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三他们离开后，林伽仪合上窗户。
林伽仪是三天前带着阿婆来的那楞。
离开摩诃寨之后，林伽仪开车又遇上了那个失去丈夫、儿子和孙子的女人。
她的羊群在一个夜晚被狼群袭击，溃散开，她只找到一只。林伽仪就带着女人和那只羊离开西川，一路往东走，到了那楞。
她想，她总该给自己找一个临时栖身的地方，也要好好安置女人。
女人不愿意离开那只羊，也不愿意离开林伽仪。
在她的心目中，林伽仪就像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神女，可神女没办法养活这个女人。
她随身携带的东西全被烧毁了，就连证件都是到了西川市区跑了好几天才补办回来，她还要去找齐鹤连，还要筹划自己接下来的日子。
她没有办法停留在一个地方，女人没有办法跟她颠沛流离。
还好驴三他们出现了。
于是，林伽仪再次变成了一个人。
驴三说，他们在城里买了房子，挺宽敞的，还有个很大的院子，就让林伽仪拿着钥匙，让她有空就来住，不用管他们的意见。
林伽仪没地方去，就恬不知耻地住下了。
天逐渐黑了下来。
外面黑漆漆的，里面开了灯也有些昏暗。
黑夜里，忽然有一束烟花升起、炸开，烟花像火焰一样，林伽仪下意识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没有被火灼烧的感觉……是啊，已经离开摩诃寨了。
林伽仪反应过来，站起身。
不知道是哪里放的烟花，真好看。
可林伽仪很难不把烟火和火焰联系起来。在摩诃寨的时候，被火烧成枯骨真的很疼。
她还记得雅玛拉加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她把弩箭收了起来，然后反过去抱住雅玛拉加，把他往火里拽。
火焰从林伽仪的身上、其他僧人身上，还有地上的易燃物蔓延到雅玛拉加身上。
雅玛拉加想过林伽仪会用同归于尽的办法，他也准备好了佛珠，但他没有想到，清岚会背叛他。
清岚冲进来时，拿了一把刀。
雅玛拉加大喊：“不要对她动手！”
可清岚果断地砍向他的脖子。
雅玛拉加瞪着眼睛，脖颈处喷出鲜血，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捻碎的佛珠。
他不敢相信，为什么是清岚。
清岚明明是当初带他修行的人。
清岚把林伽仪从火海里拖出来，蹲在雅玛拉加旁边。
“我带你进入摩诃寨，带你修行，但从未带你修过这种凶邪的术法。”清岚从雅玛拉加紧攥着的手中抢出佛珠，然后用脚碾碎，将灰粉踢入火中。
灰粉燃烧殆尽，雅玛拉加也咽了气，身体被熊熊火焰烧得焦黑、变形。
确认雅玛拉加真的死了之后，清岚把林伽仪带下楼。
快要出去时，林伽仪扒住门框。
“不要——”
清岚知道林伽仪在想什么。
“出去了再死。死在这里，火烧过来了怎么办？”
林伽仪勉强睁开眼睛。
二楼的火是她放的，一楼的火是清岚放的。
一楼密密麻麻堆满了尸体，是剩下的那些僧人的。
他们的尸体上，窜动着的是橙红色的火焰。
四周的八间寨子也燃烧起来。
是山姥放的火。
是她的母亲靠着仅剩的意识，命令其他山姥一起放的火。
没有人愿意当一个丑陋的怪物，没有意识地活着。
林伽仪颤抖着。
疼……她的身上几乎都被烧伤，她的亲人正在火海中。
“轰”的一声，火焰从圆顶房子的顶上窜出去，变成了更大的火焰。
被关在房顶上的那些人用他们留下来的皮肤和骨头，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将一切罪恶焚为灰烬。
罪恶会终结在这一天。
“轰隆”一声，梵钟和整座摩诃寨一起坍塌了。
林伽仪握着弩箭，在自己还有一点意识的时候，将弩箭刺进自己的脖颈。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清岚坐在她的旁边，摩诃寨已经被烧得只剩废墟了。
废墟里不光有雅玛拉加，还有她的祖辈。
她忽然在想，烧毁这一切之前，她的爸爸还有作为她父亲的意识，或者作为人的意识吗？她的妈妈有机会告诉他，他的女儿活得很好吗？
应该有的吧。
林伽仪眨眨眼睛，爬起来。
“谢谢。”
林伽仪遇见清岚，还是爬上楼顶的那天。
清岚坐在楼顶的角落里打坐，睁眼就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林伽仪。
他不认识林伽仪，但他知道，这是雅玛拉加找来的明妃。
“不要害怕，我不会告诉别人。”清岚指的是她偷偷溜上楼顶这件事。
林伽仪不相信他，转身就要下楼。
可他说，他的法号清岚。
清岚……摩诃寨的清岚。林伽仪听说过。
在那楞的摩诃寨时，寨子里有个来自西川摩诃寨的小和尚，就是清岚师父救回去的。
清岚师傅中止转山，将小和尚带回了摩诃寨。
五年之后，小和尚自请回到那楞，永远留在那楞摩诃寨。他说，一来，这算是回到故土，二来，也是报答清岚师父的恩情，帮他做点事。
林伽仪不知道小和尚要帮清岚做点什么事，但是能中止转山救人，林伽仪想，他不是很坏的人，至少不会比雅玛拉加坏。
清岚说要送她离开西川。
林伽仪不走，反而和他做了一个约定。
到灌顶仪式的那天，她在二楼放火，他把剩下的僧人带进去，在一楼放火。
还留着在摩诃寨的人，除了清岚，剩下的人都跟随雅玛拉加了，他们被烧死不算冤枉。
“该说谢谢的是我。”清岚把护在怀里的古籍和一颗血红色的舍利子递给林伽仪，“有些事情的真相，你应该知道。”
林伽仪举着血红色的舍利子：“谁的？”
