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然攥紧了手机，喉咙发涩。
蔺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傅然呼吸沉沉，他没有恳求再恳求蔺炎什么，只是问他：“你没骗我对吗？”
蔺炎：“没有，不过你得亲自下去捞才行。”
傅然回身看了一眼冬日夜里的东城湖。
这个夜晚，真的好冷。
傅然在漫长的沉默后，一声不响的挂断了手机。
他走到湖边，把上衣外套脱下来，手机扔在旁边，然后弯腰挽起裤腿，一步步的下了水。
冰冷的湖水，缓缓的漫过傅然的小腿，膝盖然后是腰间。
先是有一瞬间的刺痛，像是千万只密密麻麻的虫蚁啃噬膝盖骨般的凉意，紧接着就是麻木，什么也不知道了。
夜里光线昏暗，他数次潜入湖底，却什么也看不见。
大海捞针，要找到一只小小的优盘，谈何容易。
傅然在极寒和窒息中慢慢耗尽了力气，浑身湿透，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发尾一滴滴的的往下滚，深夜的温度已在零下，迅速在傅然的眉毛上凝出一层淡淡的薄冰。
呼出的热气萦绕在脸颊边，嘴唇早就被冻的呈现青紫色，不住的颤抖。
他从来没这么冷过，这种凉意让他想起小阳离开的那一天。
那种触觉让他心生恐惧，刺骨的寒气如同冰锥，狠狠凿在他的心口。
小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张照片。
蔺阳住院的时候，他总是会偷偷用手机拍上那么几张，存在手机里，留个念想。
蔺阳每晚都会把他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全部清空，如此反复几次，小阳就生气了，他也就不敢再拍。
以至于到如今，他连一张用以缅怀小阳的照片都没有。
傅然的鼻子发酸，泪水忍不住往外涌。
他要是忘了小阳的模样，该怎么办？
江一辰赶到东城湖的时候，傅然还在水里低着脑袋摸索那只优盘。
他一整天联系不上傅然，担心他出事，让人定位了傅然的手机。
发现是在东城湖时，他几乎是吓得两手发抖。
生怕自己晚了一步，东城湖上就会多一具无名男尸了。
江一辰气恼的站在岸边：“傅然！你特么发什么疯？滚上来！”
傅然闻声抬头，苍白着脸，浑身忍不住打颤，落水狗一般的狼。
“我找样东西，找到了就上去。”
江一辰对冬日的湖水有心理阴影，他站在岸边，冲着傅然低吼：“你是不是想冻死自己啊！什么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傅然哆嗦着冲江一辰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小阳的照片。蔺炎说，他把小阳的照片放在了优盘里。优盘在水里”
他说着又低头在湖底摸索起来。
江一辰暗暗咬牙，直骂蠢货。
也不管哪那么多了，下了水把傅然拽了上来。
傅然挣扎着还要往湖里冲。
江一辰忍无可忍，狠狠的甩了傅然一耳光。
傅然被打的脸一偏，水珠湿哒哒的从他通红的脸颊上划过。
“你动动脑子行不行？蔺炎恨你恨到死，他会好心把蔺阳的照片给你？明摆着故意耍你，你还傻乎乎的往坑里跳！”
江一辰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浑身僵硬的傅然离开。
他把傅然塞进车，打开了车里的空调，又找出一条毛毯扔给傅然。
“今晚你去我那里，你这样回去你爸妈看到估计要吓死。”
被暖气包围，傅然浑身的知觉还是慢慢复苏。
他很不舒服，极寒之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针尖扎过的疼痛。
“好冷”
“你还知道冷？你是不是想和我一样变成聋子？”江一辰用毛巾擦了擦身体，皱眉叹气：“害得我回去还得挨骂。”
阿让看到他这幅样子，估计要吓死了。
傅然喃喃：“小阳也应该很冷吧。”
江_辰手僵了一下。
“他曾经找过我，想要服软道歉，我故意让他去了一个别的地方，让他傻乎乎的在门口干等了一个晚上，那天也好冷啊。他那时候身体就很差了，他面色苍白的来找我，我特意叫如朗他弟弟过来陪我演戏给他看，还把他赶出了门”
江一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是觉得真对不起蔺阳，就好好活着，别把自己弄成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蔺阳刚走，尸骨未寒，你别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江一辰帯着傅然回了公寓。
顾清让看着湿漉漉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
江一辰没说什么，只是先把傅然赶去了客房，才折身回主卧。
顾清让已经帮江一辰找好了干净的衣服，见江一辰回来，立刻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江一辰解湿哒哒的衬衫扣子。
“了不起啊？你们干嘛，演泰坦尼克号呢？”
江一辰皱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顾清让耳尖一热，把人往浴室里推：“快点去洗澡，热水我都帮你放好了，我再帮你和傅然去煮点姜汤，你顾爸爸明天上午还有通告，你要是病倒了，我可没功夫伺候你。”
江一辰勾唇，作势要吻顾清让，“辛苦媳妇儿了。”
顾清让不耐烦：“快点滚去洗澡！”
