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
裴悉不觉得一个字应该用来形容他，严格意义上来说甚至称得上嘲讽。
可是贺楚洲的神态又明明白白告诉他没有嘲讽这回事，百分百真心实意。
他局促起来，教养告诉他要回应别人的称赞，没有告诉他这种充满主观口吻的称赞要怎么回应。
否认就更奇怪了。
“我不可爱”四个字好像无论用什么语气说出来都很像小朋友才会说的话。
裴悉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形容词难住，被困在原地打转半天，最后选择沉默忽视，逃离现场。
走为上策。
然而落在贺楚洲眼里就成了被夸一句可爱就禁不住落荒而逃。
更可爱了！
贺楚洲因为后遗症的缘故搬过来，名义上是需要裴悉照顾，可事实上一直是他在照顾裴悉，无论清醒还是失忆。
在贺楚洲搬来之前，裴悉很少在家里吃饭，不会是一个，没时间也是一个，因而三餐基本都不固定，吃的时候仓促，不吃的时候占多数。
贺楚洲倒好，一来就给人安排得妥妥当当，关键手艺还好。
嗯……可能不止还好，是很好，好到裴悉被养叼了胃，偶尔应酬再吃那些所谓高档西餐都有点难以下咽。
不免担心以后贺楚洲痊愈离开了，他还能不能做到由奢入简，也许真的需要妥协找个居家保姆了。
几乎崭新未经使用的厨房有了烟火气，回家不再是漆黑安静空荡。
多了食物热腾腾的香味，多了个脑子是好是坏但总是在关心他的贺楚洲，多了只喜欢叼着小皮球在客厅走来走去的小狗，还多了……多了鞋柜边缘一点不明显的狗毛。
细想好像也没多大变化，但神奇地将这个房子从离开公司后的落脚点变成了真正有烟火气的家。
贺楚洲给他的帮助不仅体现在生活上，工作上也是。
有时裴悉困得厉害，在电脑前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亟待解决的工作已经被处理完了，某人一手抱着他，一手还在电脑上玩蜘蛛纸牌。
这样看，失忆的贺楚洲和清醒的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把他当成了恋人。
格外亲近，格外粘人，脸皮厚又爱撒娇，每一天都在尝试鸵鸟依人，用与生俱来的乐观幽默逗他开心哄他笑。
以及强制他改微信备注的头像，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隐晦情侣头像让他换，给他看自己给他的备注，然后装怪耍赖地让他也改。
每发一句消息还要在最末尾坠一颗红艳艳的爱心emoji。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时间久了，他已经习惯了家里多个人，习惯有个跟他大差不差的头像整天给他发奇形怪状的土味表情包，甚至连“老婆”这个称谓都已经能够坦然接受。
但是习惯归习惯，不代表他也可能接受这个称谓被他们两个以外的人…….小小围观。
事情的起因是某日上午开会，裴悉将电脑投屏指出一些策划方面的问题，讲到中场休息时，下面聊天软件亮起来，他随手点开：
洲洲小甜心：【老婆，在忙？】
洲洲小甜心：【看我办公桌新添的多肉，可爱不/得瑟】
裴悉手速飞快关闭了窗口，沉默良久，僵硬抬头，迎上齐刷刷一群震惊的目光：“……”
*
*
裴悉难得准时下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贺楚洲严肃道：“以后我上班你别给我发消息了。”
贺楚洲看他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不明所以：“怎么了？工作没忙完还是？”
裴悉：“你打扰到我了。”
贺楚洲笑容一滞。
裴悉又说：“我不需要你给我分享那些东西，你在公司不能专注忙自己的事吗？下班时间有那么多，有什么事不能下班再说？”
贺楚洲笑容彻底收敛，很快扯出一个无奈又沮丧的笑，语气依旧轻松：“哎，我打扰到你工作了是吧，我的错，以后不发了，老婆你别生气。”
“这么晚饿了吧，快洗个手过来吃饭，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鱼，趁热。”
食物的香味传来，脚边还有一只小狗在蹭来蹭去，裴悉望着贺楚洲的背影，原本有些生冷的表情忽然变成一片空白。
贺楚洲看起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依旧给他盛汤夹菜，跟他说自己今天在公司被哪个实习生气得头疼。
裴悉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他却有点食不知味。
好没道理，他凭什么怪贺楚洲?
贺楚洲说过觉得麻烦可以拉黑，是他自己没有拉。
他默认了贺楚洲粘着自己叫自己老婆的行为，却又反过来怪他在自己默认的行为范围内影响了自己。
因为自己的失误觉得丢了面子，就把气撒在贺楚洲身上吗?
