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日的傍晚，陈子兼开车带江佟回了学校。
江佟原本是不愿意去的，他已经在很久没人说话的班级群里填过登记表，确认自己不去了。
但由于他是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就在填表的当晚，曾经的班主任给他打来一通电话。
那时陈子兼抱着江佟，在给他剥一只新鲜的橙子。
橙子本来就很难剥，江佟窝在陈子兼怀里，陈子兼舍不得放开他去拿把小刀，就用手直接开。清甜的味道从滴出的汁水中飘出来，江佟抽了张纸，给陈子兼擦了擦手。
橙子皮被陈子兼剥开一部分，他撕出一瓣果肉来，喂到江佟嘴里。
“比上次买的那个甜。”江佟口齿不清地和他说话，吃完了，才偏过头，用手捏住陈子兼的下巴，和他接了个吻。
“尝到了吗？”
陈子兼点点头，又去给他拿另外一瓣。
班主任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他的号码江佟也是因为毕业的一些事情才存在手机里，已经很久很久没再联系过了。
看到他的名字，江佟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事情。为了方便接电话，他甚至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老师您好。”江佟先打招呼。
“江佟啊。”
当年，他们班主任是一个没什么资历的新人老师，因为带出了他们这一届学生，后来才常常去带重点班级。
“好久没有联系过你了，过去这么多年，我都怕你已经忘记老师了。”
“不会的。”江佟把陈子兼剥下来的橙子塞进他的嘴里。
“之前你爸爸也把校庆的事情和你说了吧？老师打电话就是希望你能来参加的。”
班主任言辞恳切：“其实校庆也没有太多事情，就是希望你们每一届的优秀学生能来我们的纪念册上留名，对于学校和老师来说都是一种纪念。”
江佟垂下眼，还是打算继续拒绝。
这种活动，宋昱少不了会出现。他不是害怕见到他，相反，宋昱在他这里，现在和一个透明的人没有区别。
他是不想让陈子兼再见到宋昱。
不管陈子兼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江佟都不希望自己的任何一个行为会给他造成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伤害。
“老师……”
江佟开了口，但也只说了一个称呼，就被靠过来的陈子兼轻轻贴了贴嘴唇。
他微微抬起头，和陈子兼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校庆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当天晚上七点。”班主任说。
“那我晚一点再来，去签纪念册。”
班主任后来又说了一些话，无非是和江佟忆当年。
江佟不是没有耐心听，只是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人让他分心。
等挂了电话，他已不太能回忆起老师的话，在陈子兼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更靠近他的方向，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陈子兼还在剥橙子，剥得很认真，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江佟是不是要回去参加校庆。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班主任还挺照顾你的。”陈子兼说。
“那就回去吧，没什么的。”
他当然只会说没什么，江佟的事情在他这里永远能得到包容。
“我也可以不去的。”江佟说。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不怕见到宋昱，我也不怕。”陈子兼又给江佟喂了一口橙子，让他想说话反驳都没机会。
汁水顺着江佟嘴角流出来，陈子兼无声笑了笑，弓着脊背，把那些酸甜的果汁都吻走了。
“江佟，现在我也很有底气的。”
到学校时已经是校庆快要结束的时间。
江佟给班主任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到了，先和陈子兼一起去签纪念册。
志愿者指引他们来到校门口的一张桌子前，递给他们两支笔。
需要填写的东西很少，一个名字和一些想要写下的话，仅此而已。
江佟短暂地思考一会儿，只签了最简单的：祝所有学生所愿成真。
到陈子兼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低头看他写：感谢学校。
一页纪念册上有两个方框，江佟和陈子兼的写在一起。
校庆日比江佟想象得热闹一些，虽然今天是星期天，大多数学生不上课，但因为庆典，很多人来到学校。