浓浓的姜汤暍下去，傅然和江一辰的脸色才终于恢复了点血色。
顾清让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些生气：“蔺炎这实在有点过分了。”
哪能这么折腾人呢？
“傅然，我看你别和蔺炎再联系了，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傅然放下碗，声音干涩：“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起身离开。
看着傅然瘦削的背影，顾清让没忍住，还是给蔺炎打了个电话。
“蔺炎，你能不折腾傅然了吗？”
蔺炎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继而笑了笑：“我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呢，原来也只会在你们面前装装可怜，卖卖惨罢了。”
顾清让呼吸沉沉，咬牙：“你哥到死都爱着他，看到傅然这样，你哥会难过的。”
蔺炎那端骤然沉默了。
良久良久，蔺炎才道：“我知道了，只要他以后离我们蔺家远一点，我不会再难为他。
“那照片的事”
电话直接被挂断。
顾清让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无奈的叹了口气。
一眨眼，便是蔺阳的头七。
傅然如同游魂一样的下了楼，像是只木偶一般，呆呆的坐在椅子上。
傅妈妈忧心忡忡的给儿子端了一碗粥。
“小然？”
傅然抬头，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吓的傅妈妈心头狂跳。
傅妈妈在傅然的面前坐下：“今天是小阳的头七，我和你爸去佛寺里给小阳求了经，待会儿吃完饭，咱们一起去祭拜祭拜吧，小阳爱吃的水果，我昨天都买了。”
傅然面色清冷的抓起筷子，咽了一口粥，“不用了。”
傅妈妈皱眉：“这怎么行呢，葬礼那天我和你爸就没去。”
傅爸爸也附和着：“是啊，总归还是要去看看的。”
小阳差一点就成了他们的家里人。
那孩子成熟稳重，懂事聪明，儿子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生生被改掉了多少的坏毛病，他们都__记在了心里。
傅然喉咙哽了哽，重新低下脑袋；“去了也没用，他们不准我去祭拜小阳。”
傅妈妈惊的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傅然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小然！小然！”
傅然头也不回的上了楼。
刚进屋，傅然就见手机上有个未接电话。
来自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号码。
傅然坐下，把手机贴在耳边，回拨了出去。
“喂？哪位。”
电话里传来一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你好，请问是傅然先生吗？”
傅然一怔：“我是。”
那孩子似乎是笑了笑，“你好，傅然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向曦，我是你的儿子。”
傅然只当这是什么恶作剧，想也不想就要挂电话。
傅向曦着急：“我说的是真的！蔺阳爸爸领养了我，他说有什么事情就打你的电话，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来孤儿院接我？”
傅然的呼吸骤然收紧，他从床边站起来，眼里微微有了一丝光芒：“你说什么？是小阳领养了你？”
“是啊，大爸爸，你和二爸爸是不是都不要向曦了？”
傅然的声音哽咽，心脏用力的鼓动着，鼻子发酸，呼吸急促：“你在哪？我马上就去接你。”
一个多小时后，傅然在孤儿院见到了傅向曦。
“你叫傅向曦。”
小家伙用力的点点脑袋：“爸爸。”
傅然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眼眶通红，“你叫傅向曦，他给你取名傅向曦”
小阳让这个孩子随了他的姓。
傅然的眼眼里忍不住的涌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抱住了这个孩子。
像是拥抱着一个新新的蔺阳。
“爸爸，你怎么了？”傅向曦不舒服的动了动：“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傅然摸了摸傅向曦的头发，松开他，冲他温和的笑了笑，“爸爸接你回家。”
傅向曦睁着无辜纯净的眼睛望着傅然：“我能见到二爸爸吗？”
傅然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对不起，向曦，我没有保护好你的二爸爸。”
傅向曦伸手给傅然擦了擦眼泪，小手指热乎乎的：“没关系的，大爸爸，以后向曦会保护你的。
他还记着自己和二爸爸的约定呢。
向曦，爸爸呢，喜欢一个人，他叫傅然。
你要帮爸爸保护他。
我们拉勾哦。
二爸爸，向曦一定会帮你保护他的。
_定。
我们拉勾哦。
傅然抱着傅向曦，离开了孤儿院。
这是小阳收养的孩子，是他和小阳的儿子。
他会好好抚养他成人，长大。
他带着傅向曦去商场买了衣服，又给小家伙买了玩具，谁知刚一出商场，两三辆警车就直接停在了傅然的面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