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访谈几点开始？”
“十分钟前。”段青深回答。
“靠！”
两人飞奔在人行天桥，路上为了避开行人说了无数句“不好意思”。刚开春，天还冷着，人们捂着外套领子，狂奔的两个人像两团高速移动火球，在下午三点半阳光里，梁愿醒的头发丝看起来都很烫手。
下了天桥右转，在人行道上继续跑，报刊亭门口卤蛋锅子飘来鲜香汤料味，梁愿醒难得地没有先看卤蛋锅，而是看向报刊亭摆出来放在最显眼位置《看见·地理》最新一期。它封面是日出之时，小渔船在湖面破开金色映光，日出倒影在湖面被荡开，跟在小船身后，像一条巨大鱼尾。
段青深抓起他手腕继续跑：“快点。”
冲进总部大楼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他们，帮他们刷闸机通过，然后进电梯刷卡。工作人员见他们气喘吁吁：“没事没事，有两位摄影师已经在直播，你们还有十五分钟可以休息化妆。”
“谢谢，不好意思啊。”段青深拎着外套，看了看梁愿醒，然后朝他伸手，“领子歪了。”
“噢。”梁愿醒没动，由着他抚平，同时问，“江编也在录影棚吗？”
带他们上来的人回答：“江总在化妆间等你们，时间有点紧，你们要边化妆边过一遍等下提问内容。”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工作人员扶住电梯门，说：“这条走廊转过去，407号房间就是化妆间，江总在里面，我要继续上楼了。”
二人点头道谢。
“她都江总。”梁愿醒笑笑，“还有点不习惯。”
“你不也都梁老板吗。”段青深说。
407门掩着，段青深上前敲了敲，那门又敞开了些。里面江意有些憔悴，戴黑框眼镜看过来，见是他们，原本冷静泰然表情瞬间变了：“还有空敲门吗？！赶紧过来坐下化妆！小夏和纪延那边就剩10分钟了！”
“哦哦……”梁愿醒赶紧一把将门推开，“快点深哥…”
不过还好男生化妆比较快，修一修眉毛，在脸部简单清洁后保湿一下，然后用遮瑕和粉底均匀肤色。
同时江意在旁边说：“是我们自己直播间直播访谈，目前直播间观众有六千多人，你们看不到弹幕，不用太紧张，看一下这几个问题，基本都是围绕作品，应该都很好回答，有什么为难的，就给主持人打手势，叫她圆一下糊弄过去……还剩几分钟了？好了好了别化了够帅了就这么去吧快点儿……”
会这么赶，是因为在这之前两人还在南非，飞机延误的时候就告诉江意可能赶不上，叫江意提前做准备。而江意这边，一来忙得头晕，二来还是抱有侥幸心理——延误而已嘛，又不是取消。
临了，就是他们一路从机场坐地铁，地铁换乘地铁。出地铁站打不到车，软件也排队，只能选择一路狂奔。
直播间拍摄棚就在隔壁，406门也是掩着，门口有工作人员守着。见着他们，工作人员立刻给主持人打手势，然后小声说：“等一下啊，他们有个结束语。”
“好。”梁愿醒点头。
里面主持人朝镜头笑着说：“感谢大家陪伴了这么久，今天夏骁屿和纪延两位摄影师访谈就到这里啦，我们屏幕下方链接可以直接购买藏南特辑加厚增刊哦。”
随着两位摄影师向镜头笑着拜拜挥手，主持人看着直播人数从六千掉到五千五，五千，四千二，四千……她毫不动容，接着说：“接下来的访谈，让我们欢迎青山醒摄影工作室两位摄影”
如退潮般告辞的观众数量忽然凝滞，四千零一十五人，弹幕也从“拜拜小屿拜拜小延”逐渐变成一个个“？”和“谁？”。
这也是江意后手，她比较追求一定的完美，从前她说过自己签过最满意的风光摄影师就是他们，所以这次访谈，在段青深和梁愿醒很有可能赶不上的前提下，她根本没有在预告里放他们俩。
