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天气已经转暖了，少年人气血足火力旺，纪繁清还在穿外套的时候，靳逍已经穿起了短袖，并且在冰箱里存了一整层的饮料。
纪繁清提前十分钟到达，在门口一个人站了会儿，等到1点57的时候才按响门铃。
第一次上课，邹芝盈也在，旁听了大概一个小时，见靳逍还算老实才离开去喝下午茶了。
邹芝盈一走，靳逍就懒懒地喊累，一会儿要休息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又说渴了要喝水。
总之是不配合。
纪繁清随他折腾，休息几分钟，到点儿再把人喊回来。
靳逍拿着瓶可乐在喝，手里还拎着瓶没开的，进来后问他：“你喝不喝可乐？”
纪繁清摇摇头，说：“不用，我带水了。”
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杯盖也喝了起来。
靳逍没想到他还自己带水，也不嫌背着沉，还是个保温杯，他看了眼手里的冰可乐，有一种好心被拒绝的羞恼，没办法只能自我说服，这就是代沟吧。
大个几岁而已身体素质下降得也太快了，哪个年轻人大热天会喝保温杯啊，只有老干部才这样，也许他的保温杯里还泡着枸杞也说不定。
靳逍腹诽着，把没开封的那瓶可乐随手搁在钢琴一角，纪繁清似乎是多看了两眼，然后还是伸手去拿了。
靳逍心里切了声，嘴硬。
岂料纪繁清拿起来只是重新换了个地儿搁着，还顺手把钢琴上的水渍擦了擦。
靳逍：……无话可说。
暗暗翻了个白眼，把可乐喝完，抬手做了个投篮的动作，空瓶子准确命中垃圾桶。
“YES！”
纪繁清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小孩就是小孩，长再高骨子里也是小孩。
收回视线，教学继续，该怎么教还是怎么教，即使小少爷老是故意弹错，指法也不好好练，坐姿也不端正，纪繁清仍然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给他纠正。
他没有脾气，靳逍都快上来脾气了，怎么这么有耐心？这么能忍？
这个班是非上不可吗？
郁闷地挨到下课的点儿，时间一到，靳逍瞬间从凳子上弹起：“我还有事，不送了！”
眨眼之间，人跑得不见了影儿，纪繁清吐出一口气，又摸了摸这架漂亮的三角钢琴，然后关上琴盖收拾好书包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行卡的余额日益增长，纪繁清的家教工作也依旧稳步进行着。
其实小少爷也没那么难教，只要无视他各种幼稚的无理取闹行为就好，这些对纪繁清来说，都是不痛不痒不足为道，毕竟靳逍再过分也只是表面上伸伸爪子，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纪繁清在过去那些打工岁月里，见识过太多胡搅蛮缠的客人了，成年人的无赖和恶劣程度，远远超过小孩。
又是一个周六下午，天气进入多雨期，纪繁清出地铁的时候，被匆匆跑过的行人撞翻了伞，人也摔到了泥水坑里。行人回头看了眼，说了声不好意思又裹紧雨衣跑了。
纪繁清从地上爬起来，不过一会儿功夫，身上就全淋湿了，还沾了些泥巴。
他这样不适合再去别人家里了，可是出来一趟出行时间已经浪费了一个多小时，不去家教的话课时费也会跟着损失一千二百五，回去还得在路上无意义度过一个多小时。
纪繁清心里迅速算了笔账，还是决定去靳逍家，但在去之前，要先找地方买身衣服。
临近郊区，这边商铺不多，来回要费些时间，可能要迟到。
纪繁清夹着伞，边走边打电话给邹芝盈请半小时假，邹芝盈听着手机里哗哗的雨声，有些担心，让他不用着急慢慢过来就行，课时还是按两个半小时结算。
纪繁清道了声谢谢，听到靳逍远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不太清晰地传来：“有事就不要来了算了，正好休息不好吗……下这么大雨还跑过来，有这么缺钱吗……”
邹芝盈似乎斥责了他两句，又问纪繁清到哪了，需不需要安排车去接。
纪繁清忙说不用，并保证耽误的课时会往后顺延补足。
手机里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靠”，纪繁清抿了抿唇，将电话挂了。
赶到靳家的时候，不多不少，刚好耽误半小时。
小少爷在客厅打着游戏，听到门铃声脸肉眼可见地拉了下来。
佣人去开门，靳逍有些烦地放下游戏机，跟着看过去，然后愣了愣。