“雅玛拉加。”
舍利子不就是骨头烧出来的，怎么能烧出血红色？
清岚说：“雅玛拉加为了练他的术法，用了些险招。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珀尔、齐鹤连，你们三个人的命运是绑定在一起的，谁也无法挣开？”
“是。”
没说绑定在一起，但说过他们都无法挣开。
“他说漏了，不光是你们三个人，还有他，你们三个人的命运，都是绑定了的。他在修习那门术法的时候，融了一个人。”
林伽仪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融？”
哪个“融”？
“融合。为了更快、更准确地修习术法，他找到了第一个施行该术法的人。”清岚手里还盘着念珠，菩提子做的。
清岚说：“也就是将珀尔带到沽珈山，改变齐家命运的人，你的祖辈，无名。”
“可他不是死了吗？”
“他是死了，不过还好他死了。雅玛拉加在沽珈山，找到了他的墓。换做是山姥，他只能全部一起融。”清岚揭开了雅玛拉加修习术法的另一个秘密，“本来，没有人能真正杀死他，但是他融了无名，无名的后辈可以结束这一切。”
清岚抬眼看林伽仪：“也就是你。”
林伽仪的身体里是黄恩菱的灵魂，作为无名的后辈，她可以杀死融了无名的雅玛拉加。
“我怎样杀了他？”
清禅从林伽仪的袖口抽出匕首，拉着她的手，在手指上轻轻划了一刀。
“像这样，把血滴在上面。”
碰到血的瞬间，血红色的舍利子忽然就变成了白色。
就……这样？
如果说靠着这颗舍利子，雅玛拉加还有活过来的机会，那到现在，他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
林伽仪有些不敢相信：“就这样？”
“就这样，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难，对不对？”
清岚早就知道这个办法，知道他杀不死雅玛拉加，所以他一直留在摩诃寨，等待着。
让旺是他放走的，之前有很多明妃，都是他放走的。
融无名，也是他告诉雅玛拉加的。
融了无名，雅玛拉加的修习的确能更上一层，但同时，他也有了致命点。
需要一个自愿成为明妃、源源不断为他提供动力源，也是他告诉雅玛拉加的。
他一直等待着这天的到来。
想完整地修习这门术法，雅玛拉加迟早要找到她。
好在她足够坚强，即使单枪匹马，受尽苦难，她还在抗争。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杀死雅玛拉加，才能彻底将摩诃寨的秘密封存。
“他到底想修炼到什么程度？”
“道追求长生，他追求成佛。他这一生，杀戮太多，必然无法成佛，才寻了这个方法。”
“成佛……”就算能成佛，杀了那么多人，雅玛拉加至少这一生是成不了佛了，他又不想受轮回苦，所以才想了这么一出。
“雅玛拉加彻底死去了，你的诅咒，也终结了。”
林伽仪看着清岚：“真的吗？”
她不敢相信。
从黄恩菱变成江晨晨，从江晨晨变成林伽仪，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变回正常人。
清岚微笑着回答她：“当然是真的，所以，你现在是会死的人了，不要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林伽仪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变回正常人了。
“那我的父母呢？”
“术法是不可逆的，你的父母和祖辈，永远只能是山姥，你也知道，他们从来都不想当没有意志的怪物，所以昨天的火，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她低下头。
她父母的故事她知道的并不多。她只知道，她的父母曾经是很好的人，只是忽然有一日，他们开始疏远她、疏远所有人，直到最后。
想来，他们只是知道自己的结局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生活。
他们永远留在了那堆废墟里。
他们是高兴的吧？比起混沌的活，他们更想要清醒的死。
“珀尔和齐鹤连呢？还有……曾经通过摩诃寨的术法，起死回生、或重生的人呢？”
“我说过，术法不可逆，你的齐鹤连，我已经让他活过来了。他们已经生的，会继续活下去，至于报应……就当全报应在雅玛拉加身上了吧，他们也都是正常人了。”
或许这些报应还会落在他的头上。
本该死去的齐鹤连，是他违反禁令，让人活过来了。
所以，清岚决定先彻底了结这一切，去往全国各地的摩诃寨，将这件事彻底解决，然后当个苦行僧，为自己赎罪，为他带回来的孽赎罪，为所有直接或间接受摩诃寨影响的人赎罪。
不管进哪道轮回，他都要先尽力弥补这一世。
清岚站起来。
“天亮了。”
林伽仪顺着看过去。
橘红色的阳光越过地平线，照上这片废墟。
“是啊，天亮了。”
清岚和林伽仪告别：“还有些细枝末节，这本书里都有。看完记得销毁。”
“好。”
送别清岚师父，林伽仪拿出那本书。
这是书的下册，上册已经不见了，但也能从下册的内容中推测出来上册的部分内容。
书的下册写到：【术法终结，逝者将归。】
【一切罪恶都将终结。】
【命运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由任何人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