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蛮第一反应是辜擎一鬼扯，但可惜的是，辜所长虽然不善人际交往，时常说一些让人无言的话，但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更不屑说谎。
而他们这样的研究人员，对细节再敏锐不过。
论能力，温蛮和辜擎一旗鼓相当，只是温蛮身在其中难以发现，也不太愿意相信。
身为异种研究员，已知的所有异种他们各自具有怎样的特征，两人都瞭如指掌。阿戈斯的特性，两人不会不知道。
司戎把温蛮当成了他追求的伴侣，并将以温蛮的想法为最高意志。
两人对视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利用的绝好机会。
这个念头不可避免地出现在温蛮脑中，温蛮自己独处的时候，大脑依然止不住地在想这件事。倘若这是真的，温蛮已经事先预见了胜利。
对于阿戈斯来说，伴侣就是他们的命脉，一旦有人伤害伴侣，无疑会遭到阿戈斯最猛烈的报复；但若是伴侣要挟拿捏阿戈斯，阿戈斯也愿意为伴侣自戕。
温蛮忍不住想：是否就是因为这样，司戎也才表现得没有那么明显？他害怕被知道、被抓住权柄，变得被动。
这一切猜想都创建在辜擎一的一句话上，但倘若成立，这场豪赌就赢得不费吹灰之力。温蛮可以做的最狠的事，就是让司戎先杀光其他的异种再自杀。
可温蛮的洁癖体现在方方面面，在感情上一样的高需求与苛刻，他看不上这种有悖自己原则的不齿行为，哪怕他并不喜欢司戎。
但他可以以任何其他的方式赢过司戎，离开这里，获得自由。唯独不应该利用感情。
所以温蛮当场并没有回覆辜擎一什么，在随时的监控下，辜擎一同样明智地适可而止，留给温蛮自己考虑的空间。
两人的对话有意避开了监控，丝毫看不出口型，而且仅寥寥几句，即使司戎同一时间在看，也很难第一时间发现。可是唇语、谋算，这些不在阿戈斯的研修范围，司戎只是非常敏锐地从温蛮的表情中看出他比先前还要低沉的情绪。
他不快乐。
持续地不快乐。
司戎想了想，主动找到温蛮。
“要出去走走吗？”
对于温蛮来说，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他只会觉得古怪。
“不过外面现在下雪了，如果出去要穿得厚实些。”司戎款款说道。
温蛮记得秩序还没有崩溃前，对于今年的气候，电视台还预测是个暖冬，初雪会来得很晚。那时候雪根本还没来，今天却已经是个雪天了，也不知道今天的雪，是今年下的第几场雪。
在这样充满日常的话语中，温蛮很难像一开始那样坚定拒绝了，何况他的确很想出去看看。
哪怕这不是真正自主的自由，但任何短暂的机会，温蛮都不愿意错过。
温蛮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从研究所出发，前往市区。
今天这场雪很大，温蛮从小生活在这座城市，这样的雪天也屈指可数，也想必很冷。好在他们坐在车里，暂时还感受不到外面凛冽刮人的寒风。
开车的是司戎。温蛮没想到他会开车，以及今天带他出来会选择开车，哪怕他人类的模样多么俊逸完美，只要知道他异种的身份，就很难简单地只把他当成人类。温蛮还以为司戎会直接带着自己在雪中徒步。
司戎看着前方，但不会错过身边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是暖气不够么？”
温蛮止住了司戎意图调高暖气的动作。
“不用。不冷。”
这是实话。车内干燥的暖风吹得人熏然，不仅不冷，甚至有些热，有种热红酒的醉意，行驶途中温蛮不方便脱下外套，所以他的脸已经有了明显的红晕。司戎以前一定没怎么开过暖气，所以才会有这种细微失误。
当然，阿戈斯想必也不需要取暖，所以他犯错的初衷又是好意，好意并非天生好心，是他副驾驶坐着他会分心的唯一。
听到温蛮这么说，司戎也就没有动作。
皑皑银雪遮住了城市绝大部分景观，粉饰了一切，看不见那些科技与现代化的产物，只留下近乎纯白的平静。从车里看车外，空气似乎也是安静的，沿路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这座曾经繁华的窗口城市现在静悄悄的，好像人类把一切还给了自然。途径某一个路口的时候，温蛮注意到一些飞奔的小动物，还有晃荡的异种。
听到骑车引擎的动静，街面上所有游荡的生物都扭头来看，当他们感受到与之相伴的阿戈斯的气息后，又全部一下子跑远了。
他们停在城市之塔的脚下，这里曾经因为绝美的景观而有络绎不绝的游客，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方便了他们独享风景。
车子熄火，就直接随意地停在路边，下车之前，司戎喊住了温蛮。
他递来一副绒皮手套，和温蛮今天穿的大衣颜色一致。
“戴上吧。今天外面的天气，单是围巾可能不够。”他劝道。
