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可以。”
盛夫人的话刺进俞可钰的耳膜, 他有一瞬的恍惚，思绪清空成一片空白，直到盛夫人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从意识到自己对哥哥产生了不可言喻的感情那天到现在，不到一个月。
他甚至还没琢磨清楚。
这段单相思的萌芽就这样被狠狠斩断。
俞可钰不可能违逆盛夫人的命令, 在他生命最痛苦最恐惧最低谷的时期, 是盛夫人赶走那些肆无忌惮窥探隐私炒热度的媒体人, 向他伸出援手, 对他说：“要不要跟我回家？”
对十岁的小俞可钰来说，那天的盛夫人和下凡的仙女没有区别。
盛夫人离开之后，俞可钰在自己的床边坐了许久，他沉默地望着床头柜上的马克杯。
还是盛煊送他的那一只。
两年前这只杯子坏了一次，杯柄断了。盛煊让他扔了重新买，俞可钰倔得很, 一个人跑到蓝岩基地找陶艺师傅帮他重塑了一个颜色弧度一模一样的杯柄，当宝贝继续用着。
俞可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如果把他和盛煊的相处过程不停往前追溯, 能在很多细枝末节中找到他对盛煊的懵懂感情, 只是他太迟钝, 把“哥哥”这个称谓看得太重。
哥哥。
俞可钰猛地一惊，哥哥还在隔壁等他。
哥哥约他今晚在隔壁见面, 说有话要告诉他，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他该过去了。
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约他？
是……发现什么了吗？
俞可钰心中警钟大作, 他不可以让哥哥知道他的坏心思, 他不能失去哥哥。
他想到一个办法。
去往哥哥房间的几步路从来没如此艰难过, 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俞可钰敛声屏息地走过去，屈指叩响房门时，他第一次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太快了，原来这就叫心乱如麻。
俞可钰垂眸望着精致的门把手，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暖色调的灯光倾泻而出。
盛煊站在门口，穿着藏青色的家居服，显得他的肩膀很宽，让人很想钻进他的怀抱里。
“小鱼——”
“哥哥，”俞可钰打断盛煊的话，他抢白道：“哥哥，我有事情瞒着你。”
盛煊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满腔欲说还休的爱意只能暂时缄于口中，他柔声道：“你说。”
“我……我最近喜欢上一个omega。”
话音刚落，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俞可钰感觉到身体有一丝不适，好像有强烈的信息素在他周围蔓延，挤压他的呼吸，堵塞他的喉口，因为他也是alpha，排斥感会更加明显。
过了很久，盛煊都没有开口。
俞可钰觉得奇怪，哥哥不应该松口气吗？
他鼓足勇气抬起头。
没有看到预想中如释重负的眼神。
盛煊眉间微蹙，目光怔怔。
“哥哥？”
盛煊倏然抬眸，望向俞可钰，嘴角弯起勉强的弧度，“你说什么？”
他明明没有勇气再听一遍，但还是忍不住向俞可钰确认，声音发颤，近乎哀求。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俞可钰咽了一下口水，“哥哥，我最近喜欢上一个omega，是我们班的同学。”
盛煊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几乎要把俞可钰纸糊的谎言洞穿，俞可钰承受不住，迅速别过脸，藏在袖子里的手徐徐握拳。
“哥哥，你不要误会我。”
风吹动一楼客厅的水晶吊灯，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细碎清冷，好像盛煊此刻的心。
“我知道了。”盛煊说。
他说：“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俞可钰哑然，这让他怎么编？
“就是……”俞可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他的拖鞋和盛煊的拖鞋是同一个款式不同颜色的，他的是湖绿色，盛煊的是灰色。
怎么发现喜欢的呢？
大概是发现自己会因为和你穿同一款式的拖鞋而开心很久。
