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析亭说这话是真情实感的。
一是，他这张嘴除了汇报工作就是吃，虽然每天工作都很累，但是也从来没有委屈过自己的独生嘴。
二是工作那么多年，他都是咬牙挺过来的......
这哪里还需要特意去锻炼，生活已经体贴地鞭打过他了。
池析亭的回答显然没有在褚聿的意料当中。
褚聿蓦地扭头看池析亭，盯了两秒之后才又收回了目光，默默咀嚼了一遍池析亭的回答，然后很快地读出了深一层的意思。
两人又于沉默中互相对视了几个来回，见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后，又默契地低头继续吃饭。
该说不说，池析亭和褚聿相处的还挺舒服的。
主要是对方太聪明，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多说，褚聿都可以自己琢磨出他的意思，省了他很多力气。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真轻松。
要是他的领导也这么能听懂话就好了。
脑子又不是摆设，为什么不能稍微动动脑子自己思考一下，非要把什么弱智问题都抛给下属解决。
池析亭一边吃一边暗自腹诽。
饶风给他的任务其实就是陪褚聿吃饭，如果能打探出来褚聿这一趟来的目的最好，不行的话也必须要保证自家公司的底细别被褚聿摸出来。
饶风别的本事没有，阴谋论倒是学的不错。
毕竟是领导的指令，池析亭还是敬业地践行了下去，没怎么提嘉驰的情况，接褚聿的话也接的很有分寸，没去过分探究褚氏的情况。
但是褚聿好像没什么心眼的样子，话里话外也透露了不少和褚氏相关的信息。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
见褚聿又一次“没心没肺”地说到了褚氏最近的一个项目情况，池析亭若有所思地瞅了褚聿一眼。
褚聿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变化，池析亭看了眼就收回了目光，稍微思索了一下后还是顺着褚聿的意思提了点自己的见解。
褚聿似乎挺爱听池析亭分享观点的，颇为专注地看着池析亭，神态认真，嘴唇微抿，显然是听进了耳朵里。
池析亭没忍住抬眼盯了思索着的褚聿半响，心里又一次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想法。
感觉怪怪的。
有点像在面试.....
池析亭其实对面试有点ptsd，可能是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就面了五轮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那种阴影覆盖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以至于他几次想辞职，约上了面试之后又半夜偷偷取消了。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虽然一直在聊工作，但是勉强也算是相谈甚欢，最后两个人心情都还不错。
池析亭是因为圆满完成工作而高兴，褚聿是因为面到了一个优秀的员工而高兴。
临近九点，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人并肩站在餐厅门口。
“褚总。”池析亭礼貌地问了一嘴，“你喝酒了，需要我帮你叫个车吗？”
褚聿单手插兜，虽然喝了不少，但是完全没有醉的意思，眼底依旧清明，闻言侧目瞥了池析亭一眼，淡淡道：“不用了，助理会来接我。”
池析亭哦了一声，又把头扭了回去，低头摆弄了两下手机。
也是。
以褚聿的身份，即使是来B市出差，应该也会专门带个助理或者司机来。
见池析亭埋头不说话了，许是因为累了，整个人都有些蔫，出于人道关怀，褚聿体贴地关心了一句，“那你呢？”
顿了一下，褚聿盯着池析亭的发旋，鬼使神差地又道：“不然我送你？”
打好了车，池析亭把手机放回口袋，也学着褚聿刚才的语气，淡淡开口道：“不用了，滴滴师傅会来接我。”
褚聿：“......”
