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脚踢过来的时候，周楷的心顿时跟着身体往下沉，脑中想的却是自己终于勇敢地把话说了出来，以后再也不用找着各种理由向双亲推脱与隐瞒了。
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周楷也没觉得有多疼，但手撑着想站起来却有点困难。
周楷妈妈听见动静从卧室里头跑出来，一瞧儿子颤抖着腿脚从地上爬起来，丈夫怒目而视还想上去动手的模样，一时乱了心神红了眼眶。她顾不上扶周楷赶紧上去拦住丈夫，心疼地看着儿子，问自己丈夫：“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你怎么突然就动手打小楷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了？”
周楷爸爸怒火烧心，吭哧喘着气，把妻子往旁边推开，用手指着周楷，气道：“好好说？我之前就是听你的动口不动手，太惯着他了！你倒是听听他刚才说了什么混账话！”
周楷妈妈看向周楷，周楷手握成拳头，抬头与母亲对视一眼，把头低下，艰难地喘了口气。周楷爸爸这次真是气到了，还想去找东西打周楷，都被周楷妈妈拦下了。
周楷妈妈哽咽着，急忙去问儿子，抓过儿子冰凉的手捂着，轻声问：“小楷，你跟你爸说什么了？从小到大，你爸都没打过你，这次到底是怎么了？你说什么了？”
咬着嘴唇，周楷凝视着母亲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不由也红了眼。
周楷爸爸一下坐到沙发上，手在桌子上拍了两下，语气沉重又痛心，“我和你妈辛辛苦苦培养了你快三十年了，想着你好想着你能出人头地，有份好工作有个好家庭。你说你还年轻，暂时不考虑成家，我和你妈也信你了，由着你了，不再逼迫你了。”
“周楷，周楷啊！合着你就一直骗着你妈和你爸呢？”
“你还真敢啊！你是真敢啊！”
看着摇头说话、受到强烈打击的父亲，周楷喉头滑动吞下苦涩，低声道：“对不起。爸……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太过无力，单薄且更加伤人，可是周楷这一刻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内心已是隐隐明了的周楷妈妈低着头不说话了，抓着周楷的两只手一直搓着。周楷爸爸挥了挥手，长出口气，质问周楷：“多久了？你瞒着我跟你妈多久了？”
胸口堵着似的难受，周楷吞下几口唾沫，才吐出话语：“十年……过完年，就十年了。”
泪水砸在手背上有千斤重。
周楷手指头颤抖着，反手便抓住母亲的手，担忧地喊：“妈。”
周楷爸爸一听儿子的回答，顿时火上加油，站起来就要骂周楷，却被妻子给打断了。
周楷妈妈摇着头，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她和周楷双手交握着，受不了刺激地抖着身体，对丈夫说：“你别骂小楷了，别骂了成吗？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
一口气喘不上来，周楷妈妈捂着胸口张着嘴艰难地低喘。
“妈？！”
搂住母亲顺着气，周楷顿时害怕到手脚冰凉。周楷爸爸也吓到了，几步走到妻子身旁，从儿子手中抱过妻子坐到沙发上，指挥周楷倒温水。
周楷怕急了，手抖得水瓶拿不住，水都倒到了外边，唇色发白。
周楷爸爸接过水杯看了眼儿子的面色，眉眼一耷，仿佛间沧桑了几许。他喂着妻子喝水，努力压下怒火，对周楷说：“你走吧。”
周楷身体一僵，心里寒了一大片。
周楷妈妈喝了热水缓过呼吸，挂着眼泪去拉周楷的手，看着丈夫，哀求地摇头，“老周，别这样……别这样……他是我们的儿子啊……”
周楷爸爸目光温柔怜惜地看着妻子，嘴巴张开合上，好一会才吐出口气，说：“就是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我才……我才心痛，才让他走。”
周楷妈妈眼泪又掉了下来，难受地低声哭泣。周楷抽过纸张给她擦掉，在父亲又说了两句“你走吧”，抬头努力睁大双眼。
“……对不起……对不起。”
徒劳的话语说完，周楷转身离开。
“我盼着他成龙，盼着他早日成家立业，独当一面。结果现在，他却告诉我……告诉我说他喜欢上男的……还瞒了我们跟那个人在一起十年……”
十年意味着什么？
改不了的。
那也不是病，没有药能医的。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搂着妻子轻轻拍着背，周楷爸爸把脸转开，赤红着双眼，“我这个当爸的，教了他近三十年的人生道理。可是这一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周楷妈妈手里捏着周楷给他的纸，闭上眼睛哽咽说：“他过得好过得开心，觉得幸福，不就好了？”
周楷爸爸叹气，“喜欢男的……能好吗？”
周楷妈妈也叹气，“只要人好，是男的是女的，真有那么重要吗？”
对于妻子的话，周楷爸爸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觉得很重要，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怎么办呢？
