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车站的时候，最后一班离开的汽车刚好关上车门，黑烟从排气管里出来，有柴油燃烧的独特气味。
林伽仪追上去拍车门，司机打开门，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本子：“丫头，赶紧上车，最后一趟了。”
“好，谢谢师傅。”
林伽仪拽着蒙特上了车。
“你们去哪儿？”
“火车站。”
“一个人三十。”
给完钱，林伽仪带着蒙特坐到最后排。
晚上离开村子的车上人不多，一个司机，前排一个高中生，中间一对年轻夫妻。
高中生开着车窗在看外面，年轻夫妻互相倚靠着在睡觉。
蒙特在旁边一声不吭打字，林伽仪想，应该是在跟赵沉报备现在的情况，也没管他，自己搜索去西川的交通。
汽车六点半发车，到市里是十点半，晚上十一点半有一趟开往渭阳的火车， 第二天最早七点不到就有去西川的航班，十点不到就能落地。
这么想着，林伽仪已经买好了每一站的票。
“伽仪……”
林伽仪把手机塞回包里，看蒙特结结巴巴的样子：“怎么了？”
估计是赵沉又有什么新指示。
“老板说，让我回北城。”
林伽仪点头：“那你回去啊。”
他本来就是赵沉的人，听赵沉的指示无可厚非。
蒙特犹豫半天才一股脑说出口：“但是老板还说，让我们以后不用跟着你了。”
“因为江老太爷死了，所以不用跟着我了？”
“是！”
林伽仪了然。
从离开北城开始，江家就一直在想办法追她，赵沉也一直有派人保护她，只不过他雇佣的人是杀手，让杀手干保护人的活儿，属实是为难人，再加上林伽仪喜欢往偏僻的地方跑，他们又不能暴露，所以难免有跟丢。
现在，江老太爷死了，江家算是倒了。江康顺死了，江晨晨也死了，江家直系有资格掌握大权的就只剩周风砚一个人，但周风砚跟母姓，也对江家的事情不感兴趣，江家应该正处于旁系争权夺利的斗争中。
谁还会在乎一个林伽仪？
江家本来就不把女性当作正统继承人，不会有人为江晨晨的死出头，不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已经死去、在江家没有地位的女人得罪赵沉。
再说了，江老太爷抓林伽仪也不过是把她当祭品，其他人未必知道这件事。
林伽仪本人给她留下的麻烦，现在已经彻底解决了，所以赵沉也彻底放手了。
再出事，只能是她自己惹麻烦，跟原来的林伽仪没有任何关系，赵沉也没有必要给她兜底。
现在，她跟赵沉完全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可真正到这个时候，她还是难免有些低落。
从这里去西川，只有她自己走了。
“我知道了。”
“伽仪，你去找那个什么阎王，是不是很危险？”蒙特放心不下。虽然他不认识什么雅玛拉加，但给自己取名阎王，能是什么好人？
虽然赵沉是他的雇主，他给老板卖命，但不卖命的时候，他也有一点自己行动的自由。
“伽仪，要不我跟老板请假，和你一起去吧。有我在，至少算有个伴。”蒙特觉得这样最保险。
作为一个随时需要送命的角色，他却被林伽仪救了好几次，他实在不忍心让林伽仪自己去。
林伽仪摇头：“你去了也没用。”
要说打，她肯定不是对手，但雅玛拉加也是出自科萨，并且看上去比蒙特更经验老道，又有在摩诃寨这么多年的经历，蒙特去了也是白搭。不管怎么说，林伽仪起码还有一个不会死的buff，带上蒙特，她反而有负担。
听到林伽仪不带他，蒙特急了：“我能死！”
坐在前排的人纷纷惊恐地回头，就连司机也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两人。
“……”林伽仪朝其他人尴尬地笑了笑，“他是想说他能吃，外国人，说话有口音，大家别介意。”
司机的视线回到前面的路，年轻夫妻也回过头，继续互相靠着睡觉，只有高中生，眼睛下面挂着两大坨黑眼圈，还有精力分个眼神给他们。
林伽仪松了一口气，揪住蒙特的衣领小声说：“不用你死。听我的，回北城，我还有事要你帮忙。”
蒙特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事？”
“帮我盯着江家，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但是注意，只是盯着，不要有任何行动。”
“好！”监视也算是他的本职工作之一。
蒙特很快反应过来：“不过我要怎么联系你？”
林伽仪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叮嘱道：“同样，垂山上的事情，还有我交代你的事情，一定不能告诉赵沉。”
“好，我保证不说！”
交代完，林伽仪也算松了一口气，至少蒙特不会再缠着跟她去西川。