会想一直粘在你身边，做你的小跟班。
会有很强很强的占有欲，不希望你有其他的弟弟，为了你做什么都愿意。
还有……
我喜欢你喜欢到，刚意识到动心就忍痛割舍，不是因为不够喜欢，是我还不够好。
哥哥，我还不够好。俞可钰在心里说。
“见到他就很开心。”俞可钰嘀咕道。
盛煊睫毛轻颤。
忽然想到今晚的正题，俞可钰问：“哥哥，你要跟我说什么？”
盛煊还能说什么呢？他该意料到的，从他教俞可钰喊他哥哥那天起，一切都是注定的。
苦涩在心头蔓延，他痛到说不出话来，又怕失态，所以只能沉默。
过了很久，他回答：“我……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准备报考哪个学校？”
“军校，和哥哥一样。”
这个目标是不会变的，如果不能和哥哥在同一个大学，如果要分开四年，那俞可钰这些年努力的意义就没有了，他支撑不下去。
听到他这样回答，盛煊心火更旺，故意问：“那个omega呢？很少有omega能进军校的，如果他考不上，你们岂不是要分开？”
“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俞可钰抬头望向盛煊，鼻腔都泛酸。
“他不知道……”盛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平静，淡淡地重复：“他不知道。”
俞可钰觉得盛煊的反应很奇怪，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今晚就这样不欢而散。
他们各自回了房间，各自望着月亮失眠。
俞可钰时常觉得命运弄人，父亲去世是痛苦的，可是遇到盛煊是快乐的，但没有资格以爱人的身份陪在哥哥身边也是痛苦的。他不知道是该怪自己，还是怪命运让他遇到盛煊。
总之，俞可钰的十八岁是掉眼泪的十八岁，是没有爸爸妈妈陪伴、还要在盛夫人的监督下刻意疏远哥哥的、难过又委屈的十八岁。
俞可钰在一夜之间长大。
那年生日，俞可钰许的愿望是：希望妈妈早日康复，哥哥永远幸福。
两个月后，他如愿拿到联盟军校的录取通知书。
他的宿舍和盛煊的宿舍之间隔了两栋楼，盛煊特意过来给他铺床整理物品，室友偷偷问他：“这是谁啊？”
俞可钰说：“是我哥哥。”
室友露出欣赏的表情：“你哥真帅。”
俞可钰看着盛煊帮自己整理床被，心里想：我也觉得很帅，但他只是我的哥哥。
盛煊检查俞可钰的围栏结不结实时，修长的手指按压在灰色的床单上，用力时手背青筋暴起，俞可钰看得愣了神，猛地想起前几天夜里的画面，不禁红了脸。
还没等盛煊起身，俞可钰就吓得背过身去，手指抠着衣柜上的镜子边。
他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怎么可以肖想哥哥？
他一遍又一遍谴责自己：哥哥对你那么好就是为了让你做那种梦的吗？如果被哥哥知道，你连做他弟弟的资格都没有了。
“小鱼？”
俞可钰听到渺远处传来哥哥的声音，他倏地回过神，才发现盛煊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Alpha的基因迟迟起作用，俞可钰十七八岁的时候才开始猛长个子。
他原本只到盛煊肩膀的，现在头顶已经到了盛煊的眉毛处，努力垫垫脚，就要和盛煊差不多高了。现在他终于不用听别人说：“怎么有抑制贴？我还以为你是beta呢。”
他连外表都有了alpha的轮廓，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他终于意识到——
他和哥哥真的没可能了。
“都弄好了，跟哥哥出去吃饭。”
盛煊的声音和以前一样，还是很温暖。
下楼的时候，俞可钰突然问：“哥，你在军校里没有谈恋爱吗？这里omega虽然少，但还是有的啊，听说政治班里很多呢。”
他慢慢将亲昵的“哥哥”，改成“哥”。
俞可钰故意说得不关己事，还八卦地眨了眨眼：“听说政治班里有一个omega一直在追司承哥，肯定也有人追你吧。”
盛煊脚步微顿，但没有停，他回头瞥了一眼俞可钰，挑眉道：“有时间在这边八卦我，我倒要问问你，你喜欢的那个omega呢？还有联系吗？他知道你考上军校了吗？”
俞可钰没想到会引火烧身，一下子愣住了，这让他怎么回答？
真是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俞可钰只能闷声说：“他不知道。”
盛煊问：“为什么不告诉他？”
“就……”俞可钰往下跳了两级，语焉不详道：“他不喜欢我，就……没必要说。”
盛煊停下来问：“那你还喜欢他吗？”
俞可钰也停下来，有点不情愿，也有点难过，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心里堵得慌。
