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稚会的中原话不多，“哥哥”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述兰口音，几乎没有在人前说过中原话他，在说完话之后，还有些忐忑地抬眸看向慕厌舟，想借对方的表情，来判断自己有没有用错词。
小巷中，少年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
当今圣上人虽然风。流，但是子嗣却没有几个，比慕厌舟这个三皇子小的，只有一位公主……她一直称呼慕厌舟为“三皇兄”，从来都没有用过“哥哥”这个词。
这还是慕厌舟第一次听人叫自己哥哥。
那小雪团子中原话原本就说得一般，见对面的少年没有反应，他便忍不住怀疑了起来：自己方才用错词吗？
同时，不自觉地轻轻咬了咬唇。
此刻，不只宋明稚，随慕厌舟一道出宫侍从们，也有些不确定地抬眸朝他看了过去，等候着他的吩咐。今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慕厌舟便乘车离开了皇宫，并在宫外折腾了一天。如今就连随他一道出宫侍卫，都有一些疲惫了。
——殿下方才救了他，已经算得上是破天荒，完全没有必要再顶着困意将他送回家中。侍从们理所应当地以为，慕厌舟会将带眼前这个小孩找家任务交给手下去做。
岂料就在他们打算行礼，带那小孩离开这里的时候。慕厌舟竟然缓缓地弯下了腰去，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了眼前这个小孩肩上……夜里的崇京要比白天更冷，眼前这个小雪团子皮肤格外白皙，被冻红的鼻尖也被衬得愈发明显。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声“哥哥”，他的心中竟生出了几分陌生的“责任感”来。
宋明稚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他下意识抬手，抓住了身上的狐裘。
慕厌舟重新站直身，朝着小巷外长街看去——
此时放烟火的地方，又换到了别处，人群随着烟火涌到了长街那头。方才还人头攒动街道，终于清静了一点。可惜的是，慕厌舟一眼望去，竟没能从人群中找到一个西域相貌大人。
他只得重新转过身去，认真朝面前的小孩问：“你爹娘都去哪里了？”
小雪团子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向他：“？”
慕厌舟：“……”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的小孩似乎不怎么会说官话。
慕厌舟顿了顿，放缓了语速再次问道：“你爹娘呢？”
这一回，被裹进狐裘中的小雪团子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宋明稚眼前一亮，立刻开口道：“爹娘方才带我在乐化河边放莲灯，没想到我刚放完莲灯……河边就来好多人，一转眼的工夫就看不到他们了。”
彼时宋明稚年岁尚幼，刚才从人牙子手中脱险的他，虽有远超于同龄人理智与冷静，完全没有失声痛哭的意思。但是人生地不熟他，声音里到底还是透出了几分淡淡的委屈，还有担忧。
——宋明稚中原话水平，还停留在“爹娘哥哥姐姐你好谢谢再见”水平。他这番话，自然是用述兰话说的。话音落下之后，整条小巷都安静了下来。紧跟在慕厌舟身边侍从不禁面面相觑，显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听懂他的话。他们顶多能分辨出，眼前这个小孩说的是“述兰话”。
述兰是大楚附属国之一。
身为皇子慕厌舟，自然没有时间去学这里的语言。
闻言，站在慕厌舟背后侍从，总算开口建议道：“殿下，今晚京城实在太乱，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们不如将这个小孩，交到附近禁军的手中，让他们代为寻找？”
慕厌舟轻轻地蹙起了眉。
半晌后，他忽然摇头道：“不必。”
“可是……”侍从忍不住提醒他道，“崇京城内述兰人，虽然不算太多，但是一个个地找过去，实在是有些麻烦。”
小巷内，少年缓缓地站直了身，他远远将视线落到了京城的那一头。
片刻后，方才开口道：“去驿馆。”
“……驿馆。”
“嗯。”
崇京城内有不少胡商，但能在这里做生意并站稳脚跟人，中原话自然不会差。小孩学起话来，要比大人容易许多，假如眼前的人真的是某个胡商之子……除非他刚来京城不久，生活在这里他，定不可能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
慕厌舟虽然在装朽木，但是他对朝堂的解，却一点也不浅。
据他所知，最近一段时间正好有述兰国使团，来到中原商讨通商一事。
眼前这个小孩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由“织金罗”制成的。
这种衣料产自述兰国，据说极为名贵，在此之前就连京城中都没有人见过，直到最近才被使团带入中原。
“是，殿下！”
慕厌舟懒得同侍从解释，侍从们自然也不敢再追问。
