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殿下。”
驾车的男子与跟在那小公子身边的人对视一眼，默默地退了下去……身为大楚三皇子，殿下什么样的风景没有见过？每年的上元节，皇宫里也会放焰火，那风景要远远胜过乐化河。
他哪里是要想看焰火？
只不过是心情不好，不想回宫去罢了。
想到这里，驾车的男子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世人都说，当今圣上格外溺爱三皇子慕厌舟，但是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的他们最清楚，三殿下日子，过得也没有表面上那么的平顺。
崇京街道上人头攒动，人人都在朝着河边挤，唯独慕厌舟一个人站在马车旁，仰头看着天际。
最近几年，慕厌舟母后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皇帝登基以后整日沉溺酒色，他只顾着纳新妃，早就将皇后抛到了一边去。而他所谓的“关心”要不然只是嘴上说说，要不然就是指挥旁人，从来不见自己有任何的行动。
今日一早，皇帝便命慕厌舟出宫，趁着节日去京郊的一座皇寺替他母后烧香祈愿。
等他回到崇京城里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时间。
“砰——”
又有一朵焰火绽放于天际。
顷刻间照亮了整条长街，还有慕厌舟眼底那淡淡的不耐烦。
自从他有记忆起，母后便叮嘱他，一定不能在父皇的面前表现出任何野心。前些年他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明白过来之后，慕厌舟只觉得在宫中每一刻都是一种煎熬。
他还不想回皇宫。
……
与此同时，乐化河边。
身着锦衣的小雪团子，终于找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
他的眼睛格外亮：“娘亲爹爹！我去放灯，你们在这里等等我！”
话音落下，他便迫不及待地松开了娘亲的手，凭借着身形的优势，自人群的缝隙中小跑到河边。
见此情形，父母只好在背后道：“这孩子——”
此时他所在的位置，已是乐化河下游，距离方才赏景台，尚有一段距离。周围人虽然不少，但父母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影。两人立在原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莲花灯，放入了乐化河中。
莲灯微光，照亮了那小雪团子眉眼。
将原本就过分精致的五官，描摹得愈发柔和，他放走了莲灯，又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随波向前而去的莲灯许起了愿，此时正用述兰话嘀咕着：“……愿爹娘健康平顺，今年…最好不要再催我学中原话……”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
说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转过身朝着爹娘所在的方向看去。
好巧不巧的是……
就在他转身的这一刹那，忽然有人在对面的河边放起了焰火。
红紫色烟火，如晚霞般由此处蔓延。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下一息，原本聚在别处看焰火百姓，也“呼啦”一下朝着宋明稚所在河边而来，想要占据最好的位置。黑压压的人群，遮住了宋明稚视线，原本候在他背后不远处的父母，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他的眼前只剩下各色的衣角。
小雪团子瞬间慌了神：“爹，娘！”
他大声地朝着人群那头喊了起来，可是声音还没有传出多远，便被不远处的鞭炮声与烟花燃放时“砰”响给压个结结实实。
宋明稚声音，并没有传出多远。
周围人虽然听到了他在大声呼唤，但是没有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是谁家孩子？”
“……不是中原人啊。”
“他父母呢？”
乐化河河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遮住了天际焰火，还有街上花灯。
宋明稚眼前一片漆黑。
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甚至于……出生在述兰他，在今日之前，都不曾见过这么多人。乐化河上的焰火还在继续燃烧，河边人越聚越多，半晌过去，他仍找不到父母身影，终于忍不住慌了神：“——爹，娘？”
乐化河河边的人虽然多，但是身量小的孩子，仍能自由地穿行。
穿着一件米白色锦衣的他，沿着人流稀疏处挤到了街上，可等周围没人之后，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时自己所处的位置，距离方才那里有一些远了。
无论他怎么找，都没办法在这里找到爹娘的身影。
街上花灯，染红他的长发。
周围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小雪团子鼻子，正一阵子一阵地泛酸。可他却紧咬着下唇，努力将眼泪忍了回去。
他努力回忆着刚才方向，试图找到父母，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年轻男子，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其中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用手撞了撞自己的同伴，提高声量朝对方道：“快快，看那里！花灯下有一个小孩——”