十点，市里还很热闹，加班到深夜往家里赶的车堵着，林伽仪他们坐的汽车也被迫堵在路上。
林伽仪看着时间，有些着急。
如果十一点半之前来不及上火车，她就只能等到明天才能离开了，一切计划都要推迟。
蒙特安慰道：“你别着急，这里离火车站应该很近了。”
司机也急着下班回家，烦躁地按了按喇叭，但前面的车纹丝不动。
蒙特问：“伽仪，一定要这么着急离开吗？其实你可以先休整一下，身体会吃不消的。”
林伽仪摇头：“我可以到了渭阳再休息。”
一点前火车就能到渭阳，到时候她可以在机场附近找一个酒店，赶在六点之前进机场就行，还有四五个小时休息。
前面的路逐渐清开，汽车缓缓开动。
就在林伽仪以为事情要顺利起来的时候，汽车突然刹车，蒙特正在手舞足蹈给林伽仪展示他们学过的一招“近距离擒拿”，差点飞出去。
司机拉开窗户，对着前面破口大骂：“赶着去投胎啊，不知道这是机动车道啊——”
司机骂着，忽然停下了。
林伽仪好奇地从窗户探出去看，只看见一只披头散发的青黑色皮肤的怪物横亘在路上，正挡住汽车，盯着里面看。
它怎么追过来了？可林伽仪总不能现在下车，不然被别人看见她和怪物混在一起，肯定把她往局子里送。
外面已经开始有骚动了，大家纷纷停下打开车窗，围观着这个怪物。
得让它离开，不然待会儿警察来抓的就是它了。
就在林伽仪焦急怎么让它离开时，她和山姥对上了视线。
山姥的目的好像只是让林伽仪看见她。确认林伽仪看见它之后，它立刻从车流中跳到路边，蹿进黑暗中。
看见怪物跑了，先前看热闹的司机反而纷纷下了车，试图去追它。
林伽仪忍不住喊汽车司机：“师傅，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火车呢，我们赶紧离开吧。”
年轻夫妻也说：“是啊，我还有回去给孩子准备明天的早饭，现在太晚了。”
汽车司机把开了一半的车门又关上。
“也是，谁知道那是个什么动物……”司机摁了摁喇叭，催前面的人赶紧开车离开，别堵路。
大家追了几步，发现那东西逃得太快了，逐渐只剩三两个胆大的还在往里面试探。再胆大，他们也不敢手无寸铁往里钻，只能悻悻回车里。
下了车，林伽仪确认时间之后，带着蒙特溜到人少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山姥。
山姥像一只猩猩一样坐在废弃的长椅上，眼巴巴等着林伽仪过来。
“蒙特，你在这里守着，要是有人过来，马上提醒我。”
“没问题。”
山姥看见林伽仪过来，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不是说好躲在山里吗？”
但是山姥没办法回答，只能在原地急着跳脚。
林伽仪只能猜：“你们遇到麻烦了？”
不是。
“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
可是什么话呢，她又听不懂山姥的鸣叫声，山姥也不会说她的语言。
林伽仪只能往西川去想。
“关于西川？”
是。
“去西川的路？”
不是。
“去摩诃寨的路？”
是！
林伽仪眼前一亮：“怎么去？”
正好，她要找摩诃寨，但是不知道西川的摩诃寨在哪里。在那楞的时候，她甚至冒险找彪哥问过，可彪哥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说去摩诃寨要经过一片沙漠，过了沙漠，他也不知道。
可西川水草丰茂，自然环境以雪山、峡谷为主，最多有一个位于若水中下游强风口地段的佛掌沙丘。可根据彪哥的说法，那是一片很广袤的沙漠。
山姥不能说话，林伽仪就找了块光秃秃的土地，随便找了两个点。
“这是机场，这是圣地逻些。大致在哪个地方？”
山姥对着机场的位置盯着看了半天，又盯着圣地逻些的点看，最后抹掉了圣地逻些。
“不是往西，那是在哪边？”没有大城市作为指示，找摩诃寨的具体位置就难了。
山姥指向机场的北边。
摩诃寨在西川北部。
可北部多远呢？
林伽仪忽然反应过来，她有手机，可以直接打开地图。
在没有网络的地方待久了，脑子都不好了。
林伽仪赶紧拿出手机，找出西川机场的位置。
“你看一下，大致应该在哪里？”
她也不指望山姥能精确到经纬度，能指出大致位置，给她一个寻找的方向就行了。
山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指向距离西川机场不远的一个空旷的地方。
光秃秃一片，没有景区，没有城市，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一片崎岖的山。
不会又要进山里吧……好歹靠近一条河。
林伽仪截图标记了地点，又担心到时候没有网络或是手机坏了，心里默默记下具体位置，又根据比例图估测了一下从机场过去的直线距离——接近五十公里。