画面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只是阴雨天没那么强的光线，纪繁清的面容这次清晰可见，一身衣服倒是干干净净还算规整，但头发全打湿了，软软地垂着，一张脸白得像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抱歉，我来晚了。”他换上佣人准备的拖鞋，从包里拿出教辅资料，然后把沾了泥水渍的背包放在玄关边的地上。
靳逍的视线跟着落到那个黑色背包上，比平时鼓出许多，不知道又带了什么东西，仍然看不出牌子，脏兮兮的很难不怀疑他在路上摔了一跤。
原本一肚子的少爷脾气，顿时无从发起。
他转回视线，瓮声瓮气道：“我妈让阿姨给你煮了姜汤，你先喝一碗。”顿了顿，“然后再去洗个热水澡。”
“不用。”纪繁清拒绝得干脆而冷淡。
靳逍险些又要跳起来：“什么不用！回头你感冒了，我妈还要自责！”
纪繁清难得沉默了两秒，才答应道：“好。”
小少爷哼了声，心情指数上扬不少，大方道：“你放心，不算你误工，也不用加班补偿！”
纪繁清没回话，一口喝了姜汤，跟着佣人去客卫了。
小少爷在背后做口型骂了句“不识好歹”。
其实他打什么主意完全是司马昭之心，反正课程是能拖一秒是一秒，但纪繁清去洗澡了，他一个人在客厅又觉得无事可做，游戏也懒得继续，便上楼回了趟房间。
衣帽间里有许多闲置的背包，有些是别人送的礼物，全新的，有些是他背了一两个月就淘汰掉的，也挺新。
毕竟是来给他补习，纪繁清弄坏一个包，他挑一个补偿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二手的就算了吧，靳逍拿起一个新的MCM的黑色双肩包看了看，记不清谁送的了，但款式适合大学生，就是拎起来有些沉，纪繁清本来就喜欢带一堆有用的没用的出门，再背这个包，也太重了，算了。
又换了个Prada的双肩包，成熟一点儿，但轻便，而是纪繁清本来个性就老沉，他应该挺喜欢这种的。
靳逍兴致昂扬地拎着包下楼，纪繁清也很快冲了澡出来，头发也吹干了，蓬松地垂着，看起来跟高中生没差。
靳逍把包拿给他看，问他怎么样，纪繁清以为是他新买的，不冷不热答了句“挺好的”。
“那给你吧。”小少爷伸着手，一副不用谢的傲娇模样。
纪繁清怔了一秒，想到放在门口的那个脏书包，再看了眼他手里包上的logo，很客气地说：“谢谢，但不用了。”
“……”靳逍脸垮了下来，心情指数蹭蹭下跌。
不要就算了！他才不会问第二遍！
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他一片好心就当喂狗了吧！
小少爷气呼呼地把包扔到沙发一角，起身往琴房去：“走吧，去练琴。”
除了这次意外，后面纪繁清都很准时了，简直是风雨无阻，靳逍心里是有苦无处说，仍然练得不情不愿。
他其实对纪繁清本人没意见，但是真的不想学钢琴，每周练琴的这五个小时，他分明可以用来做更多更有意思的事。
好不容易的周末假期，都浪费在琴房里了，还要看纪繁清那张人机般不带感情的脸，连可乐喝起来都没劲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五月底，班上的一个好哥们过生日，组织大家晚上聚会，定了一家他暗恋的女生喜欢的餐厅。
那是一家市中心高档的西餐厅，靳逍不喜欢吃西餐，感觉跟钢琴的装逼程度不相上下，都是那些自诩高雅的人用来装点自己的。
但朋友生日该去还得去，他们一行人下了课浩浩荡荡从学校出发，打了好几辆车，到了后有门宾过来相迎，带他们去定好的包厢。
路过一楼卡座区的时候，听到有熟悉的钢琴声，这种熟悉不在于钢琴的音色，而是弹琴的节奏和风格。
很奇怪，明明没怎么认真学，但靳逍就是一瞬间认出了琴音，好奇地循声看去，中央表演区域放着一架白色钢琴，钢琴前端坐着一个清瘦的侧影，正低头认真拨弄着琴键。
靳逍脚步顿住，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纪繁清。
看打扮他不像是来这里用餐，然后兴致来了上台弹一曲，应该是餐厅里专门负责为客人弹琴表演的工作人员。
可他不是在念大学吗？这也是他的一份兼职？
朋友见他停下来，也朝钢琴处看去：“看什么呢，喜欢听钢琴？你不最讨厌钢琴的嘛。”
靳逍收回视线，心情有些复杂，说了句没什么，催他们往包厢里去。
朋友一边走，还不忘一边捧着他暗恋的女孩：“弹得也不怎么样嘛，还没姚玥弹得好！”
靳逍眉心一竖，想说放屁！明明小纪老师弹得更好！
可是话在喉咙口滚了滚，又咽回去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钢琴老师正在餐厅里打工弹琴。
