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损坏了一件法器，雅玛拉加还是来了。
看见雅玛拉加过来，林伽仪站起来：“雅玛拉加，你抓我到底想干什么？”
雅玛拉加在栏杆外站定：“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为什么让我们把你抓进来？”
“当然是有事情要找你问清楚。”林伽仪隔着栏杆抓住他的衣领。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血迹都没有了，但是脖子上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林伽仪用弩箭刺进去的。
他依然会死，也不会起死回生，他用的应该是加速愈合的方法。
但是秦知寻、老瞎子和老瞎子的弟弟，他们都是通过摩诃寨的轮回转世符起死回生，这么说回来，雅玛拉加还是有办法让自己活过来。
林伽仪回过神。
“你对我的父母做了什么？”
“因果业报而已，并不是我做的。”雅玛拉加手里捻着佛珠，好像这件事真的与他完全无关。
就算他们三家的事情与他无关。
“你和赵沉、彪哥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他们都说过，雅玛拉加是他们的老朋友。
“萍水相逢，利益驱使，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林伽仪心里怀疑，但又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问题。
赵沉是利益至上的商人，彪哥虽然不是商人，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人情世故自然懂得多，知道各取所需、不问其他才能利益最大化。
“仅此而已。”雅玛拉加任由她抓着衣领，“人都是因为利益捆绑在一起，既然得到了想要的，为什么要过问其他的事情呢？”
“你们不是和尚吗，不应该摒弃利益吗？”
“是，也不是。”
“……”算了，跟神经病说这些说不明白。
“你能让齐鹤连活过来吗？”
“不能。”雅玛拉加终于后退一步，从林伽仪手中退出去，“齐家以命换命，用齐鹤连的命换齐家千年的辉煌，珀尔用千年自由换来今日的重生，无可逆转。”
什么用千年自由换今日重生，珀尔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去找到帮助族人修行的方法，他根本连自己选择的自由都没有。
“那我和我的亲人呢，我们能恢复正常吗？”
“不能。黄家修行此法也是不可逆的，长生不死是黄家的业报。”
“所谓长生不死就是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
“你不是。黄家修行千年，到了你，此法大成。”
“……”长生不死，可不意味着长生不老。林伽仪想，等她油尽灯枯的时候，也只能变成一具干尸，机体死亡之后又活过来，活过来撑不了多久又会死亡。
一定有办法结束这一切的，一定有……只不过从雅玛拉加嘴里应该问不出来什么。
林伽仪反问他：“抓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雅玛拉加没说话。
林伽仪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诡异的想法：“做明妃？”
根据珀尔的说法，摩诃寨一直有挑选十二三岁的女孩封为明妃的传统。女孩十二三岁的时候，会被带入摩诃寨，如果她三十岁的时候能活着出来，就能重获自由。而摩诃寨会继续挑选下一个女孩，当做明妃。
再结合彪哥的说法，前不久，灌顶仪式逃出来一个明妃，就是让旺。
所以，摩诃寨需要一个明妃。
更换明妃是一件麻烦事，如果遇到让旺这种自主意识强的女孩，对他们来说更麻烦。
如果明妃的作用不止是帮助他们修行，还是维持摩诃寨的存在和术法呢？
林伽仪猜测：“你需要明妃，帮助摩诃寨延续下去？”
雅玛拉加似乎有些意外：“不错。明妃不光需要帮助僧人修行，更重要的是，维系术法。”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明妃没有了，他们的术法就会消失？且不说已经得到过术法的人，是不是至少可以让以后都没有这种术法存在？
所以，她现在需要接近这个中心。
“如果我答应当你们的明妃，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雅玛拉加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想到林伽仪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说。”
“我爸呢？”
雅玛拉加指了指她隔壁被封得密不透风的铁皮箱子：“里面。”
林伽仪有一瞬间的迟疑。
如果里面真的关着一个人，那他至少站不起来，只能半蹲着或是弯着腰。
如果里面真的关着一个人，为什么没有动静呢？
林伽仪朝铁皮箱子走过去。
铁皮箱子的外部锈迹斑斑，可即使是这样，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打开。”
雅玛拉加并不担心林伽仪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只转了一个机关，铁皮箱子四面的铁皮就“嘎吱”一声松开了，倒塌在地上，铁锈溅的到处都是。