所以自然观众们也相当意外，还留在直播间四千多人呆愣又惊喜。画面中，梁愿醒走在前面，夏骁屿从沙发起身时距离他最近，他们先握手，接着再去和主持人握手。
“欢迎欢迎，请坐。”主持人向沙发比手，接着坐回自己单人沙发，接着说，“辛苦两位赶路了，哈哈，本来还以为赶不上，所以为了不让大家失望，我们的预告里没有青山醒的访谈。”
直播间开始有观众凭借记忆在@刚刚走掉网友，大呼快回来！今天居然是CP主场！一对又一对！
二人坐下，先后跟直播间镜头打了个招呼。随后主持人接上话：“先要麻烦我们的同事把这期贵州特辑调整到顶端链接……好的谢谢，请问二位，这期封面机位在哪里呢？”
梁愿醒回答：“在贵州黔南一座山头，底下有个湖，很漂亮，但我们拍那个位置是在断崖边上，当时是熬着等日出，要等刚好在太阳升起来之后，那个湖上要有且只有一条船，才能有这个画面，等了好几天。”
主持人点头：“如果出现好几条船的话，会破坏掉水面折射光对不对？”
“对的。”段青深点头，“有一天是同时来了两条船，其实那天效果也很好，两条船是船头迎着对方在水面，船尾都拖着扇形的金光倒影，像蝴蝶，可惜我们无人机刚打开飞过去，山里忽然就变天了，没光了。”
主持人认真地听着，点头：“贵州的确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那么其实拍摄风光片，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最理想画面，你们应该也出现过很多这种情况，错过之后会非常失望吗？”
这问题在化妆间的时候已经看过。段青深注视着他，只是看着他眼睛，希望由他来回答。
默契使然，梁愿醒舔了下唇，坐正了些，说：“会，肯定会，去年我们在法罗群岛，错过了一片形状特别完美的大浪，它当时砸向那个几乎垂直入海断崖岩壁，碰撞的瞬间像一种水系爆炸，绽开一朵花形状，但我们当时没准备好器材……很后悔，我不甘心，改签了机票，在那里继续等浪，等了四天，一无所获，而且天很阴，在那边白白耽误了四天。”
主持人点头：“实在是……”
“实在是无法接受。”梁愿醒打断了她，又想起那时候的痛心感觉，“也是去年，我们从敦煌进沙漠，拍猎户座流星雨，当时还在开车，在车里眼睁睁地看着两颗轨道一模一样的流星滑过去，非常少见并肩轨迹流星……而且离地平线很近，从我们的视角看过去，就像是落在沙丘尖顶一样。深哥踩了刹车，我们两在车里沉默了好久。”
主持人听着都开始心酸，弹幕更是哭声一片。
段青深适时清了清嗓子：“醒醒。”
“哦对。”梁愿醒赶紧拉回话题，“所以当然会失望，谁错过那种画面都会难过，但……我们没错过更多。”
主持人肯定地点头：“这次在贵州特辑里你们拍很多黔东南大山深处村寨，在此之前你们视频里其实也能看出这些年有很多徒步经验，那么这次在贵州徒步难度如何？”
“深哥来吧。”梁愿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段青深“嗯”声，说：“挺难，还好江编给了我们一个大致的路线图，加上在当地问了很多人，最后确定的一条路线。黔南那边山区的植被相当密集，有很多时候会让你感觉不对劲，肯定不是这条路，这简直不是路……当我们出现这种念头的时候，很巧，就会碰到一两个当地的村民……路线是正确，山路它就是那样。”
主持人笑了笑：“不过这次收录了很多你们拍到的很不一样山巅云海，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说着不忘展示杂志，翻到了他们拍摄页面，展示给镜头。这几年来纸质书籍实在是卖不动，杂志社不得不这样使出浑身解数。说到底，也是蹭一蹭这几个摄影师热度，都是江意的人脉。
