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望秋守着空荡荡的仙府过了十年。
其实与以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寂寞。
仙府的结界很牢固，因此不需要操心山殷和容昭本体的安全，只需每隔一段日子进去整理一下容昭的头发就好。
剩余的时间便与沈微明的残魂为伴。
光团的神智尚未完全恢复，除了“秋秋”不会说其他话，自己走到哪里，它也蹦蹦跳跳地跟到哪里。
如果不小心走得快了将它撇下了，它就会呆在原地，一边徘徊一边“秋秋”，叫得凄凄惨惨，仿佛惨遭抛弃。
时望秋不得不折回去，将它捡起来放在肩上。
光团也不肯睡在铺着手绢的藤筐里，入夜后一定会悄悄地顺着帐幔爬上去，钻进时仙君的被窝里。
被窝隐隐透着光，一闪一闪的，像只巨大的萤火虫。
只要把它拎出去，它就会开始“秋秋”个没完。
时望秋：“……”
时望秋没法和一个失了智的残魂计较，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能选择妥协。
于是每个夜晚，时望秋的被窝就会变成一只巨大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
时光荏苒，如今已是明尘他们下界的第九个年头。
光团终于也有了些许变化，变得稍稍凝实了些，不再整天黏着时望秋，晚上也会安安分分地睡在藤筐里。
最重要的是，它不会说话了。
时望秋一度担心残魂出了什么问题。
翻来覆去一番检查之后，没瞧出异样，反倒被光团拱开了手。
时望秋：“？？？”
沈微明的残魂……好像不喜欢自己了。
他试着给残魂喂了一点仙元。
光团吃掉仙元，动了动，蹭了一下他的手。
……
或许是心情不好。时望秋想。大概是因为前几天自己训斥了它一顿，记仇了。
“真是小心眼。”他拨了拨光团，“和沈微明一个德行。”
光团听罢，慢吞吞地爬回藤筐里，拱进手绢底下，把自己埋了起来。
-
如此又过了半年。
明尘回来了。
时望秋带着不会说话的光团去找明尘，明尘拎起光团瞧了瞧，又递还回去，道：“恭喜。”
“……上仙何出此言？”
“沈微明的残魂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不知何故，不愿说话而已。”
时望秋：“……？”
他低头看了眼光团，光团也抬头瞅瞅他。
时望秋的眉梢一点点抬高，越挑越高，几乎要挑到天上去。须臾，他屈起手指，“嘣”地弹飞了光团。
沉默的光团……啊不，是沈微明，掉进了容昭的怀里。
“既然如此，那这残魂就有劳上仙照看了。”时望秋果断转身，“我不太方便。”
离去的背影有些仓皇，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个嘴啃泥。
……
…… ……
那日匆忙离开之后，时望秋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他忽然发现，比起活着的沈微明，自己更喜欢半死不活的残魂。
一天到晚“秋秋”“秋秋”地黏着自己，指东绝不往西，晚上也只是安静地同床共枕，不做其他多余的事。
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沈微明吗？
没有。
时望秋靠在窗边，想念着光团。
其他人不知在忙些什么，这么多天过来，竟然没一个上门的，就连最喜欢翻墙爬窗的容昭也不见踪影。
他更觉得寂寞了。
日头渐高，晒得人有些犯困。
时望秋打了个盹儿，梦里似乎有人在不厌其烦地敲门。
“笃笃笃”、“笃笃笃”……
他眼睫颤了颤，微微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了片刻，忽然身子一震。
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笃笃笃”。
敲门的人很有耐心，仍在继续。
时望秋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地去开了门：“敲什么敲，直接进来就好了……”
后半截话忽然没了声。
门外是一袭雪似的长衫，没有半分杂色，仿佛烈日下高山之巅的一捧积雪，亮得晃人眼睛。
“时望秋，”那人道，“好久不见。”
“……”时望秋回过神来，猛地关上门，惶惶地用背抵住门板。
明媚的阳光被关在外面，屋子顿时暗了几分，随之而来的便是擂鼓般的咚咚心跳和粗.重的凌.乱呼吸。
他没料到重塑肉身竟会这么快。
千年时光弹指过，再见却恍如隔世。
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寻常的某一天，沈微明提着煲好的汤来找自己道歉。
“时望秋。”那熟悉的嗓音阴魂不散地唤道。
与此同时，门被往外一拉，木栓发出断裂的脆响。
沈微明对自己一向很没耐心。
时望秋跌出去的时候，居然还有闲心胡思乱想：自己大概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守着这家伙的残魂千年，日复一日地用仙元温养。
早知道不如让他死在污秽之地，一了百了，爱恨皆消。
……
“时望秋，”沈微明弯腰接住从门缝里掉出来的爱人，眼睫微垂，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时望秋：“……”
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真是见鬼，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对着那个沉默的光团说了多少沈微明的坏话，不曾想全被本尊听了去，还一字不落。
如今这一句问得简直往心窝子里戳。
“我……”
“这么多年下来，本事不见长，骂人的花样倒是多了许多。”
时望秋哑口无言。
记得当年，他被沈微明废了仙元、捆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折腾，那简直穷尽毕生所学在叫骂，从穷凶极恶到泣.不成声，最后被封住了声音，颠.簸.起伏着，连落下的眼泪都是碎的。
……
他深吸一口气，拾起地上那截断掉的木栓，移开目光：“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从明尘那里都听说了。”
“他说什么了？”
沈微明没有接话，另起话头道：“那只纸鸢你收到了么？”
“烧了。”
“那你应当知道，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沈微明往前一步，迫得时望秋不得不后退了半步，“又何苦去污秽之地寻我？”
时望秋这半步退的，气势上就矮了一头，只能在嘴上逞点强：“我也这么想，早该让你死在那里，魂飞魄散。”
“但你还是去了。”
“我闲的。”
沈微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
半晌，他轻声道：“你总不爱说真话。”
时望秋冷笑起来。
“沈上仙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像是被踩了痛脚，语速显得稍快，“我不过是个修诡术道的仙君，嘴里没有半句真话，也没有半分真心，就该被拔了舌头锁在屋里，好教我后半辈子都不能出去骗人！”
“我已非上仙。”沈微明并未恼怒，只是纠正他道，“明尘的万物生虽神奇，却也不能凭空捏出一个渡劫十次的上仙。”
时望秋一怔，发热的头脑也稍稍冷静下来，打量了他一番。
好像……确实只是个空壳。
但自己道心破碎、空有仙元却没处使，两人可谓半斤八两，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思忖着，忽然眼前一暗。
接着便有熟悉的浅香笼罩下来。
时望秋瞪大了眼睛。
他感到一阵阵不真实的晕眩，克制不住地微微哆嗦起来，手脚软得使不上劲。
沈微明浅尝辄止，一触即离，却又没有离得很开。
“沈微明已经死了，如今的我是你温养的、救活的魂魄。”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脸上，穿过发丝的阳光直晃人眼，仿佛一场绚烂迷.离的梦境，“我不属于凡间，也不属于仙都，天道更寻不到我，也无处可去，只有你能够收留我……”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秋秋。”
时望秋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端着饭跑来）（踩到香蕉皮滑倒）（饭飞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