外面究竟有多冷，温蛮还没有感受到，但从前总归也有很冷的天。那些冬天里，温蛮会裹厚衣服，围巾也会带，只是打的结不那么好看也不那么舒服，而手套，他习惯把手藏在口袋里，还从来没有考虑过手套。上班，在研究所恒温的空间里和所有人穿一样的服装，下班了就独自回家，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逗留。
他独立、冷漠，只有自己爱护自己，从来没有人有机会和他说一句关于添减衣物的关心，更不提实际行动。
司戎是不在意料中的第一个。
“……谢谢。”
温蛮垂眸看着那双手套，接过来，戴了起来。
城市的顶端很凛冽，也很孤独，俯瞰这座城市的时候，那些冲突与混乱留下的痕迹就一览无余。
他们是观光塔的唯一游客，马路上唯一的驾驶人员，更是这座城市还在活动的仅剩人类。
“城都空了……”
司戎听清了温蛮的这句呢喃。阿戈斯的心脏开始在为爱人有力的跳动，而这一刻却为他险些停滞。在这句话中，有温蛮的感伤，司戎分明不是人类，却理解了那一份人类的怅然。
于是他主动开口说：“人类并没有离开，只是迁到了离更远的地方，接受集中保护。”而保护区离这座观光塔很远，所以看不到一点人迹。
按照司戎的说法，A市已经分庭而治，有了明显的人类与异种的分区。人类尚有点点星火，这对于温蛮来说是一种慰藉，但好像又是另一种悲伤：他从这座城市仅剩的人类，变成了异种沦陷区里仅剩的人类。
被抛弃的感觉难以控制地出现在脑海中，温蛮终于意识到，他强烈向往自由，也因为他即便冷淡也渴望回到同伴的身边。
他忍不住去查找自己的家。很不幸，他家所在的位置正在观光塔的风景之内，它也一起被留了下来，成为冷寂的雪下遗骸。
司戎发现了温蛮的目光。
他问：“在看什么。”
温蛮分出一点目光回头看他。
“我家。”
“司戎，我想要回去看看。”
此时此刻，温蛮变得有些卑鄙。他说了这句话，并希望司戎答应。而他也知道，大概率司戎是会答应的。
“好。”司戎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温蛮笑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忽然觉得有一个全心全意喜欢着自己的异种陪着他，似乎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当两个人站在温蛮家楼下时，司戎提出请求时，温蛮答应了。
“我可以去你家做客么？”
“好。”
温蛮唇角微抿。
“这是报酬。”
司戎笑着改进答案：“这是奖励。”
……
温蛮打开门，冷气和灰尘扑面而来，他呛到了，但咳嗽完仍然有条不紊地领着司戎进门、换鞋、脱外套、消毒、洗手，所有流程一丝不苟。万幸水电还能正常运转，水龙头开了几分钟，放够前头的脏水，这个家也随之有了流动的生气。
司戎充分扮演一个完美的客人，举止全不出错，好奇与打量全隐藏。而温蛮这个主人则相对没有那么合格，他只给司戎倒了一杯水。
“不好意思，只有水，冰箱里的东西都是之前的了。”
司戎双手握着水杯，反覆珍爱把玩。
他微笑道：“我是你家里的首位客人么？那这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了。”
温蛮别开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冰箱是一个绝好的理由。
“我去收拾下家里。”
他站起身，就这样把司戎丢下，全新投入到整理与打扫的工作中，从厨房的冰箱开始，慢慢一发不可收拾，似乎要把全家都收拾一遍。
在既知温蛮洁癖的情况下，司戎没有提出帮忙，他知道温蛮一定只愿意自己打扫。司戎唯有静静地等待和陪伴。
温蛮倒给他的那杯水早已经凉透，但这是迄今为止他送的唯一礼物，所以司戎既没有喝，更没有放下。
温蛮把整个家都打扫了一遍，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角落，这是个大工程，耗时耗力，他想着靠在沙发上休息一下，结果却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司戎动了。
黄昏在冬天奢侈，今天也一闪而过，司戎替温蛮把灯点亮，为这个焕然一新的屋子添加温暖的氛围。
这盏亮光，是这片局域里唯一的温暖，是黑暗里唯一的光芒，和城市遥远那头的点点灯火遥相呼应，又让这边黑暗中的生物们趋光而进。
但没有任何异种敢靠近。
阿戈斯驻守在这里。
他静静地凝视着沙发上温蛮的睡颜，这是温蛮的家，面前是完全放下心防睡得安稳的温蛮。
这些认知让司戎内心涌动，让他再也难以克制他早就不正常的筑巢渴望。
黑色西装的身影如同定格，久久不动，他的周身却不断延展本体，慢慢地，整栋建筑里、这片局域里唯一的亮光再一次消失，被阿戈斯的本体完全吞没了。
可与此同时，这个阿戈斯的心脏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昭示着他被唤醒的爱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