他们往里走，穿过教学楼底层的走廊，来到一条两边都是树木的路。
从这条路可以到操场，食堂和宿舍。高中的时候走过太多太多次，他们都很熟悉了。
来往的人不算很多，江佟牵起了陈子兼的手，感觉到他很轻地挣了一下，才蜷起手指，把江佟握住了。
班主任又打来电话，和江佟说他在操场旁边的那栋教学楼，有没有时间来见见。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楼里跑出来，陈子兼避了一下，很自然地松开江佟的手。
江佟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班主任在教学楼的天井里等江佟。
江佟他们那一届学生，直到现在也是他带过的最优秀的一届。班里成绩好的人有很多，但他最喜欢的还是江佟。
不仅仅是因为成绩的事情，江佟平常安安静静的，是一个有礼貌又有责任心的好孩子。
还在想的时候，他听见一阵脚步，便回过头。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江佟好像还是没有怎么变。让班主任惊讶的是，江佟竟然是和陈子兼一起来的。
他们以前是同桌，这个座位还是他安排的，目的是督促陈子兼好好学习。毕业之后陈子兼就读警校，也算是让他这个老师非常欣慰。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这对同桌居然还有联系。
“江佟。”班主任转过身，先和江佟打了一声招呼，又叫出了陈子兼的名字，表示自己也没有忘记他。
“你们是一起过来的？”
陈子兼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十年过去，就算以前是朝夕相处的师生，现在也多少有些陌生。
班主任轮流关心了一下他们目前的生活和工作，要走的时候，说想留下一张合影。
他们找一个路过的学生帮忙，三个人站在一起，班主任在正中间。
傍晚时光线没有那么好，斜阳从一侧照过来，因为被光线刺到，江佟偏了一下头，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陈子兼侧脸。
那个学生不太开朗，还没有问他们一句准备好了吗，就已经按下很多次快门。
照片留在江佟手机上，他给班主任发了一份。
一番寒暄之后，班主任和他们道别，转身离开了。
有一些住校的学生这个时间已经回到了学校，周围变得热闹了一些。江佟站在操场边缘，一棵年纪很大的树下，在看刚才拍的照片。
很多张江佟都没看镜头，在看陈子兼的脸。
他的表情很柔和，但又比平常的那种柔软多了一些开心的情绪。昏黄的光朦胧地将他们笼罩住，照亮了空气中微小的尘粒。
陈子兼靠过来，仍然看得不是非常清楚，所以抬手握住了江佟的肩膀。
“你笑了。”江佟扬着唇角，略微抬起脸，让自己离陈子兼又近了一些，就像半站在他怀里。
“拍照本来就是要笑的，”陈子兼做了不怎么有力的辩解，又提醒江佟，“等会儿要给我发一份。”
“好啊。”江佟点点头。
他收好手机，本来打算就走到这里，又发现球场边上有一只落单的篮球。
“我们借一会儿。”
他们小跑过去，就在旁边的篮球场上玩起来。
上大学之后，江佟打篮球的次数很少，但也不是没有。在学校里，有很多院系之间的比赛，进了医院，也会有一些类似的体育活动，江佟参加过几次。
衣服不太方便，江佟试着运了运球。
“高中的时候，你打球就总是不让着我，现在会让我吗？”
陈子兼食指扣着领带的结往下拽了拽，把领带扯松一些，单手解开了衬衣的第一粒纽扣。
“没不让着你。”
他明明嘴上还在说话，却弓起脊背，抬手就捞走了还在江佟那里的球。
“陈子兼！”江佟笑着追过去，陈子兼一扬手投了一个三分，他只碰到了他的手背。
“投球的时候打手犯规啊。”陈子兼走向他，轻声说：“但你碰我的话，就不算。”
“玩儿这种？”江佟跟着陈子兼走了几步，明媚地看着他。
认真打球江佟肯定打不过陈子兼，那有什么意思。
慢慢地他开始无视规则，包括但不限于摸摸对手的小腹，和对手肩膀相碰，抓住对手的手腕。陈子兼被他逗笑了，把球让给他。
“说了这样我不算犯规的。”江佟抱着球跑回来，额头上都是汗水。
“没有说话不算话，你赢了。”陈子兼拿出一张纸，一只手捧着江佟后脑勺，另一只手给他擦汗。江佟半闭着眼，等陈子兼擦好了，扑过去把脸在他锁骨贴了贴，很快就退开了。
他们把球放回原本的位置，并肩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回到车上。
江佟渴得慌，喝得太快还被呛到了。他咳嗽的时候手抖，陈子兼接过他的矿泉水瓶帮他盖好了盖子，又抽纸给他擦下巴。
“有时候在你面前，我感觉自己突然就变小了。”江佟忍不住说。
“多小啊？”陈子兼神色淡淡的，提问好像也是认真的。
江佟靠回座椅上，“大概可能是……妈妈还叫我宝贝的时候。”
“嗯，”陈子兼把纸巾团起来，“宝宝。”
“陈子兼，你有点幼稚。”
“我不幼稚啊。”陈子兼勾了下江佟的下巴，发动了车。
“回家了，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