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和宫，暮色四合。
霞光为整座宫苑撒上了一层金粉。
偶有春风掠过枝头，吹得枝上桃花轻颤，甚至吹落了几片花瓣，坠在了氤氲着雾气的泉水之中。
今日是三皇子慕厌舟生辰，这算得上是初春凤安宫中头等要事，宫人们从几个月前便着手准备。直到今天中午，在宫内用过午宴过后，这件事才算暂告一段落。
午后，柳家的几人，也被特许入宫一道庆贺他生辰。
此时，他们经离开了云和宫。
待热闹散尽，这里终于只剩下了三皇子慕厌舟，还有他的母后。
……
皇后身边宫女，转身阖上殿门。
坐在殿内女人，在此时放下了手中茶盏。
确定四下无人后，她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走上前对慕厌舟说，“珩玉可还记得母后前些日子对你说的话？如今不但你父皇……对你格外忌惮，大皇子等人也虎视眈眈，”想到这里，皇后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的身边的确该留一两个暗卫。”
皇后的话音刚一落下，便轻轻地咳嗽了起来。而坐在对面桌边慕厌舟，眼中则闪过了一丝厌倦之意。
慕厌舟过完生日，刚到十五岁。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最为叛逆之时。
他从几年前起，就被身边的人反复提醒，要一边在父皇的面前假装纨绔，一边在背地里用功。慕厌舟表面上并非严肃之人，但是他的性格，实际上要比同龄人成熟不少——这些年来慕厌舟一直都很配合，但他归根结底还是个少年，时间久了心底仍会生出厌烦，还有几分不甘。
慕厌舟也站起了身，他朝皇后摇头道：“我不想做什么事的时候，都被一双眼睛盯着。”
他自从有记忆以来，便活得小心翼翼，能够享受“自由”时间并不算多。这不是皇后与柳家，第一次在慕厌舟面前提出这件事，甚至于柳家之前就曾在暗地里给慕厌舟找过暗卫，但他非但不配合，甚至没过几个时辰，就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将人从自己的身边赶走了。
如果皇后没有记错的话……
慕厌舟似乎是嫌那人年纪大，以及喜欢出言“指点”自己。
皇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而笑道：“珩玉放心便是，这回找的人定与上次那个不同。”
慕厌舟：“……”
皇后走了过来，同他商量道：“不如先见一面，若是不合适再说后话？”
慕厌舟与他母后关系一向都很不错。
想到假如那个新的暗卫不符合自己的心意，自己也能像上次一样随便找个理由将人遣走后，他终于妥协道：“好吧，那就先见一面再说后话。”
闻言，皇后眼前瞬间一亮：“也好。”
她快步上前走到了殿门边，小声对守在门外宫女道：“佩竹，去将人带来吧。”
“是，娘娘！”
……
半盏茶时间过后，云和宫中。
慕厌舟单手撑着下巴，坐在桌前自弈。
“参见三皇子——”
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后，他连头都没有多抬一下，只顾着垂眸研究面前的棋局。过了好一会，才随着“啪”一声细响，落下了手中的棋子，接着缓缓地抬起头，懒着声朝殿前道：“免礼。”
这些年来，皇后身体越来越差。
她刚才在殿内用过药，此时这整座宫殿全都是浓重的苦香。
皇后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同时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边大宫女佩竹的身上。解皇后行事的她，当即走上前对慕厌舟介绍道：“殿下，这名暗卫是柳将军当年的部下特意为您找来，他的年岁与您相仿，甚至还略小几岁。”想起慕厌舟上回是以“年纪大”为理由，赶走那名暗卫，佩竹在说到“略小几岁”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果不其然——
刚才还兴致缺缺慕厌舟，听到这句话后立刻便来了精神。
“年岁相仿？”他一边说，一边将视线落在了殿上那名黑衣人的身上——暗卫日常都是蒙面并且穿着一身黑衣的。
慕厌舟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过暗卫。
但是今天……他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慕厌舟目光从黑衣人的身上扫了过去。
停顿几息之后，慕厌舟终于发现：今天这名暗卫不但蒙了面，甚至还戴着一顶帷帽，将眼睛都遮了起来。
不等他深思，佩竹又一边点头，一边补充了一句：“殿下别看他年岁小，武功却是一等一好，比您上次赶走的那人，还要强上三四分。”
慕厌舟挑了挑眉，忽然一下子来了兴趣。
上回那个暗卫虽然年纪大，并且还很喜欢多管闲事，但是武功却一点也不差。
佩竹的意思是……