虽然距离西川市区都有将近三十公里，但怎么着也算是西川的辖区。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林伽仪再次郑重地向山姥道谢，还有道歉。
在那楞的时候，她以为山姥是和他们阵营相对的怪物，不仅把那只山姥杀了好几回，还让彪哥把山姥交给摩诃寨的人了，又在垂山的时候，把这只山姥差点弄死。
但毕竟都是为了保命……那个时候，山姥没有帮她的意思，甚至想杀了她。
不过……为什么呢？她可不觉得自己的那番话就说服了山姥，愿意为她卖命。
“可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呢？”林伽仪隐约有不好的猜测，“在变成怪物之前，你是什么身份？”
她不会死，不是林伽仪不会，而是黄恩菱不会，她带着这个被动技能经过每一具躯体。
山姥也不会死，但只是它不会死，不管谁杀了它，它都会复原。
林伽仪越想心里越没底：“我以后也会变成和你一样吗？”
这是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测。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的祖辈、父母，都可能在她见过的怪物里。
山姥盯着林伽仪看了很久，最后摇头。
林伽仪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的结局不是变成山姥。
“好了，我知道了，你也赶紧离开吧，城市里人多，容易被抓。还有，一定要告诉其他人，千万不要离开山里，就算在山里也要注意避着人。”
山姥点头，然后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山沟里。
林伽仪看着山姥矫健的背影：“……”
跑得还真快，怪不得能从垂山一路跑到火车站。
蒙特虽然答应回北城去看着江家，但依然坚持跟林伽仪到渭阳。
理由是：他也要尽快飞回北城，反正都要去渭阳机场，不如一起。
林伽仪眼睁睁看着酒店拿走她一千块，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林伽仪气得牙痒痒：“头一次见出门不带钱的！”
“我带了……”蒙特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手里还拿着一个破成两片的钱包。
蒙特还在解释：“你也知道，我们这行不适合用电子支付。”
前台好奇地看过来。
什么行业不适合用电子支付？逃犯！前台默默攥紧了手机。
林伽仪注意到前台逐渐僵硬的表情，叹了口气：“早劝你别出去卖了……虽然目前法律对男性没有这方面的规定，但你老婆知道了可怎么解释？”
“啊？”蒙特从讨好小姑的同性恋者又变成了背着老婆在外面卖的鸭子。
前台放下手机，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现在开心地吃瓜。
林伽仪摇摇头：“走吧，二哥，我们先各自回房休息，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哦，好。”
虽然蒙特没听懂前面的话，但这句他听懂了，乐滋滋地跟在林伽仪后面。
“伽仪，等我回北城了，会还给你的！”
好像也没那个必要。毕竟，她不一定能活着从西川出来。
林伽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好像被困在一个剧本里，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别人写好的，就连结局也是注定了的。
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不了别人的命运。
他们都被所谓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中。
蒙特的飞机在上午九点，林伽仪的飞机是六点四十。
林伽仪最后朝蒙特招手，挥别了这个陪伴了她一段旅程的人。
北城，赵沉。
沽珈山，赵飞、查警官，还有把她当储备粮的陈家兄妹。
嘉州和那楞，彪哥、方祈安、邱嘉言，还有让旺。
古镇，周风砚*、江序、辛成苒、徐成莫，还有带她离开古镇的秦知寻，甚至是从未见过的老瞎子、苟晨。
垂山，姚春、雅玲、乐恒、阿荣，蒙特，不知道名姓，甚至没说过几句话的路人。
还要齐鹤连……
她不会死，她能永生，她只是匆匆路过别人的人生，别人也只在她的人生中留下很浅很浅的一点痕迹。
以后的路，都只有她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