“小孩？”另一名穿着短褐男子，立刻随着他将视线落在了街那头。只一眼，便看到了正孤身一人，在街道上寻找父母宋明稚。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转过身朝着那小孩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这两个人是混迹在京城中人牙子，今日来到乐化河边，原本就是抱着“趁乱干一票”的心思来的。不过，直到看清楚那小孩相貌前一刻，两人都没有想到，今日自己竟然会在乐化河边，看到这样的“好货”。
两人一看便知：这小孩定是和家人走散了！
天赐的良机，他们怎么可能不动手？
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一边走，一边低声同他道：“……最近这几年，崇京城里多了不少胡姬酒肆，有达官显贵，豪商巨贾，就是喜欢这一口！那孩子年纪虽然小，但是凭他这副相貌……无论他是男是女，都能卖一个好价钱！”
另一人则小心道：“不过……看他这打扮和身上的衣料，家境定然不错，说不定还是哪个西域胡商之子。保险起见，我们抓住他之后，还是得速速卖到别的州县去。”
“你说得有理，”他身边人想了想，立刻点头道，“那我们可得小心一点。”
“……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已经走到那个小孩的身边。
不等那孩子反应过来，便一左一右地钳住了他的肩，拖着他朝一条小巷而去——
这两个人牙子虽然随身携带了迷。药，但是带一个西域相貌小孩在身边，本来已经有些过分惹眼，若是将他迷晕抱在怀中，那目的可就太明显……说不定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一个几岁大小孩，力量自然比不上两个成年男子。
转眼间他便被那两名男子带到了街角。
那小雪团子被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他出身于西域贵族世家，在述兰的时候，没回出门身边都会跟着一堆侍从。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提醒过他需要提防什么“人牙子”。他并不清楚这两个人是做什么的，但看到这两个人表情，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话音落下，他便试图转身跑进人海。
可是还没有向前几步，便被其中一人抓住了胳膊：“还想跑？！”
此时，宋明稚已经开始习武。
他虽然只会一些寻常拳脚，但是身形却要比一般的小孩更加灵活。
混乱中，那名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竟然险些没能够抓住他。
乐化河河畔焰火，忽然停了一瞬。
见逃跑不成，身着锦衣的他，立刻扯着嗓子，用述兰话朝人群中喊道：“救命！救命——”
下一息，就被那身着长衫的男子紧紧捂住了嘴。
他的声音虽然传了出去，但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这里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喊什么，哪怕听到了他的声音，只顾着欣赏烟花行人，也没有将这当作一回事。
唯独不远处……
一名身披青衫，狐裘，仰头看着夜空发呆的小公子，在听到求助声后，竟缓缓地低下头回过身去。他不由蹙起了眉，朝身边的侍从问：“这是什么声音？”
侍从们面面相觑：“……似乎是个小孩？”
话音落下，为首那名驾车的男子便见三皇子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远处长街拐角处，有两个年轻男子正拉着一个小孩朝背街小巷里去。假如那孩子是中原相貌，眼前这一幕或许会被误认为，是哪一家的家丁在领少爷回府。
不过……崇京城内有不少胡商，他们也会在这里找家丁。一时间侍从们也有些没办法确认，眼前这两大一小到底是什么关系。
乐化河河边的长街上挂满了花灯。
花灯照亮了地上的青石板路，还有远处那双水蓝色的眼眸。
两人的视线，忽在这一刻相交汇。
还未等那名身着狐裘小公子开口朝身边的人吩咐点什么，不远处那名西域相貌小雪团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突然挣脱了束缚，大声道：“这里，这里——”
这回他说的是中原话。
两个人牙子迅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慌：“这小孩竟会说中原话！”
“没事，”最先盯上他长衫男子，咬了咬牙道，“他会的不多！”
“那我们……”
“快先带他离开这里，当心有人多管闲事！”他一边说话，一边将余光落在了长街上。他看见，不远处那名身披狐裘，一看便不是凡人的公子，仍然紧紧地盯着这里。
“好好！”
话音落下之后，身着短褐人牙子便迅速将人抱了起来，撒腿朝着小巷中跑了过去。可还没有等他跑多远，便有一道黑影从他头顶落了下来。那名身着短褐人牙子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朝天上看去——几名身着墨蓝劲装，侍从打扮陌生人，从他的头顶飞了过去，转眼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堵死了这条小路。