褚聿无言地把脑袋转了回去。
池析亭没忍住偷笑了一下，在敏锐地察觉到褚聿的目光又抛过来时飞快地伸手抵了抵嘴唇，轻咳了一声后才道：“褚总会在B市待多久？”
“不一定。”褚聿道，“等我达到目的就回。”
池析亭眉梢一扬，直接问道：“目的？”
“嗯。”
“比如说呢？拓展公司规模？”
褚聿似乎是思索了一下，才道：“一开始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觉得不着急。”
“为什么？”
褚聿这会儿沉默了下来。
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池析亭扭头看了眼褚聿，立刻道：“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
褚聿笑了一声，道：“没事。”
“一开始我的想法是在B市创建分部，但是缺个能够管理分部的人员。”褚聿语气不疾不徐道，“优秀的管理人员很少能在市场上流通。”
品出了些许旁的的意味的池析亭很轻地歪了下脑袋，刚才饭局上的全部对话都一瞬间涌进了脑子里，快速播放了一遍后，那个古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了起来。
哦。
褚聿想挖他。
池析亭抿了下唇，目光远远地投向远方，也没说破，直接当做没懂褚聿的意思，继续道：“一开始？那你现在想法变了？”
“嗯。”褚聿语气平静，“现在我觉得他更适合在总部发展。”
池析亭蓦地扭头看了过去。
褚聿岿然不动，面色如常，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池析亭目光的影响，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甚至还打算再添把火。
褚聿没有把话说透，也变相地把主动权丢给了池析亭。
池析亭想听懂就听懂，想假装听不懂也可以假装听不懂。
其实想挖他的人不少，所以池析亭也没有太意外。
只是跳槽不是一件小事，而且他不了解褚聿，也不了解褚氏，不可能只凭借这一顿饭就这么冲动地接受。
虽然他对褚聿的印象不错。
但是他的顾虑太多，薪资，福利，岗位，工作量都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以及工作地点。
他大学就是在B市念的，毕业之后也一直留在B市，也已经拿到了B市户口，而且他的......他的家人都在B市，突然更换工作地点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毕竟这个非常需要重新开始的勇气。
池析亭思索了半响，还是选择了没有听懂，被不远处的车灯晃了下眼，池析亭提醒了褚聿一嘴，“那是你的助理吧？”
见池析亭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褚聿若有所思地瞥了池析亭一眼，道：“嗯。”
“好哦。”池析亭淡定开口，“那褚总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褚聿垂了下眸。
借着餐厅门口的朦胧灯光，池析亭还是凭借着自己优越的视力看清了褚聿五官的每一处细节。
镜片后漆黑深邃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凌厉的下颌线。
池析亭出了会儿神，在褚聿抬眼的瞬间回了神，蓦地把脑袋转了回去，垂在身侧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了两下。
“褚总。”
一辆车停在了两人面前，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下了车，径直走到了褚聿面前，打了声招呼后便提前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见褚聿要离开了，池析亭又看了过去。
褚聿下了两级台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池析亭。
楼梯将两人对视的视角调转了过来，池析亭蓦地成为了一个居于上方的俯视视角。
池析亭目视着褚聿抬着眼睫看他，然后听见褚聿念出了他的名字。
“池析亭。”
池析亭微愣，下意识啊了一声。
“对你还是得主动点。”褚聿似乎弯唇笑了下，然后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池析亭。
见池析亭接下后，褚聿才转身上了车。
池析亭目送着褚聿离开，才又一脸懵逼地低头看手里的名片。
不是。
所以是要一人主动一回吗？
褚聿主动给他联系方式，但是要他主动去联系他？
池析亭挠了挠下颌，指腹在名片边缘磨蹭了两下，盯了半响后才思绪繁杂地将名片放进了口袋。
跳槽这件事其实在池析亭升了总监之后就一直在池析亭的计划当中，但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总是需要一个完美的契机去撬动。
但是该说不说，池析亭目前还没有碰到这个完美的契机。
褚聿的出现算是个契机。
池析亭一回公司就陷入了繁忙，折腾了好几天把出差积攒的工作处理的差不多了，才在工作间隙抽空搜了一下褚氏。
确实和饶风说的一样，褚氏的发展在褚聿的管理下几乎是突飞猛进。
褚聿像个天生的管理者，即使年轻，但是睿智成熟，管理方式和领导能力出众而又别具一格。
别的不说，褚氏的福利是数一数二的好。
但是也不知道有没有水分。
池析亭撑着下巴看褚氏官网，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后便将网页关闭掉了。
方驰景敲了敲门，在听到池析亭的回应后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池析亭问。
方驰景有些惴惴不安地将一份文件递过去，小声道：“池总监，这个是上季度的数据报表，周姐让我给您核对一下。”
池析亭应了一声，接过后翻开看了几眼，只是半响的功夫就发现了不对，眉梢一扬问道：“投放数据呢？”
方驰景愣了一下，道：“额，我不太清楚......”