“喜欢吧。”俞可钰瘪了瘪嘴。
他的表情在盛煊眼里就全变成爱而不得。
有那么喜欢吗？不就是一个omega，omega就那么好吗？
比哥哥对你更好吗？
盛煊花了一个暑假都没从俞可钰嘴里套出一星半点关于那位omega的信息，他甚至暗中问过很多人，都没有结果，看着俞可钰将他视如珍宝严防死守，盛煊嫉妒得快要发狂。
“哥，到底有没有人追你啊？”
盛煊冷淡道：“没有。”
俞可钰莫名被凶，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他跟着盛煊去找霍司承，霍司承的车停在离宿舍楼不远的停车场，上车时俞可钰听到霍司承正向军队申请加入维边小队今年的行动。
霍司承挂电话后，盛煊说：“你又要去？你以为你的骨头是钢筋做的？”
霍司承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痞气地挑了下眉：“不然在学校里待着多没意思？”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盛煊没好气地说。
俞可钰立即帮腔：“迟早有人能管住你！”
“谁能管住我？没可能的，”霍司承总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张扬，在俞可钰和盛煊之间扫了一眼，轻笑道：“俞可钰，管好你哥，你哥快疯了。”
俞可钰不解，盛煊皱眉道：“别听他胡说。”
“哦。”俞可钰又缩起脑袋。
霍司承驱车去餐厅，为俞可钰庆祝开学。
俞可钰再次和哥哥成为同校同学，但这一次他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开心得无忧无虑了。
作为盛煊的弟弟，天天跟在盛煊和霍司承后面，给俞可钰带来了不小的关注度。
经常有人问他：俞可钰，你哥现在是单身吗？霍司承现在是单身吗？
也有人问：俞可钰，你哥喜欢什么样的omega？你觉得我这种他会喜欢吗？
俞可钰一律回答：我不知道。
他还想知道哥哥喜欢什么样的omega呢。
虽然过得不开心，但好歹比在盛家的时候自由一些，至少不用时刻注意着盛夫人，时刻和盛煊保持距离，以免误会。
俞可钰的性格愈发平和。
他总是笑意吟吟的，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生气，但又不像小时候那般可爱黏人。
他变得越来越像盛煊了。
很多人说他温柔，盛夫人说他懂事。
俞可钰想，牺牲他一个人的幸福，所有人都会满意，这也不失为一个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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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相隔两个年级，俞可钰和盛煊在上课时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每周四的训练课。
他和盛煊的自由搏击课选了同一个场馆。
俞可钰的训练课成绩比预想中更好。
他上军校之后很刻苦，每门功课的成绩都是前三，他希望盛夫人能看到他的努力，但盛夫人并不关心。
俞可钰依然为此努力着。
所有训练课的课程里，他只有自由搏击课这一门的成绩稍微差一些，训练时盛煊会过来陪他，还会指导他的动作。
还会在放学后给他开小灶。
无人的训练场上。
“手肘用力。”
盛煊抓住俞可钰的肩膀，趁俞可钰不备就将他按倒，还没来得及护住他的脖颈，俞可钰就顺势勾住盛煊的脚踝，也将他拉了下来。
盛煊差点砸在俞可钰身上，幸好他及时用手臂支撑，最后只是半个身子压着俞可钰。
距离贴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目光交错后，俞可钰下意识屏住呼吸。
俞可钰在盛煊眼里是最好看的，盛煊觉得他的小鱼从小就可爱，五官没有一点瑕疵。
如果……能在一起就好了。
盛煊卸了力气，让自己完全压在俞可钰身上，这是他们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亲密接触。
他半遮半掩地说：“哥哥累了，让哥哥躺一会儿。”
俞可钰懵懵地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累？今天课很多吗？”
“嗯。”盛煊闭上眼睛。
俞可钰不敢动。
“小鱼，如果现在有一个alpha说他喜欢你，你……你会怎么想？”
俞可钰的第一反应是肯定有alpha向哥哥表白了，他脱口而出：“不可以。”