听到慕厌舟这样说，他们立刻应了下来，并随对方一道，朝着不远处的驿馆而去。
“砰——”又有一朵焰火绽放在天际。
就连黑漆漆的小巷，也跟着亮了起来，像是融入了霞光之中。
烟花照亮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
慕厌舟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不加掩饰信任还有崇拜。
如今，慕厌舟的身上，已逐渐有“朽木”之名。
知道这背后真相人，看他的目光是担忧与期待，而不知道这些的人，看他的目光则是失望，唏嘘，与恨铁不成钢。
慕厌舟还从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
或许是他叫了自己一声“哥哥”。
又或许，自己只是单纯烦闷，不想回到凤安宫中。
仍是少年慕厌舟不知道也懒得想自己为什么要送对方回家，他只是伴着漫天的焰火，缓步走向了那个与凤安宫相反的方向。
-
崇京城内房屋皆为木质结构。
若是不小心着了火，定会生出不小的灾祸。
今晚的焰火主要集中在乐化河两岸，远离这里的街巷，空地上，虽然也有人在放烟花，但是规模到底要远远小于河边。
还没走多远，宋明稚和慕厌舟耳边便逐渐安静了下来。
宋明稚虽刚来崇京，还没有在这里待多久。
但是头一回出远门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乘马车进入崇京之后，他就没有再将帘子放下来过。因此，宋明稚没过多久就认出：此时自己正在回驿馆小路上。
——身边的人猜出了自己住在哪里！
他听懂自己方才的话吗？
宋明稚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来。
接着转过身去，一脸认真道：“我从述兰带了好多吃，等我回到驿馆，就全部取出来。”
慕厌舟自然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但鬼使神差地，他竟然转过身，轻轻地朝身边的小团子点了点头：“嗯。”
刚才还在纠结对方能不能听懂述兰话宋明稚，瞬间便来了精神。小孩忘性总是很大，确认自己安全之后，他终于将刚才的事情，暂时抛在了脑后，转而想起了今晚的焰火。宋明稚眼前一亮，立刻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我在述兰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见过焰火！这回看了，果然和娘亲说的一样漂亮……”
宋明稚平日里的话并不算多。
但是今晚，刚看过焰火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同人分享。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身边的小少年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见状，宋明稚忙继续道：“不过，述兰……述兰有雪山，我可以带你去看雪山！你见过雪山吗？”
说完之后，他身边的人又轻轻地“嗯”一声。
宋明稚顿了顿，小声嘀咕道：“……原来见过雪山吗？可崇京附近的山似乎都青青。”
回答他依旧是点头动作。
这时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听不懂啊……”
宋明稚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失落。
不久前才对着河灯许愿，新的一年不想再学中原话他，忍不住低低地叹了一声——唉，看来回家之后，要同娘亲好好学中原话，不然连亲口同恩人道谢机会都没有。
只是……等自己学会中原话之后，还能再见到他吗？
乐化河早已经被他们甩在了身后，鞭炮声与噼啪焰火声，也逐渐小了起来。
夜色渐深，崇京街道有些昏暗。
灯火下，宋明稚眼底，不由闪过了一丝落寞。
他在家中排行最小，未来不会继承爵位。
宋明稚虽一向对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一想到自己未来或许没有机会再到中原，他的心情便失落了几分。就连原本轻快的脚步，都沉重了起来。一时间，竟然没能跟上慕厌舟的脚步。
慕厌舟余光看到——
自己身边那小雪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难不成又走丢？
他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朝身后看去。
下一息，便于不远处，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并没有走丢，只是走路没有声音罢了。
慕厌舟松了一口气。
此刻，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京城的习俗的确有些道理。
——如果走路没有声音，最好还是戴上铃铛，这样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