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一直带方知墨老师就给他打来电话，说原定集中排练要临时提前。
暑假虽悠闲舒服，可太过漫长，大多数时间，家里除了他就没别人，就算方知墨很适应一个人呆着，也觉得有一点点闷了。
于是收到消息就往学校赶。
可万万没有想到，返校第一天，就小小丢了一个脸。
当时他正特意让家里司机将车子停在离校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那里有家小卖部，里面有卖一种一块五一支的荔枝奶油味棒冰，普通便利店都买不到，只有他家有。
方知墨戴着一顶帽檐很大的遮阳帽，下颌处系着系带，快乐地采购十几只，还没进校门就拆开一只叼在嘴边，剩下预备带到琴房，分给老师和其他过来的同学。
垂眼舔得太专心，冰凉的爽感驱散燥热，整个人都悠闲愉悦，以至于一辆摩托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时，方知墨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手里一抖，还没吃完的冰棍就全部戳在了琴谱上。
同行的女生连忙问句“没事吧”，横眉怒目抬眼，冲那人叫道：“在学校门口骑什么摩托呀！”
那人没答话，只用摩托车的引擎声回答她。
方知墨轻轻摇了摇头，抽出湿巾处理掉粘在琴谱上奶油渍，这才有空抬眼，跟着去看罪魁祸首的那人。
先注意到却是车子。大片漆黑，配银蓝相间的喷漆，整体造型都看起来很流畅，也很厚重很贵，有着一种嚣张且纨绔力量感。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冲出来的速度实在太快，把方知墨吓到，这辆车是足够他走在路上的时候小声地哇塞一句“好酷”。
明诚虽是私立，但生源关系，校风偏严谨，这样一辆车子出现在这里，无疑十分炸眼。
原本这种重型机车很难有人能驾驭住，方知墨以前念初中，有个世交家男孩就装逼玩过一阵儿摩托，可十四五男孩子细细长长，就算个子高，也仿佛一个没有重量青瓜蛋子，骑着摩托自以为地表最帅，实际滑稽得仿佛精神小弟，被一堆小女生捂着嘴笑他是超低配版古惑仔。
可眼前这辆车上男生却不大一样。他身材高挑修长，套个与车身同色喷漆头盔，穿件短短的牛仔夹克，袖口撸到小臂，修长的五指握着车把，漫不经心地轻轻转动，仿佛车子在他手里，就永远不会有担心脱轨那一天，天然有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对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闷闷的，带点沉哑：“不好意思。”
方知墨不知道对方是学生还是老师，亦或是对面雅实的小混混，心脏还在因为方才摩托车冲出来的那一下吓得乱跳不止，于是就算此车再帅，此人再酷，对对方第一印象，也的确算不上良好。
他垂眸又看一眼琴谱上难以擦干的那片奶渍，最后看一眼摩托上那男生，转头对同行的女生道：“走吧。”
两人进校，方知墨递过校牌给保卫处检查，顺便又转头往后看了一眼，就见那辆摩托竟然还没走，男生两条长腿游刃有余地虚虚撑在地面上，似乎是无所事事地绕着校门转两个圈，可头盔护目镜对准方向却始终没变，像一直在盯着他打量。
隔着头盔，自己看不清他的模样和表情，可自己的表情和样子却能被他尽收眼底。方知墨心里一紧，那种被凝视的惶乱感又浮上心头，他抿抿唇，连忙扭过脸去，只拿后脑勺对准人家。
一直到两人进了校门，走了一阵，再悄咪咪扭头去看时，那辆车才慢慢地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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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小插曲没在方知墨心中留下多少涟漪。