池析亭抬眼看了方驰景一眼，没说什么，道：“那你交回去吧，让周楠把数据检查一遍再拿给我。”
“但是周姐说是运营那边没有......”方驰景支吾道。
池析亭：“那就去找运营。”
“可是周姐她说她很忙。”方驰景没忍住又道，“不然我去找？”
池析亭皱了下眉，道：“你考虑清楚了？”
方驰景讷讷：“只是整理一下数据，我应该能做好。”
“首先这是周楠的工作，我不太建议你接手。”池析亭其实没少带新人，带人的时候也都是亲力亲为，能教的都会教，但是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听进去都是新人的事。
“而且如果在交接过程中出现问题，归咎起责任来很难去界定。”池析亭道，“到时候出了问题是找周楠还是来找你？你能承担责任吗？”
方驰景呆了两秒，道：“但是这不是小事吗？周姐说只要我去运营那催一下就好。”
池析亭沉默半响，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然没了脾气，把文件递回去后没再接这个话题，问道：“我昨天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方驰景挠头，道：“还差一点，我今天会发给你。”
池析亭哦了一声，示意方驰景可以离开了。
方驰景刚推开门就在门口撞见了饶风。
池析亭瞅了眼，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饶风出乎意料地和方驰景打了招呼，好脾气地拍了拍方驰景的肩膀，似乎还聊了几句。
池析亭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饶风也直接进了池析亭办公室，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对池析亭道：“怎么样了？”
池析亭：“什么怎么样？”
“昨天和褚总聊的还行吗？”
“还行。”
“聊什么了？”
“瞎聊。”池析亭敷衍。
其实聊了不少褚氏的事，但是池析亭莫名不太想告诉饶风。
饶风白了池析亭一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表现，但也没苛责池析亭，低声嘟哝了两句后才又冲办公室门扬了扬下巴，问：“那小孩儿怎么样？”
池析亭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道：“就那样。”
“有时候我说话你还是要听进耳朵里，别仗着自己现在是总监了就那么傲气。”饶风面色有些不虞，“你也就是个区域总监而已，你上头还有我，我上头还有更大的领导，注意点自己的态度。”
饶风不是嘉驰的所有者，只是嘉驰的董事长聘请的一个管理人员而已，说白了也就是个高级牛马。
池析亭是知道的。
饶风往前凑近了一点，隐晦暗示道：“你说嘉驰的驰是哪个驰呢？”
池析亭一顿。
方驰景。
驰。
见池析亭皱了眉，饶风便知道池析亭听懂了暗示，又姿态懒散地倚回了椅子上，道：“所以我让你好好带他，凭你的本事，把他培养出来不是什么难事。”
“上头的那位也就是抱着培养他的想法才把人丢到基层，你要是做到了，再往上升还是难事吗？”
池析亭没吭声。
饶风知道池析亭吃软不吃硬，不再多劝，只是道：“你好好想想利弊，知道你现在工作忙，但是带人方面可以精准一点，多分点心在他身上，少不了你的好处。”
池析亭突然问：“杨思琳呢？”
饶风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诚实道：“她辞职了。”
“她辞职了？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池析亭像是猜到了什么，道：“她辞职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确定她是自主辞职？”
“那不然呢？”饶风有些心虚地抵了抵鼻尖。
池析亭垂眸看了饶风半响，道：“她怀孕了？”
饶风没说话。
“孕妇被裁的赔偿可不少。”池析亭表情沉了下去，对饶风的厌恶蓦地上升，“你图什么？”
饶风按了按脖子，耸肩道：“图人的价值和性价比，工作的本质就是交易，我可以去选择更有性价比的人来当我的员工，当时聘她的时候我也有顾虑，考虑到她有男朋友，迟早会结婚生孩子，但是她给我的保证是五年内不会生孩子，我才聘的她。”
“这才多久？她进公司才两年不到吧？我说难听一点，员工对我来说不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可替代性，她的能力是还不错，但是我也不是非要她不可。”
“外边的那谁，方驰景好好培养培养，取代杨思琳的位置不是什么问题。”
饶风的语气没有一点起伏，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冷酷漠然得没有一点人情味。
池析亭都不知道这是饶风个人的态度还是嘉驰的一贯作风。
而且饶风以前从来不会和他说这种事，也不会这么明显的表现自己的管理风格和态度。
现在这么直白地和他说，倒是让池析亭不免想深了一点。
饶风在向他传递他的价值观，并且想让他接受他的价值观。
在饶风看来，池析亭当上区域总监的同时，也正式进入了管理层，他就有必要让池析亭的价值观和他统一。