他的愧疚越多，越不知道该怎么把对不起说出口。
知道贺楚洲一定会原谅他，更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毫无诚意和价值。
晚上裴悉借口工作遁进书房，思索良久，生平第一次问了助理一个和工作不相干的问题：【你是不是有女朋友？】
从漫长的正在输入可以看出对方真的纠结了很久，也可能是震惊了很久，然后回复：【是的裴总，怎么了吗？】
裴悉：【你有没有收到过你女朋友送你的礼物？】
董翰：【有的。】
裴悉：【收到的什么礼物你最喜欢？】
董翰：【说最应该没有，我女朋友送的我都挺喜欢的，裴总您是……想送礼物？】
裴悉被看穿，也不否认：【嗯。】
董翰：【送男性？】
裴悉：【嗯，你有什么建议？】
董翰：【一般送男性礼物的话，就是领带手表一类吧，也看年龄考虑电子产品一类。】
电子产品贺楚洲公司多得是最新型的，裴悉不作考虑，领带的话感觉太亲密了，思来想去，手表最合适。
于是他花费了将近一周时间精心挑选适合贺楚洲的手表，到货那天，他在回去路上买了一大束鲜花，到家后花连通手表一起给了贺楚洲。
贺楚洲收到之后很惊讶，并且反问：“老婆，今天不是我生日，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和花？”
“那天对你发火是我不对。”
一切诚意准备就绪，裴悉才将迟来的一声抱歉说出口：“是我的失误导致你给我发的信息被员工看见了，我心情不好，把气撒在你身上。”
贺楚洲理所当然地原谅了他，没有一秒犹豫，跟他预想的一样。
但这样总算让他好受一些，他不想让贺楚洲因为好脾气而吃亏，至少在他这里不行。
唯一没想到的是贺楚洲会顺竿往上爬，低声叹息：“老婆，其实你那天凶我，我真的很难过。”
裴悉当然知道，所以即使很清楚眼前的人在故意卖可怜，还是妥协了：“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贺楚洲：“什么补偿都行？”
裴悉心甘情愿踩进坑：“都行。”
贺楚洲眉眼一弯：“那不分房睡了行不行？天越来越冷了，可怜可怜我让我跟我老婆一起睡吧。″
*
*
自记事起，裴悉从没跟别人一起睡过，如今跟一个成年男性睡在同一被窝，哪里都不适应。
尤其是关灯之后，旁边的人存在感太强了，即使呼吸安静得没有声音，从接触到的手臂传来的温度也让他身体僵硬。
就这样睡吗？
贺楚洲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同床共枕，就这样了吗？
就真的是……盖上棉被纯睡觉？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思索，身旁的人突然翻了个身，他几乎立刻下意识屏住呼吸。
贺楚洲：“老婆，睡觉你睁这么大眼睛做什么？”
裴悉唰地闭上，就听见低低的笑声传来，耳朵微微发烫，幸好看不见。
贺楚洲又问：“能抱着睡吗？”
裴悉抿着唇没说话。
贺楚洲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靠近将人搂进怀里，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分享温度。
相拥而眠的姿势，裴悉比之刚才更不适应了。
但是原本忐忑的心情却奇妙地安定下来，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总觉得要这样才算合理。
失眠更是不存在。
口口声声说自己冰肌玉骨的人身上比谁都暖和，在逐渐入秋的凉夜里很实用，裴悉很快在这样的怀抱中安稳睡去。
第二天清早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睛。
两人还是抱在一起的姿势，并且因为不知道半夜里谁先主动的，抱得比昨晚入睡前更亲密了。
相同的场景，气氛却因为某人记忆的恢复变得大相径庭。
好漫长一阵面面相觑之后，裴悉僵着背脊，缓缓从贺楚洲怀里退出来，将两人距离拉开。
沉默着正要起身时，贺楚洲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贺楚洲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天的裴悉这么乖了。
是的，乖。
乖得不像话。
上班不仅秒回他信息，还会主动问他在做什么，忙不忙，又没吃饭。
下班会主动要求陪他去遛狗，还是不爱说话，就跟在他身边默默陪他遛。
做饭还会跑到厨房呆着，即使绕了一圈发现什么忙也帮不上也不走，就端着一会儿需要用来盛菜的盘子守在一边。
道歉也道得别扭又郑重，其实没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裴悉却那么在乎，好像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贺楚洲自认不是圣人，钱财不能改变他平凡庸俗的本质，更不能帮他顶住这么强大的可爱侵略。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日日面对这样一个随随便便动一下就能戳到他心窝的人，日久生情当然就变成了一件特别理所当然的事。
贺霭月那丫头难得说对一回，天赐的好机会，只有笨蛋才不会把握。
所以：“早上好，裴总。”
他睡着裴悉的床，盖着裴悉的裴悉，枕着裴悉的枕头，得寸进尺地问裴悉：“请问我能追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系列番外就结束啦！
明天应该还有一张，想写写领证之后的事，然后就完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