铁皮箱子顶部的铁皮被四根铁链悬挂在房顶上，那四根铁链还穿过铁皮，伸进箱子里。
箱子的正上方悬了一口同样锈迹斑斑的梵钟，梵钟下，一个不成人形的怪物双臂被铁链悬挂着，身体前倾，双腿微曲。
他好像失去了意识，像一个丑陋的玩偶一样被悬挂着。
雅玛拉加拉动铁链，铁链就会带着山姥和梵钟一起动，梵钟一响，他就好像听到了很可怕的声音，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抽搐着，痉挛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他挣扎着想从梵钟底下爬出去，可身体一动又会牵动铁链，铁链拽动梵钟，循环往复，直到他的双臂被铁链刮擦得鲜血淋漓，露出白骨。
第一次遇见山姥的时候，林伽仪以为，那是吃人、杀人的妖怪。
山姥，千齿鱼……在人们的传说里，他们都是吃人的妖怪。
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妖怪的真面目。
最终，所有的鬼怪故事，都是人在背后操纵。
“放了他。”
雅玛拉加并没有立刻答应：“我还以为，你想让我复活齐鹤连。”
林伽仪想，秦知寻、老瞎子他们能复活，都是摩诃寨授意了的，轮回转世符不过是个幌子，操纵这一切的人还是在摩诃寨里。
可摩诃寨的人为什么要复活他们呢？显然不是为了普度众生。
既然雅玛拉加认为她、齐鹤连和珀尔的命运都是写好了的，必然不会答应。
“你会复活他吗？”
“不会。”
“……”那你问个屁。
林伽仪重复：“放了他。”
“放了他，他会出去害人。想必你也知道，山姥会逐渐失去作为人时的记忆和作为人的意识，会慢慢变成怪物，祸乱一方。”
“那就索性杀了他们。”
他们想变成这样的怪物吗？至少她的妈妈告诉她，不想。
如果这个雅玛拉加真的想保护人类，为什么要容许山姥的存在？
假仁假义。
“业报未果，杀不了。”
“……”林伽仪看雅玛拉加，很想直接杀了他。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雅玛拉加徐徐道，“后天晨朝，灌顶仪式开始，你准备好。灌顶仪式结束后，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等一下！”林伽仪叫住雅玛拉加，“晨朝是什么时候？”
“早晨六点。”雅玛拉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伽仪，“我会让人带你去更好的房间，记得认真沐浴更衣，保持心灵与身体的洁净。”
“……”
雅玛拉加说的更好的房间实在说不上“好”，一张三米宽的床，角落里一只至少能容纳五个人的浴缸，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林伽仪站在被钢筋封住的窗边往外看。
已经到了半夜了，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现在知道中间圆形的楼是什么了。
她现在就在这栋楼里，这栋楼的顶上，悬挂着一口梵钟。
就在刚才，那只梵钟敲了十二下。
每一声都在她的头顶回响，震得她头疼。想必对那些山姥来说，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有一只梵钟，每时每刻提醒他们犯下的罪孽，还有被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罪孽。
外面死寂，却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林伽仪往外看。
二十多只山姥朝这边过来了。
他们从附近的寨子上翻进来，潜进房间里，不多时，寨子里就传出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隔着窗户，林伽仪看见鲜血迸射出来，洒在墙上、窗上。
很快，她头顶的梵钟响了起来。
山姥听见声音，纷纷失去攻击力，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可那梵钟就好像真的长在他们脑子里，绵延不绝的钟声让他们无比痛苦，他们抓在僧人身上、墙壁上，抓得自己鲜血淋漓。
林伽仪捂着耳朵，躲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只梵钟的声音不光让山姥痛苦不堪，也让林伽仪崩溃不已。
雅玛拉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骨鱼，敲击起来。
林伽仪爬到窗边，看见了那只骨鱼，很小一个，像是婴儿的头骨，还能看见空荡荡的眼眶。
不止那一只。
摩诃寨的僧人出来很多，除了看守林伽仪的，几乎都出去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只婴儿头骨大小的骨鱼，同尺骨或桡骨敲击着骨鱼，“咚咚咚咚咚”，声音很急、很快，不光山姥痛苦地挣扎着，林伽仪也只能蜷缩在地上，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伽仪逐渐恢复了意识。
她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看向窗外。
外面已经没有山姥的身影了，只有地上被拖拽过的痕迹。
摩诃寨把他们都关了起来，用一样的铁皮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