出了父母家门的周楷踱步走到小区花园里的石椅上坐下，手肘拄着膝盖，双手捂着脸，默默流泪。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知道会是艰难的一关，也早就知道肯定是令人伤心难过的痛苦过程。周楷还是在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忍不住撕心裂肺的疼。
那种疼，和当初何野赶他走、说他们之间不可能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但都一般的疼。
与何野那一次叫周楷想蜷缩起来，躲到一处角落里头疗伤治愈。而这一次，周楷不用躲也不用藏，因为他有了何野。
还完钱一分也不愿多停留的何野走出阴暗的巷子口，抬头让阳光撒落在自己周身。他深深呼吸了口空气，喘出来时一身轻松。但轻松没多久，听到周楷在电话那头不对劲的声音，何野的心又揪了起来。
赶到周楷父母家的小区时，没带身份证的何野进不去大门，只能在门口等。隔着栅栏看着周楷远远的一瘸一拐向自己走来时，猜到可能发生什么了的何野眼眶一热，低声骂靠，顿时闪身从保安身旁冲了进去。
那保安回过神来，抽出腰间的棍子就追何野，喊着让何野停下。何野不管不顾，一口气跑到周楷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周楷，又痛又难过，出口艰难，“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
周楷咧嘴一笑，侧身对追过来的保安解释。那保安看看周楷，再看看何野，说道了几声，才收起棍子转身往回走。
周楷收回目光，就对上何野布了血丝的眼睛。何野还是问他：“为什么不等我一起？”
周楷啧了声，伸手抓着何野手臂凑上去贴着人，低声道：“哪有为什么，不就突然脑子一热一抽，就把话给说了呗。”他嘿嘿笑了声，推何野走。何野不走，盯着他。周楷没法，只能握住他的手老实交代，“何野，我想了很久，我肯定是要带你回去见爸妈的，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和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有个准备。不能在他们毫无准备下，就把你带回去。我不想让他们受伤，我也不想你受伤。”
何野明白，这点他也想过考虑过，也想过他陪着周楷过来，在外边等他，以防万一。可周楷动作太快了，说都不说一声，在他不知情不能给予他帮助的情况下就向他父母坦白了。
闭上眼睛缓和情绪，何野蹲下来撩周楷的裤腿。一瞧那右腿膝盖上乌青一片，顿时手握成了拳头，气愤自己那一刻不能陪在周楷身旁。
周楷也没想到自己磕那么一下会这么严重，手指头在淤青上轻轻搓了下，咬牙忍下疼，笑了声：“嗨，都怪我自己没注意。我爸那脚其实特别轻，但我没防着他会真动手，就摔了下。”
何野抬头朝上看周楷，眼神复杂。把裤腿放下，何野就着蹲着的姿势转了个身，背对着周楷，两手示意，“上来，去医院看看伤到骨头没有。”
周楷吸着鼻子，乐呵呵凑上去搂脖子，让何野背他，晃动下右腿说：“那肯定不至于，就是肉疼。”
何野把他背好了，抬脚朝大门走，不接他的话，就那么在路过的人和保安的目光下把人背出小区的门，朝路边停着的面包车走去。
何野开的后车门，周楷被他放下，还没坐好呢，他也跨上了车，一把将门关上了。
被按在车座上狠吻着，周楷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感受着何野身上的躁动，心里头冰冷的那一块渐渐被捂化物暖了。
结束亲吻后，周楷喘着气笑着问压在他身上的何野：“钱还了吧？”
何野嗯了声。
周楷眼珠子提溜转，舔下唇，笑着商量：“何野，我们买套房子吧？不要太大，一个房间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不要买市中心的，偏一点的就成。”那样压力会小很多，他不想给刚卸下重担的何野新的重担。
何野低头亲他，说：“可以，回去路上买装修设计书，我研究研究。”
周楷灿烂一笑，眨巴下眼睛。何野摸他眉眼，脸色温和，不再藏有苦痛。
“爸妈这，慢慢来吧。别担心，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一年不行，就给他们两年、三年……有一天，我一定会带你回家去见他们。”
“嗯。”
“何野。”
“嗯？”
“还去医院吗？”
何野从周楷身上起来，撩撩周楷的下巴，终于叹了口气，展唇一笑，“去，亲完再去”
唇舌勾缠刹那，周楷眼角滑下泪，何野给他舔掉了。
人生甜苦和喜乐，他们终究还是在一起度过了。
十年，又十年。
风风雨雨的路程前方肯定还有，但对于现在的何野和周楷来说，那些困难并不再可怕了。
（完）
作者说：微博不用啦，也不用“叹旧时”，都用“滴泪刺骨”。
有好几个坑挖了，但还没有填（捂脸）。
谢谢大家喜欢这篇文，也谢谢曾经给小楷和小野交过份子钱的朋友。祝大家天天开心，每天都有好文可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