑身软得没骨头似的，又倒下来，正好被他用嘴接住，淡淡的红酒气息在唇齿间散开，熟悉的热度“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蒋尧没兴趣做乘人之危的缺德事，点到为止，尝了会儿甜头就分开了，倒是他的Omega习惯了长吻，下意识地追过来，意犹未尽地贴住他的唇，呢喃着：“哥……现在……”
到底想表达什么？现在结婚吗？
蒋尧臆想着，一时冲动上头，手伸进醉里发浪的Omega的宽松居家裤，重重掐了一把：“我也想现在，可我有什么办法，总要你家里人先同意吧，难不成我们私奔吗？”
尹澈哆嗦了一下，不知是被他吓到了还是被掐疼了。
蒋尧揉着触感细嫩的屁股，泄愤似的挤压成各种形状：“我明白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你爸也不是故意为难我，可是我爹毕业就和我爸结婚了，为什么我不行？是不是说明我不够优秀？你会不会也这么想？”
尹澈默不作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偶尔被捏狠了，在他耳边发出细细的闷哼。
“不敢跟你说这事，就是怕你这么想。其实你说无所谓的时候，我有点难受。我真的好想快点和你结婚，四年前的今天就想了，你原谅我的那天，我就已经在脑子里定好了我们的婚礼日期，摆几桌、邀请谁、去哪儿度蜜月，统统安排好了。”
蒋尧恶狠狠地咬了口怀里人的嘴唇：“实话告诉你，我对你好是有阴谋的，我对你越好，你就越信任我、越离不开我。等我求了婚，你肯定傻乎乎地一口答应，这样一来，无论心理上、生理上，还是法律上，你全部属于我了，还想跟我分开？没门。
“但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爸这么精明，识破了我想把你快点拐到手的阴谋，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期待结婚，唉……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
他自顾自地啰唆了半天，低头一看，尹澈居然没睡着，甚至比刚才更精神了，尤其是某处地方。
“我在这儿伤心难过，你倒是享受。”蒋尧说完也没放心上，一拍他屁股，托着抱起来，“醉成这副样子，一点儿没有危机意识，庆幸你对象是个正人君子吧，否则要是别的Alpha，憋了一星期，再看到你这样，整晚都不会让你合上腿。”
他抱着人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往浴缸里放水，接着放下尹澈，给彼此脱衣服。中途好几次差点擦枪走火，硬是凭借着惊人意志力忍了下来。
尹澈尚未开始泡澡，耳朵和脸颊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蜜桃了，被他抱进浴缸后，没一会儿，皮肤被热气和Alpha溢出的信息素蒸得白里透粉。
蒋尧特别喜欢他这种不设防的样子，平时冷着张脸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几乎不跟别人有任何身体接触，在自己面前却会放心地醉到不省人事。在床上也是，害羞归害羞，实际上被怎么对待都不会拒绝。
是被信任的感觉。
谁不想跟这样的对象快点结婚呢？
“嗯……”醉醺醺的尹澈发出一声呓语，屈着的两条腿动了动。
蒋尧坐在他身后，毫不费力地扳开他绵软的双腿，手从中间探入水下。
激荡的水花溅在两人身上，尹澈摊在他怀里，喘得很急，睫毛和嘴唇上沾了几滴晶莹的水珠，细腻的皮肤渗出了薄薄的汗，像件漂亮又易碎的精美瓷器。
蒋尧忍不住扳过他的脸吻上去，另一只手恶作剧似的往更下方摸去。
尹澈“啊”地低叫，突如其来的热流涌入体内，接着又被插入的手指挤了出去。
“我们现在和婚后有区别吗？每天都生活在一块儿，干吗不早点把名分坐实了？”蒋尧伺候得卖力，在他耳边诱哄，“澈澈，我们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