主持人继续翻着手里的杂志，向镜头介绍：“我们这期贵州特辑不仅有摄影师们徒步的路线，还介绍了当地随历史发展……”
拍摄间里暖烘烘的，主持人介绍杂志时间里，梁愿醒看了看茶几上巧克力和小蛋糕。他有点饿了，上一顿饭还是飞机餐。不过段青深知道他这时候不会要吃，梁愿醒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习惯，吃东西糊嗓子，一会儿还得说话。
拍摄间门开了条缝，江意正捏着眼镜腿靠在那儿跟夏骁屿说话，说话间时不时朝里面看看。
梁愿醒实在好奇，挨到段青深耳边：“他们聊什么呢？”
“我怎么能知道。”段青深小声说，“你不要走神，这是直播。”
旁边主持人流畅地介绍链接如何组合下单最划算，以及怎么备注周边是需要冰箱贴还是手机壳。尽管弹幕早已经嗑起来了，一大片“好甜” “他们偷偷聊天” “别光聊啊亲一个”，但这种带货方式还是颇见成效，下单数量很猛。
“看见没。”江意朝里面扬了扬下巴，“你们也多发点视频行不行，别再懒了。”
夏骁屿无奈：“可是他们更新频率也……”
“人家好歹更啊！”江意说，“你们呢，我看看。”
说着，她掏出手机，划拉一阵子：“上次更新，两年前。密码都忘吧你们。”
不过最近青山醒也是慢慢从季更变成半年更，所以江意今天才逮着这俩催一下。她确实眼光很好，很会签摄影师，但谁能想到，签的这两对是同一情况——俩人吃饱全家不饿，存款能支撑下次出行就已经满足，不养家糊口不背贷款——没有事业心！
无论是更新视频还是对素材要求。很多摄影师对自己素材要求不同，有觉得差不多就行，一股脑全发给编辑让编辑慢慢挑，而他们四个不一样，那简直不像挑素材，像在搞一个面对他们自我内部摄影大赛。
太多次江意崩溃地跟他们要照片，无论拍成什么样修成什么样都给我全发来。他们可好，到最后直接摆烂，这段时间没什么好图，就这些，你看着用吧。话是这么说，其实卡都满了不知道多少次。总之就是他们自己不满意的图，宁愿烂在硬盘里。
有时候江意真想忽悠他们去北京买套房，激发激发挣钱欲。
又怕他们看见首付后直接登上飞机躲去哪个没网深山老林。
里面主持人展示完毕后，访谈也差不多到时间，她放下杂志，又看向两个人：“其实最近在青山醒的视频下能看到很多朋友羡慕你们的生活，四处旅行，摄影，看各地的风土人情，对此你们有什么想跟观众朋友们说的呢？劝告或是鼓励？”
梁愿醒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让段青深来说。他刚想开口，段青深拍了拍他胳膊：“我是被醒醒带出来，很感谢他，醒醒呢？”
段青深轻描淡写过去，然后看着他。
“我……”梁愿醒在他眼神中停顿了下，继续说，“我们第一次露脸的视频里，我说过我大学是音表，学钢琴。对我来讲转行是一件很挣扎事情，我…我很多次想过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可以在机构里找个工作，或者去西餐厅里弹琴，甚至精进一下自己，努力进乐团。”
他余光看了看身旁，接着说：“有几年，我一直想去敦煌看一看，每天搜索敦煌照片和视频，后来工作的酒吧倒闭了，我还在犹豫，去不去呢，太远了，太陌生了……最后回答我，是距离现在八年前，在琴房里练琴痛到双手发麻，二十岁的我自己。”
梁愿醒拿起自己的手机，又说：“我不想劝任何人辞职去远行，但我觉得有一个想去地方是很美好事情。你去那里之前，它是一个信念，去到那里之后，它或许会是你未来面对生活磨练时勇气。最后我也要感谢这个人——”
他把手机锁屏桌面亮起，举起来朝着镜头：“这张《去西北》摄影师，段青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