说是说职业无贵贱，但老师总是高人一等受人尊敬的，靳逍以为纪繁清和他之前那几个女钢琴老师一样，本身家境就不错，然后靠着特长拥有一份当老师的工作，既轻松体面，又收入不低。纪繁清虽然是学生，但艺术生总归也是清高的，仗着成绩好接份兼职家教好像没什么奇怪，但忽然看见他在餐厅打工，却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好像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儿，至少不是以这种为餐厅客人表演的形式出现，他要弹琴也应该是在更大更华丽更正式的舞台，或者仅仅和卡座里这些衣冠楚楚的客人一样，坐在下面用餐等着别人服务就行。
“想什么呢？”朋友见他心不在焉，搂住他的肩膀：“你要喜欢听，不行我花点小费，让他专门给你弹一曲？”
不知被哪一句惹到了，靳逍挥开他的手，抬脚就踹：“滚！”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中途上洗手间出来了趟，钢琴还在继续，靳逍倚在旁边听了会儿，直到又一曲结束，他正准备回包厢，一个老男人捧着一束花上台，要送给纪繁清。
纪繁清明显后退了一步，摆手拒绝，男人还在上前，神色看起来有几分猥琐，靳逍没忍住上台扯过花扔得老远，又让人滚。
从选择吃他不喜欢的西餐开始，心情就一路down down down，这会儿是down进谷底正愁没人出气了。
男人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半大少年搞懵了，有些气愤地问：“你是哪位？你想干什么！”
纪繁清看着挡在前面的背影，也有些诧异，他怎么在这儿？
再一想，这种餐厅不就是给有钱人吃的吗，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客人可以跟客人动手，他作为打工者是不可以的。
靳逍正想说关你屁事少他妈在这儿骚扰别人！身后的纪繁清按住他的手臂，往旁边推了推，竟然先跟老男人道起了歉。
“抱歉，这位先生，这是我弟弟，因为我花粉过敏，他担心之下才过激了些。您看这束花多少钱，我转给您就当我买下了行不行？”
靳逍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你有毛病？你还要给他钱？？”
纪繁清暗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而动静早就惊动了经理，经理带着工作人员一边安抚其他用餐的客人，一边往舞台这边赶，到了后同样也是先对男人鞠躬道歉，才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没想到纪繁清花粉过敏，一时也有些讪讪的，摆手说没事，是个误会。
“钱就不用了，也是我没搞清楚状况。”男人还算体面，话锋一转，又道：“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我很欣赏你的演奏，希望有机会能多交流交流。”
经理微笑着示意纪繁清赶紧配合，反正加个联系方式也不损失什么，不喜欢转头再删了就是。
岂料纪繁清在这件事上，态度坚定：“不好意思，我还是转您钱吧。”
男人脸上隐隐挂不住，经理笑容也僵硬了一分，只有靳逍眉眼扬起来一些，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红钞：“花是我扔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给你就是了。”
红钞被塞进男人胸口口袋里，小少爷还顺手拍了拍，纪繁清眼皮跳了跳，隐隐预感到这是最后一次在这家餐厅表演了。
算了，反正钱也快凑齐了，被开就被开吧。
经理又安抚了几句，将男人送回位子。
小插曲被处理好，靳逍回去包厢前，看着纪繁清欲言又止：“你……”
“嗯？”纪繁清眼神询问。
“……没什么。”最终靳逍又什么都没说，看了眼他身上不合身的白色西装，别别扭扭地走了。
朋友见他回来，拉过他神秘兮兮问：“刚刚怎么回事，那是你哥？你家有亲戚破产了吗，怎么在这里弹琴！”
靳逍眉毛皱起，如实说道：“不是我家亲戚，是我的钢琴老师，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可能在这里做兼职吧。”
朋友眼神有些古怪：“你家上哪给你找的老师，是不是正规音乐学院啊？”
靳逍冷下脸：“你什么意思？”
“小心别让人给骗了！”朋友说得煞有其事：“现在好多骗子给自己编个漂亮的学历，伪装成大学生高知青年艺术家之类的，专门骗有钱人！”
“你看我像傻子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人家长那个样子，又跑来西餐厅这种地方打工，还跟客人不清不楚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眼睛瞎了就去医院挂号看，什么叫不清不楚？明明是别人骚扰他，你哪只眼睛看到不清不楚了？”靳逍的火气又噌地上来了，这世界真是倒反天罡了，骚扰人的还没受到谴责，被骚扰的先被造上谣了，吃了个西餐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了！