尹澈似乎点了点头，也可能只是在发抖，抓着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泄了出来，迷着眼低喘，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醉鬼的承诺肯定不算数，蒋尧过足了嘴瘾，仁慈地就此罢手，把人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再从浴缸里捞出来，擦干净后直接抱去了卧室。他俩平时坦诚相见的次数多了去了，懒得套上睡衣，况且给醉鬼穿睡衣是个大工程。
卧室顶灯一灭，只剩下一盏床头灯，蒋尧给身旁人掖好被角，继续打开手机挑礼物。
他知道自己品位堪忧，寻思着要不要找臭弟弟帮忙，消息还没发出去，身旁窸窸窣窣，拱过来一只兔崽子，大腿好死不死地搭在他的某个地方。
蒋尧那儿火气未消，一点就着，当然不能容忍他如此造次，光明磊落地推走了那条煽风点火的腿。
然而下一秒腰胯上又是一沉。
反反复复多次，蒋尧脾气再好也被折腾够了，不轻不重地打了他屁股一下：“兔崽子，喝醉了倒是热情似火，前几天晚上怎么对我爱搭不理？偏不给你。”
尹澈不退反进，藤蔓似的攀附上来，贴着他的耳朵：“前几天误会你了……对不起。”
声音微喑，吐字清晰。
蒋尧愣住，不可思议地扭头——尹澈眼里仍旧雾蒙蒙的，脸颊酡红，十分具有欺骗性，可他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清醒的！
“……你没醉？”
“嗯……”
“桌上的空酒瓶……？”
“我喝了一小杯，剩下的倒了……”
“为什么？为了装醉骗我？”
尹澈眼神闪躲，心虚得很：“你回来的路上，我爸给我打了电话，这几天你们聊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我想听你亲口说，我才能相信……”
蒋尧彻底冷下脸，抬手将他推出老远：“你这样试探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嗯。”尹澈自知理亏，内疚地低下了头，微微皱眉，“可我不这么做，怎么听到你的心里话？结婚是我们两个的事，我爸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你不用完全听他的。”
“那我听谁的？”蒋尧咄咄逼人地问，“听你的？你不是无所谓吗？”
“我没有无所谓……”
“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意见？”
尹澈被逼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犹豫半天，小声回：“就……刚才在浴室里，你说的那样，我同意的。”
“我说了好多，你指哪句？”蒋尧像捕猎的豺狼，缓缓靠近。
猎物尚未意识到危险，傻傻地回：“最后一句。”
“明天去领证？”
“嗯。”
“傻瓜。”捕猎者迅猛出手，将猎物一把箍住，收紧铁钳似的手臂，将对方牢牢压在身前，“上赶着找欺负呢？”
尹澈这时候才察觉眼前Alpha的狼子野心，可惜为时已晚，一条腿突然被托起抬高，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顶进了他门户大开的下方。
“！”他惊叫的尾音尚未落下，来势汹汹的Alpha已然侵占支配了他的身体。
蒋尧娴熟地浅出深入，缓缓地磨蹭，先将余热未退的地方完全顶开，信息素渗透进去，待他一点点放松、变软。
他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已了如指掌，怎么样配合对方、怎么样让快感升级，根本不用脑子思考，已化为本能。
可身体上的诚实和心理上的羞耻是两回事，尹澈不是一下就能放开沉沦的类型，起初总会有些不知所措，下面分明咬得很紧，手指却蜷曲着撑着蒋尧的胸膛，犹豫着要不要将他推开。
蒋尧偏要在这种不正经的时刻聊正经事：“明天不去，等过阵子你忘了这件事，再给你个惊喜。”
尹澈咬唇，低着脑袋摇头，低音混着喘息从唇缝间挤出来：“忘、忘不掉……”