人牙子愣了一下，立刻抱紧怀中的小孩转过身想要跑回大路。
但下一息便被一道身影，给堵了回去：
方才那个身着狐裘的少年，竟然也跟到这里！
他紧蹙着眉，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看样子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此刻，人牙子在看那少年。
他怀中小孩，也在看对面的人。
直觉告诉宋明稚：眼前的人能帮自己。
书到用时方恨少。
刚才还在许愿不想学中原话他，总算努力调动出了自己所掌握的所有中原字词，大声朝对方造出了一个长句：“他不是我爹爹！”
侍从愣了一下：“他不是你爹爹？”
他听懂了这孩子在说什么，但一时间竟然没能理解对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与他不同的是，那少年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敛眸看向那名小孩，同时朝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将这两个人牙子拿下！”
侍从立刻听命：“是，是……”
经慕厌舟这一说，他们总算明白了刚才那小孩在说什么。随即便不再犹豫，直接上前去将那两人押在了地上。
那两个人牙子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名少年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是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他们的，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是能够“贿赂”和“通融”人。
身着灰布长衫的男子，眼珠子咕噜噜在眼眶内转了一圈。下一息，他便仗着这个蓝眼睛西域小孩不怎么会说官话，编起了谎来：“冤枉，公子冤枉啊！”
他的脸被重重按在地上，五官都因此而变了形：“公子，我，我当然不是这小少爷爹爹，我是这小少爷家中的家丁，此番只是为了带他回府！小少爷方才只顾着玩乐不想回府，这才会在街道上胡闹！”
听到同伴的话，另一名矮胖一些人牙子，也跟着大声说道：“对对对！望公子明鉴啊！”
见状，侍从们也纷纷将视线落在了慕厌舟的身上。
慕厌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其中还透着几分不屑与厌烦。
他缓步上前，随口朝那两名人牙子问道：“哦？那你家小少爷叫什么名字？”
窄窄的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眼前这个小孩几乎不会说官话，更听不懂那公子问了什么。自己只需随便编一个名字，就能够蒙混过关。可，可是……西域人叫的，自然是西域名。
这两名人牙子哪会什么西域话？
……富贵险中求！
带头的那个人牙子狠狠心，咬咬牙，硬是发出了一声怪音。
这一下，就连摁着他那名侍从眸中都闪过了一丝厌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凤安宫中当值他们的当然见过西域人，也听过西域人说话。
侍从瞬间听出，这名男子是在瞎编。
慕厌舟一点一点敛起眼中的笑意，他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将视线移了开来，同时对侍从吩咐道：“将他们两个拿下，送去官府。”
“饶命啊，公子饶命啊！”
“公子，我们知道错了，求求公子放了小的啊——”
侍从立刻道：“是！”
说完，便将那两名人牙子从地上拖了起来，朝着官府所在的方向拉去。顺便不知道从哪里取出条布巾，塞到了那两名人牙子嘴里。
窄窄的小巷瞬间安静了下来。
“砰——”
乐化河上又生出一朵烟花。
宋明稚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烟花。
刹那间，璀璨的光芒映彻半座崇京，也映亮了眼前这条狭窄而昏暗的小巷。
最后，化作点点细碎的星子，落入了那双水蓝，如同天幕的眼睛里。众人只见：那小雪团子轻轻地眨了眨眼，余光看到侍从将那两名人牙子从这里拖走，方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安全了。
悬在他心头那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直到这个时候，慕厌舟终于垂下了眼眸。
他将视线落在了眼前西域相貌小孩身上，正好对上了那双写满了“崇拜”和“信任”双眼。
慕厌舟自认并不是什么乐于助人之人。
方才所举，对他而言只是顺手而行，虽然有些不符合平常的行事作风，但是想来也没有人能放任人牙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将一名小孩拐到别处去。
按理来说，慕厌舟直接将他交给手下就好。
可是……面对着对方敬仰的目光，慕厌舟竟忍不住犹豫了一下。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慕厌舟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角。
他垂眸便看到，身着锦衣的西域小孩正仰头看向自己眼底。
那双眼睛，比今晚的月亮还要明亮。
刚才脱险的他似乎只信任自己一个。
他轻轻地咬了咬唇，于此刻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