倒是开学之后，他很快就察觉了学校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话题中心。
似乎总有女孩子在围绕的新的人物开启话题，课间也常有人结伴往球馆那边去，饶是方知墨，也偶尔听见过几回“校队又输了”，“他们那个队长好猛”，“他们要集训多久啊”，“他们队长有女朋友吗”等八卦话题飘进耳朵里。
几次下来，也足够方知墨大致拼凑出事情原委，听说是临市附中体特生过来，与本校体特生进行集训交流。
念高中少男少女正是情窦初开荷尔蒙躁动的时期，转校帅男生听起来就像是开启一段青春往事的经典名词，如今虽然不是转校，但也差不离。
方知墨也不是对八卦完全不关注，只是不太习惯主动往人堆里去凑，而且他家里给他定好了路，计划高中一毕业就出国，这学期事情比去年要多很多，更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关注其他。
但高中校园就这么大，当然偶尔还是会撞见那群过来交流的体特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高马大的男孩子们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看起来就特别让方知墨一秒患上社交恐惧症，看见之后通常都是火速掉头，然后绕着走。
有一次倒是遇见了一个落单的。
那天方知墨跟同班女生从旧艺术楼走出来，午后的走廊很安静，那人大概也没意识到背后出来了人，裸着上半身，穿条黑红相间的篮球裤，绑着黑色护膝，右手里掌着颗篮球，正边走边拍着球。
“咦，怎么连衣服也不穿。”同班王倩倩只扫了一眼就扭过头，一副要长针眼表情，低声道，“暴露狂啊。这就是男的。”
王倩倩家里有个小两岁弟弟，调皮捣蛋简直要上天，托弟弟福，王倩倩平等地厌恶所有过于男孩子气的同龄男生，用她的话说就是看见就想打。
又看一眼方知墨，连忙道，“你除外。”
方知墨忍俊不禁，抬头看向前方，目光刚碰到前面那人的身影，就忍不住多停留一阵。
眼前的男生麦色肌肤，肩宽腰窄，虽然年龄尚轻，身架尚未长开，但已然是副肩宽腰窄好体型，背部一层薄薄的肌肉流畅优美，随着走动拍球动作，三角肌牵拉收缩，浑身都透着股子蓬勃的热意，身侧空气都像因为他而变得躁动起来。
方知墨视线往下，落到他握着球手掌上。对方手掌很大，但还是少年人骨头，并不粗厚，握着球的时候却让人感觉很稳，手指骨节有种略带粗糙的修长感。
方知墨自己是男生，懂得欣赏对方这种介于成年人与少年人之间的纯男性的健康体魄，可这次又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那种感觉很陌生，他好像是头一次以一种并不纯然是欣赏的角度在看一个陌生男孩裸。露皮肤，他隐约觉察出这感觉不寻常，但首先意识到的，是自己这样盯着看或许不太礼貌。
还没等他从这股子陌生的微妙里理出由来，袖子就被身边的女孩子拉了拉。
“小墨。”王倩倩小声道，“你脸有点红哎，是不是太热啦？”
方知墨这才回神，刚想说“是有一点”，就见王倩倩眼神朝前飘去，惊讶地瞪大了眼。
方知墨随即跟着看去，就见方才还懒懒散散抱着球走的男生，突然一个起跳旋转，对准一个空着的门框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
方知墨：“……”
王倩倩：“……”
安静了几秒钟，王倩倩率先笑出了声，“噗。”
这行为实在太符合大家对傻逼直男刻板印象，她立刻就笑得乐不可支，像有佐证似的跟方知墨吐槽：“笑死我，太傻逼吧。我弟就这么傻逼，天天在家空气投篮，他们是不是真的觉得这样很帅啊？”
方知墨虽说没有一下就get到笑点在哪里，但看女孩子笑得几乎就要背过气去模样，还是跟着弯了弯唇，小声地笑了一下。
两人嘀嘀咕咕的笑声和交谈声不同于方才刻意压着动静，那方才才做了个空气投篮动作男生立时顿住脚步，有些滞怔地转过头来。