“忘不掉也要忘，把我刚才那些丢脸的话都忘了。”蒋尧故意重重一顶，满意地听见一声呜咽，“都怪你骗我，害我在你面前形象受损。”
尹澈的腿被托着合不上，Alpha硬胀的性器在两腿之间反复抽插，逃不掉，也舍不得逃：“丢什么脸……我在你面前，早就没形象了……”
乐天派将尧一听，释怀了几分，没脸没皮地笑道：“确实，比起我们澈哥床上床下的形象反差，我算得了什么。”
尹澈抡起拳头砸他，被半道截住，同时下面猛地一胀，瞬间浑身打了个战。
蒋尧趁机插到了底，掰开他夹紧的臀肉轻撞，次次正中要害。
几天没被碰过的地方馋得要命，像张嘴似的吸吮着Alpha横冲直撞的性器，甚至吮出了水声。
尹澈憋着股倔劲儿，低着脑袋不吭声。蒋尧加快速度狠狠往上顶他，被窝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被窝外两个人脸几乎贴在一起。
尹澈终是被顶得来感觉了，情难自禁地仰起头，痛苦地紧皱着眉，无意识地张开嘴喘气，舌尖就在肉眼可见的地方颤抖，蒋尧伸出自己的，轻轻逗他，信息素从空气中、津液中渡过去，就是不吻下去。
尹澈腿抬得酸，下面更酸，但最难受的还是上面。
他受不了做爱时蒋尧不跟他接吻。
“别玩了……几岁的人了……”尹澈搂住面前人的脖子，用了条相当有说服力的理由为自己的私欲找了个台阶，“你能不能……嗯！成熟点儿……”
“就是成熟了才知道怎么样让你更爽，以前只知道埋头苦干，一点儿情趣都没有。”蒋尧轻笑道，“还说我呢，谁今天装醉套我话？还让我伺候了半天？成熟点儿吧澈哥。”
尹澈想不出反驳的话，又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蒋尧也低头，额头抵着他脑门，在激烈的顶撞中温温柔柔地说：“你要补偿我一个亲亲。”
尹澈的喉结很明显地动了下。
蒋尧含着欲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嗓子微哑：“快点儿，渴死我了，澈哥……帮帮我。”
尹澈很想收回刚才的话，蒋尧太成熟了，游刃有余地玩弄他、讨好他，让他被欺负了也爱得无法自拔。
双唇终于贴上的瞬间，下面的节奏也猛地加速，进攻得毫无章法、粗暴直接，却也最容易让人陷入原始的欲望，抛弃矜持，沉沦放纵。
尹澈几次被干得失声叫出来，半道都被蒋尧吻进了嘴里，只剩呜咽闷哼。
他们接了一个相当漫长的吻，结束时，浑身汗津津的Omega缩在Alpha坚实的臂弯中，痉挛不停。
蒋尧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水润的唇，手在被子底下的结合处摸索，故意说：“多谢款待，够了，喝不下了。”
尹澈羞愤欲死，可忍不住身体本能，高潮持续了很久，自己的和蒋尧弄进去的，一点点儿流出来，床单湿透一大片。
蒋尧说着够了，却不肯出来，湿淋淋的手上下抚摸他轻颤的脊背，等他平复了些许，抱着他一个翻身躺平了，眼底的火仍未熄灭。
尹澈趴在他身上，腿酸得撑不起来，可对上他目光后，还是艰难地沉下腰，慢慢打开生殖腔，调整角度，把体内蛰伏的性器一点点吞进去。
蒋尧掐了把他的细腰，自个儿抽了出去：“进了那儿你今晚腿就真的合不上了。”
尹澈被掐得浑身力气一泄，又倒下去，趴着嘀咕：“可我看你好像还想要……”
“我要你就给？”蒋尧搂紧他，“你这样，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结婚了。”
尹澈一僵：“……为什么？我说错话了？”
“不是，你别多想，我是觉得你太在乎我了。”蒋尧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只是在交往，你就这么惯着我，我说晚点结婚你同意，我说明天领证你也同意，全按我的意思来，那婚后还得了？我本来就有点大Alpha主义，万一以后恃宠而骄了，变得狂妄自大、目中无你，怎么办？”
尹澈愣住，没见过这么杞人忧天的傻瓜。
但傻瓜很爱他是真的。
爱到想保证未来的自己也爱他。
“你能有这种警惕性，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尹澈侧过脑袋，耳朵贴着身下人的心口，感受热烈的跳动，“如果真的发生了，大不了离婚。”