池析亭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一股疲惫和厌倦感翻涌而出。
是和工作本身完全不一样的疲惫。
饶风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把杨思琳和方驰景拉出来对比，不停地贬低杨思琳，拉高方驰景，逼着池析亭去接受方驰景。
池析亭有些心累地往后坐了一点，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
公司最大的恶其实不是工作。
而是在任劳任怨的人身上挑毛病，在有背景的人身上拼命找闪光点。
他想辞职了。
在脑海中若隐若现的念头终于变成了一个完全体，成为了那个池析亭一直在寻找的“完美的契机”。
不是高薪，也不是高职位和地位。
而是价值观和公司作风。
讽刺的是他在嘉驰那么多年都没有看透，被高层隐藏的严严实实的，但在升入管理层的同一时刻，所有问题才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大喇喇地让他去做选择。
接受就继续升职，不接受就离开。
见池析亭一直不接话，饶风也觉得没劲，终于停下了嘴，探究地看了池析亭半响，似乎想从池析亭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池析亭见饶风停嘴了，问：“说完了？”
饶风收回目光。
“我还有事。”池析亭语气平静，“饶总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饶风也习惯了池析亭的态度，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后便站起了身，撂下了一句“你好好想想吧”就离开了。
池析亭目送着饶风离开，沉默了片刻，又垂眸点开了褚氏的官网，看了半响后从抽屉里翻出了褚聿给他的那张名片。
等池析亭反应过来时，那串号码就已经被他输进了手机，只差一个按键就可以播出去。
池析亭手指一顿，又没忍住纠结了起来。
开始工作了就是这样，永远都走在分岔路口上，总是要去做选择，但是偏偏他又是个纠结症患者，而且总是担心自己做错选择。
但是这又不是数学考试。
哪里会有标准答案？
池析亭陷入纠结的间隙，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请进。”池析亭回神，开口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出乎池析亭意料的人。
褚聿侧目看了池析亭一眼，又叫回了那个比较生疏的称呼。
“池总监。”
池析亭愣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问：“褚总怎么来了？”
褚聿面不改色道：“谈了个项目。”
“和嘉驰？”
“嗯。”褚聿眉梢一扬，问道，“你现在有空吗？”
池析亭呆，盯着褚聿很轻地眨了下眼。
褚聿今天穿了件长款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悍利，气质冷戾凌厉，整个人锋利得像把开了刃的尖刀，比上回见面要更有攻击性。
连说话好像都要比上回直接。
好像还抹了发胶。
怪帅的。
池析亭没忍住多观察了几眼，然后点了下头。
褚聿将办公室的门关上，眼皮一抬，随口问了一句：“你办公室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是前两天坏了。”池析亭下意识回答，然后突然觉得不对，表情一变，“......你要干嘛？”
似乎是听出了池析亭语气中的警惕，褚聿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纠正一下错误。”
池析亭：“？纠正什么？”
许是担心褚聿要就他们上回吃饭的时候持不同意见的问题继续争执，池析亭先发制人道：“我虽然不锻炼，但我还是很自律的，平时都是油盐不进。”
所以现在专门来找他纠正也是没用的。
“......”
褚聿沉默半响，很轻地叹了口气，“我那天应该要你的联系方式。”
听出了褚聿的言外之意的池析亭：“......”
池析亭有些心虚地把还大喇喇地放在桌面的名片往里边推了推，故作淡定地咳了一声，道：“也不用吧......”
褚聿抬了下眼，倏然和池析亭对上视线，薄薄的眼皮压出一道折痕，漆黑眼波里只剩破碎的倒影。
池析亭又被轻而易举地帅到了一次。
别的不说。
褚聿如果真当他领导，光看着也还挺养眼的。
“我正准备联系你呢。”在褚聿的目光注视下，池析亭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褚聿哼笑了一声，似乎没信，敛了下眉后轻声道：“是吗？”
池析亭意念微动，没忍住抬头瞥了褚聿一眼，突然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可能是有点庆幸？因为他确实准备给褚聿打电话。
但是感觉更多的好像是他没有让褚聿失望......
池析亭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下一秒。
褚聿的手机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