“你自己吃吧，我先走了！”
靳逍胃口全无，也不顾包厢众人的挽留，拿上背包就走了，出去后下意识扫了眼大厅，没看见纪繁清的身影。
懒得叫司机来接了，他出门直接打了个车回家，路上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靳逍坐在后座，各种画面在眼前一幕幕划过，从别墅门口纪繁清站在光里瘦高的身形，到钢琴底下泛黄的球鞋、背包里随身携带的保温杯、下雨天放在地上浸了泥水的包……以及那张吹得惨白的脸。
靳逍打开地图导航了一下，从音乐学院到他家，采用公共交通的话，得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一共一小时四十分钟。
那来回在路上就是三个多小时。
纪繁清除了那天暴雨，从来没有迟到过，不知道他是每天都去餐厅弹琴还是偶尔去，如果周末也要去的话，那他放个假也就上午能休息会儿了。
靳逍心情有些复杂，养尊处优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小少爷，终于第一次看见了“民间疾苦”。
他打开微信，问邹芝盈：“你一个月给小纪老师发多少工资？”
邹芝盈回：“怎么，知道心疼钱了？让你不好好学！”
靳逍：“我问你多少钱，能不能说重点？”
邹芝盈：“按课时收费，一小时五百。”
靳逍算了算，一个月满勤的话，也才一万？都没有他一个包贵！
靳逍：“你怎么那么抠门！才开这么点儿工资，你是不是欺负别人还是学生？”
邹芝盈：“？”
邹芝盈：“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靳逍深吸了口气，感觉纪繁清年纪这么小就要打几份工，确实挺不容易的，他还总刁难人，回想起来是有那么点点过分了，那就补偿点儿精神损失费吧。
靳逍：“小纪老师教得挺好的，我决定好好学了，你给他涨点儿工资吧，他要是被挖跑了我真不学了。”
邹芝盈无奈：“你想涨多少？”
靳逍琢磨了个不高不低的数：“翻一倍吧，就一千一个小时好了。”
邹芝盈：“你确定？”
靳逍：“嗯，也不多吧，一个月下来都不够你去做次美容，你别太抠门。”
邹芝盈：“呵，行，你大方，那从你压岁钱里扣。”
靳逍：“……”
邹芝盈：“不愿意？”
靳逍：“……行吧。”
小少爷觉得自己牺牲重大，再没有比他更好的雇主和学生了吧。
钢琴学学也不是不行，至少纪繁清弹钢琴的样子是挺赏心悦目的，不过他听他妈提过一嘴，纪繁清主修的不是钢琴，而是大提琴。
不知道他拉大提琴是什么样，靳逍盘算着等钢琴学完，再继续学一门大提琴也不是不可以。
餐厅事件仿佛是个转折点，靳逍终于收起了少爷脾气，不再排斥周末下午的时光，甚至在午休下楼后，会无意识地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之花。
好在家里的佣人很靠谱，到了周末，花早早地就全收起来了。
也不知道他妈找了什么理由给人涨工资，纪繁清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电视里才有的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是不存在的，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教课，但在靳逍又一次问他喝不喝饮料的时候，纪繁清难得没拿出他的保温杯，点点头要了一瓶可乐。
二氧化碳嘶地一声从瓶口冒出，他似乎有些新奇，慢慢抿了一口，细眉挑了挑像是小孩发现了新玩具。
靳逍严重怀疑他是第一次喝碳酸饮料，他都没有童年的吗？！
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出答案，忽然有一天，邹芝盈告诉他，小纪老师再教他两周就不来了，因为他要准备出国留学了。
靳逍愣住了，莫名有一种被战友背叛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因为纪繁清突然决定出国，还是出国的决定竟然先告诉他妈而不是他！
小少爷觉得一片真心错付了，原来他们离开了师生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随便他，正好我也不想学了。”靳逍单手将书包甩到肩上，板着脸上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