蒋尧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揪他耳朵：“还没结婚呢，别提那个词。
“没关系，等你痛改前非，我们再复婚。”尹澈笑了笑，“反正我不会跟别人结婚的。”
蒋尧瞬间安静下来，半晌没吭声，手轻轻捏揉着他的耳朵，似乎分神了。
尹澈抬头看过去，尚未看清他的脸，后脑勺突然被人一按。
“别看，我现在的表情很丢脸。”蒋尧声音哑哑的，“有损我在你心中坚强伟岸的形象。”
“你哪儿有过这种形象。”尹澈这么说着，到底还是把头低下去了，“说真的，什么时候结？”
“现在。”
“……啊？”
蒋尧举起手，食指和拇指围成一个小圈，套进他的左手中指：“先悄悄订个婚，私定终身了。”
尹澈看着俩人的手：“我想过你的求婚方式会很奇葩，但你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蒋尧嘿嘿一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可又实在很想立刻定下。”
“那我是不是也得给你套个‘戒指’？”
“不用。”蒋尧抓住他的两条胳膊，抬起，圈住自己的脖子，“你已经套住我整个人了，全部都是你的。”
尹澈不得不承认，他家Alpha有时候还挺会。
也可能只是他被蒋尧带傻了，这么简单的举动，居然会这么心动。
“开玩笑的，不可能这么随便，我会再认真准备一次求婚的。”蒋尧揉揉他脑袋，“但你也知道我动手能力比较差，如果准备得不尽如人意，不要笑我，不要生气，必须答应。”
尹澈没好意思说，就凭刚刚这潦草的指环戒指，他就已经打算答应了。
“只是一个流程而已，心理负担别太大。”他安慰，“我爸要是还有异议，我去跟他说。”
蒋尧摇头，决心坚定：“不用，我会努力说服他的，我不想让你家人觉得我不够格。”
尹澈抿了抿唇，没忍住：“其实他刚才在电话里已经松口了。”
“……真假？我以为我没听他话，他肯定生气了。”
“嗯，他说……你口中的我，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或许他低估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感情够深，其他的也不是非要那么计较。“说到这儿，尹澈有点小小的不满，“可我没有黏人又撒娇吧......”
蒋尧被突如其来的认可砸昏了头，哪儿还听得进这些埋怨，高兴地抱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那还等什么，明天就去领证！”
尹澈被他箍着，头发滚乱了，呼吸不畅，却也忍不住笑。
刚还冠冕堂皇地说要努力，现在发现障碍已清除，立刻露出狼尾巴来了。
明明心里也迫不及待吧。
两个傻瓜情侣。
从一开始就认定的人、确定的事，差点儿又耽误许久。
蒋尧发完疯，最终将他压在身下，细细端详他的脸，喃喃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尹澈没懂，露出不解眼神。
“以前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现在会主动询问了，会积极解决了，甚至还会耍手段套我话了。”蒋尧笑道，“这样很好，没有误会，以后也要保持。”
尹澈点了点头。
只是相信了自己是被深爱着的，所以才有恃无恐罢了。
“对了，明天穿你高中那件正装衬衫去拍照吧。”
“啊？那件好久没穿了，可能尺码小了，为什么穿那件？”蒋尧迷惑。
“你不是那时候就想跟我结婚了么，实现你的愿望。”
“好！我明早找找。”
“嗯。”
尹澈悄悄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其实有些事还是会闷在心里。
比如，他可能永远不会告诉蒋尧，他们重归于好的那天，在心里单方面私定终身的，可不止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