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点的暗卫，武功要比上回人还要好？
慕厌舟眸中笑意愈浓。
佩竹的话音落下之后，便一脸忐忑地朝慕厌舟看了过去。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是……慕厌舟并没有开口问那暗卫什么，而是忽然抬手将桌上棋盘，朝着不远处殿上暗卫所在的方向掷了过去。
他这一掷使出了内力。
黑白两色棋子，从棋盘上散了开来，前几颗坠地的那一瞬间，不但生出了一声声脆响，甚至隐约还将地上的石砖，砸出了小坑来……慕厌舟虽然在皇帝面前装着纨绔，可实际上他在习武一事上天赋，几乎没有人能够相比。
慕厌舟动作太过突然。
就连皇后都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珩玉！”
黑色的棋子，朝那名暗卫所在的位置直飞而去，眼看就要砸向他的心口。
帷帽下，暗卫眸光忽然一暗……棋子速度虽然快，但是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只一瞬，他便捕捉住棋子轨迹，并于心中算出它要从何处落下。
可是他并没有闪身。
慕厌舟看到——一身黑衣，头戴帷帽暗卫就那样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做些什么。
就在他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
微低着头站在殿内暗卫，忽然抬起了手！
他并没有像大部分人一样，抬手挡在自己的面前，而是伸出修长的食指与中指，稳稳地拈住那颗朝自己心口而来的棋子。除此之外……别说是露出慌乱之意，他就连身形都没有轻晃一下。
佩竹说得没有错……
眼前这名暗卫武功，的确要比上次那个好。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等皇后和佩竹回过神来的时候，棋子已尽数坠地。而那名暗卫，则拿着那颗棋子，走上前朝慕厌舟行礼，并将东西交到了他的手中：“殿下。”
慕厌舟缓缓垂下眼帘，再一次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与方才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的目光少了几分漫不经心，看上去更加认真了：“武功不错。”
说着，他便随手接过棋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暗卫低下了头，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谢殿下夸奖。”
他的声音因为帷帽阻隔，而变得闷闷的，话语里还带着一点慕厌舟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陌生口音。
慕厌舟这一回的态度，和上回截然不同。
见此情形，佩竹忍不住朝他建议道：“殿下若是满意这名暗卫，不如给他取一个名字。”
“不急。”慕厌舟还在观察眼前的人。
——他比自己稍矮一些，身材也要更加纤瘦，一副还没有张开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虽然努力保持了严肃，但是声音中却还有几分稚气未消。
的确是比自己稍小几岁的样子……
佩竹方才并没有骗人。
不急？
殿内几人，忍不住好奇地朝慕厌舟看了过去。
殿下还有什么事情要问？
慕厌舟并没有收回视线。
他直接看着眼前人，并一步步朝对方走了过去。
半晌过后，终于停下了脚步，好奇地隔着那顶帷帽，朝着面前的年轻暗卫看去。
同时，格外认真地看着对方说：“既然要当本王暗卫，那么总该让本王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吧？”
说话间，慕厌舟双眼便清楚楚地捕捉到：
就在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同一时间，暗卫轻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不由自主地蜷缩一下了。
他并没有听慕厌舟的话，在第一时间撩开帷帽上黑色纱帘。
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相貌？
发现这一点之后，慕厌舟瞬间来了兴趣……暗卫向来“大公无私”，他们总会将自己一切，都视作身外之物。
眼前这一位为什么会如此介意自己看到他的相貌？
慕厌舟这句话说得格外理所应当。
乍一下听去，好像没有半点问题——可是佩竹和皇后都记得，此前他可从来都没有对暗卫相貌，生出过半点的好奇。
说来也奇怪……
殿下这一回怎么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