盛煊缓缓睁开眼睛，期待再一次落空，他苦涩发问：“完全接受不了吗？”
“不可以的，alpha不能和alpha在一起。”
为了那点私心，俞可钰说了违心的话。
盛煊把脸埋在俞可钰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俞可钰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盛煊准备离开时，俞可钰喃喃道：“哥哥，你不要理那些alpha，叔叔阿姨不会同意的。”
话音未落，盛煊就快步离开了训练场。
俞可钰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就是惹盛煊生气了，之后一连两个星期，盛煊都没有再主动找他，即使霍司承约他们吃饭，盛煊也会借口去财政厅实习避开。
直到寒假前两天，所有的考试都结束了，俞可钰回到宿舍准备收拾行李。他想先去赭石地基地看望一下妈妈，然后再回盛家。
他刚把两件羽绒服拿出来放进行李箱，霍司承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可钰，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过来。”
“啊？”
霍司承说话总是命令口吻，说一不二不容置喙，俞可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上了去往霍司承所说地址的出租车。
那是一个酒店。
俞可钰一脸茫然地接过前台给的房卡，又接到霍司承的消息：
［有人想害你哥，在宴会上拿高浓度信息素诱导他发情，但你放心，没发生什么。］
［他现在在房间里睡觉，状态不太好，你陪陪他吧。］
那阵子霍司承正全心全意追钟息，没时间陪盛煊，只能让俞可钰来。
俞可钰顾不上其他，满心只有霍司承那句“诱导发情”，他快步冲进房间，看到了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的盛煊。盛煊沉沉地睡着，眉头偶尔皱起，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
他洗了毛巾，给盛煊敷额头。
看着盛煊苍白的脸，无助感涌上心头。
诱导发情。
他除了给盛煊擦擦汗、揉揉太阳穴，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什么也帮不了，因为他是alpha。
怎么所有的困难都摆在他和盛煊面前？又是alpha又是名义上的兄弟，真的不能在一起吗？俞可钰想：如果可以和哥哥在一起，我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最好的伴侣，我会努力站在哥哥身边，努力让自己发光，我会永远爱他。
没有人比我更爱哥哥了。
他的眼泪掉落下来。
手却被人握住。
俞可钰还没睁开朦胧泪眼，就被盛煊用力拽进怀里，天地都旋转。
盛煊被人诱导进入易感期。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是俞可钰的味道。
他以为还在梦里，所以肆无忌惮。
他想标记俞可钰，或者被俞可钰标记，都可以，只要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记，都可以。
这场梦境太过真实。
他能感受到俞可钰皮肤的温度，俞可钰小幅度的战栗，和一声声可怜又依赖的“哥哥”。
他问俞可钰：“可不可以？”
梦里的俞可钰没有拒绝。
他在俞可钰耳边说：“小鱼乖。”
俞可钰就抱紧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盛煊昏睡到第二天。
霍司承缠着钟息缠了一夜之后终于想起自己的好兄弟，连忙赶来酒店。
刚出电梯就撞上头发凌乱的俞可钰。
他的脖间全是吻痕。
霍司承愣住了，不免担心：“你——”
俞可钰好像用一夜的时间做了事关人生的重大决定，他深吸一口气，问霍司承：“你说你要报名海军突击队，还有名额吗？”
“你要报名？”
俞可钰点头，“在突击队里得二等功就有进联盟办公厅工作的机会，对吧？”
霍司承身为旁观者，看得倒比俞可钰和盛煊更清楚一些，“你不用去突击队，你想进办公厅的话，我可以帮你，我来解决。”
“不用，我想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撒糖哈（评论区发小红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