自知背后说人坏话不好，两人立刻噤声，还没等那男生转过头来，王倩倩就推着方知墨背，连忙把他弄走了。
方知墨走得慢一点，嘴角还噙着一点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忍俊不禁的笑意，眉眼弯弯的，像一轮有涟漪新月。
那男生停在原地，等两人身影消失，才仿佛是觉得懊恼似的，蹙着眉，抿着唇，轻踢一下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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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没事老在人家学校里乱晃什么？搁这兼任教导主任巡查呢？”
第一万次跟在楚洵屁股后头几乎快逛完大半个明诚，就算是天生精力旺盛的大小伙子，也有点扛不住。郑杨终于忍不住发问。
最主要他又根本就没目的地，就真的在那闲逛。
走在前面的男生两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闻言斜往后瞥一眼，“你不用跟着我，你不是有亲戚在海城吗，找他去啊？”
“我疯了吗我，好不容易没人管，我还去找他们？我这段时间就跟着你不行吗？……”
郑杨在他后面絮絮叨叨。他才十六岁，还没到快速生长期，个子比楚洵矮了半头，说着说着没注意到楚洵步子突然一下顿住，一下差点砸到他背上，好险及时停住了脚步。
“……你干嘛啊？”郑杨困惑地从他背后伸出脑袋，没太看清前面的情形，隐约辨出人影，“那不是艺术楼吗？你来这干嘛？”
说着突然又想起来了，这几天楚洵还就真是绕着这几栋在绕圈儿，不知道的以为要弃体从艺。
楚洵转过头来，垂眼看着郑杨，不答只问：“我这会身上有味儿么？”
“……啊？”郑杨顿住，抽了下鼻子，“还行吧？”
男生刚打完球，大汗淋漓的，味道肯定说不上好闻，但他们谁跟谁，再说了平时在球场早闻习惯了，他又不嫌弃。不知道楚洵突然讲究这个干啥。
“哦。”楚洵朝他抬抬下颌，“你外套借我下。”
“……”
郑杨没懂他要干嘛，但挺听话地将穿着的运动外套扒了下来递给他。
楚洵比郑杨高那么多，虽然身材还是少年人的精瘦，但袖口还是短了一截。眼见眼前的郑杨已经一副憋笑的样子，楚洵转个身，对着一楼暗色玻璃窗看了看自己装扮。
确实看起来挺二。
二得让他忍不住想起上周在老艺术楼时的情形。
他发誓他平时很少那么干，但可能是那会儿很安静，真的没发现后面有人，突然手就有点痒。
谁知道那么二逼的动作，还能正好被那人瞧见。
楚洵脑海里浮现当时余光里看见那个男孩子嘴角的笑容，皱皱眉，将拉链又拉下来，将外套脱了。
郑杨忽然猛拍他肩膀，示意他往另一头看。
教学楼拐角阴影里站着两个男生，一高一矮，正好就是郑杨方才余光里看到那两个。个子稍矮些的那位背对着二人，只露出小半个侧脸，后颈肤色皙白，洒着一层橙黄光影。
站在他对面男孩子也穿件球服，肤色微黑，看背后数字就是上周与他们对抗过的明诚校蓝队那个男生。
“那不是杭瑞吗？”郑杨声音里难掩震惊，“哇塞，他同性恋啊？”
楚洵跟郑杨两人家庭条件都好，身边的朋友里早恋不少，但或许是年纪还小，“同性恋”一词暂且只存在一些绕过几道弯八卦里，并不算一件普遍的事。
尽管如此，不远处，杭瑞站在那名男孩子面前唯唯诺诺，跟在校篮队其他男生面前截然不同架势，也绝不可能被认错为“约架”，“说话”等其他的可能。
“没想到这货居然喜欢男的。”郑杨还在絮絮叨叨，“我堂哥一个同学就是，喜欢上一个在酒吧里驻唱的，然后跟家里出柜被赶出去了……”
话音未落，怀里就被怼进来一件衣服，是楚洵将他的外套塞还给他：“你先走吧，我有点事。”
“……你要去干嘛？”
楚洵没答，只自顾自地往那头去了。
不知道。楚洵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他只知道他此刻不是很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