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2017年2月14日情人节番外《不高兴》，第六幕阶段
汤贞不太会用周子轲带来的那台机器。放在腿上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始拍摄了。
只是他机器总是拿不稳，手不稳，再加上人在车里，镜头更是晃动。
周子轲在一边开着车。汤贞拿镜头努力对准了他。
“这就是你师从世界级摄影师学到的拍摄姿势。”周子轲看他一眼。
汤贞笑了，没笑出声音。机器只随着镜头的轻颤，录到拍摄者的叹息。
周子轲望着前方街道，作出一副不爱搭理汤贞，也懒得照顾镜头，要专心驾驶的模样。
然后没过两分钟，他手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现在开始，智力问答。”
汤贞在机器后面又笑了。
周子轲转动方向盘，把车拐入慢车道。他好像也在笑，虽然表情收敛着，变化幅度很小。
车一进入慢车道，他问：“我最喜欢吃什么。”
这就是他问汤贞的智力问答了。
“云丝羹吗？”汤贞答道。
“最喜欢喝什么。”这就算认可了上个答案了。
汤贞说：“威士忌。”
“我最喜欢干什么。”周子轲说。
这是个奇怪的宽泛问题。汤贞在镜头后面沉思了会儿，说：“吸烟？”
“再猜。”
“开车。”汤贞说。
“再猜。”
“生气。”汤贞说。
周子轲转过头，看了汤贞一眼。
“你觉得我最喜欢生气。”他哭笑不得，复述了一遍。
汤贞笑得太厉害，脸都笑得红了。周子轲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
＊
汤贞说周子轲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生气，这让周子轲不太高兴。汤贞说，他只是开玩笑。周子轲还是不高兴。
只是他在车上不高兴，那是一种私人场合的，在汤贞面前的不高兴。等车到了地方，两个人下来，《罗马在线》提前到达拍摄地点的工作人员过来迎接，还有这期节目的赞助商负责人，引了一大群人候在停车场里，热切望着子轲下车。一时间人满为患。
周子轲四下里看了看，忽然就看不见汤贞人影了，他脸上那点好表情一下子没了。
汤贞被冯导从闹哄哄的环境里带出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听冯导说，这期情人节特辑多亏了子轲：“不然拿不到这么优厚的拍摄条件。”
汤贞接过冯导递过来的新台本，里面半数是他身处的这家旅游度假村的介绍，因为KAIser其他孩子都分到另一支小队去了，汤贞必须在拍摄之前背过这些。汤贞回头，隔了那么远，他在一群人里看见了小周。有赞助商双手紧握小周的手，仰头瞧着他，仿佛见了久别的亲人。小周低头朝四下里看，也看说话那个人，他大概是手被捏得不太舒服，把手抽了回来。
再见到小周的时候，已经是在拍摄现场了。汤贞提前跟着度假村的负责人把整个村子的路线跑了一遍，他一边认着景点，一边拿笔在台本上勾勾画画，记着笔记。有度假村的人纳闷，说汤贞老师身边怎么也没带个助理？冯导说，我们是从另一个外景地赶过来的：“正好这期阿贞和子轲分一组拍外景，子轲做后辈的，开车捎着前辈，一块儿过来。”
有人发现汤贞写字常写错，涂涂改改费时间，开口要帮汤贞记笔记。汤贞听了，面露尴尬之色，说：“没事，”他边写，又解释道，“我自己写，也好背过。”
话是这么说，直到快拍摄前，汤贞那词还是背得磕磕绊绊，很不顺畅。
与他相比，周子轲就清闲了，节目组向来很少给他分配工作。周子轲百无聊赖，一个人坐在拍摄现场的道具箱子上，也不讲话。有想上前与他搭话的人，多半也被节目组众人与周子轲之间的天然距离弄得不敢动作。
直到冯导和度假村的人把汤贞带过去了，周子轲才抬起眼来。汤贞已经换上了当地一种民族服装，合不合身倒在其次，那帽子，奇大一顶，十分怪异。要把帽子戴上，发型师光弄汤贞那头长发就弄了一刻多钟。
汤贞的脖子较普通男性本来就细一些，他骨架子不大，肩膀也窄，那么大一帽子顶在上面，还没等他坚持一会儿，冯导就摆手了：“这脖子看着快压断了。问问别的老乡，有没有小一号的？”
发型师给汤贞拆帽子的时候有点着急，一大团拿下来，往旁边一扔，被人顺手接了过去。发型师余光一瞥，被对方吓了一跳。
周子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她身旁，手里拿着汤贞戴过的那顶帽子端详。帽子里面满是夹子，夹掉的长头发全断在里面。
发型师忙低头，在汤贞耳边说：“汤贞老师，你要是觉得疼可别不告诉我。”
汤贞嘴里还小声念念叨叨的，透明围布下面是翻开的台本，他低着头背台词，对周遭发生的事情浑然未觉。
发型师说，早听说汤贞老师特别敬业，热爱工作。
开拍前，汤贞在现场不停地开关话筒，面对工作，他大约还是紧张。来时路上的那种轻松惬意，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周子轲在一边低头瞧他，瞧他还念念有词的不停开合的咬红的嘴唇，瞧他头发梳进帽子里，正午日光下，露出那截雪白的脖子。
漆黑的镜头已经对住他们了，周子轲把视线挪开。
拍摄过程还算顺利，解说词较短的部分，汤贞有一次就过的，有拍了两三遍，稍加剪辑也算过关的。剩下的，就是怎么也完不成的了。汤贞对着镜头说着说着，那词就断了，他脸上还端着标准的上镜笑容，可词到嘴边，接不下去，几次都失败。
外景地旁围观的大批村民开始还静悄悄的，慢慢的那议论声就出来了，屡禁不绝。他们中间有些人未必认得周子轲，汤贞却是所有人都认得的。
因为在众目睽睽下错了太多次，汤贞那声音颤的。冯导心里也是一咯噔：肖扬那个机灵小子不在，没人救场。
站在汤贞身边，始终一语不发的周子轲这时突然开口给汤贞解了围。兴许是汤贞这么来来回回错了太多遍，反复错了这处错那处，周子轲光听着也知道说的是什么了，他开口给汤贞把话接了。几台机位一见这位有动静，立马镜头对过去。只有冯导十分意外：子轲根本没看过台本，平时乱来也就算了，别当着赞助商的面儿胡说八道。
周子轲见汤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估计他也不会再接话，索性自己把这一大段词全说了。还说得挺好，从头至尾，一字不差。把冯导惊到了。汤贞后知后觉，下意识转头，向上望小周的脸。
冯导在镜头后面使劲儿挥手，用口型道：“阿贞！阿贞！结束词！”
收工以后，汤贞不自觉要往周子轲的方向走，发型师叫住他，说村民等着要回帽子：“还怕咱们给他弄坏了。”
工作人员去拆周子轲身上的话筒，接着几个人从场外过来，远远要和周子轲握手。
发型师告诉汤贞，那是咱们节目组这次下榻酒店的老总：“听说这老总昨天专程坐飞机赶来这边。以前好像是兰庄的高层，自己出来单干的。”
话音未落，化妆间的门从外面突然被推开了。
节目组其他成员早被度假村的负责人浩浩荡荡拉去吃饭了，化妆间里没别人，就一个汤贞，一个留下的发型师。发型师刚把汤贞头上戴的那一大顶子拆下来，见周子轲从门外出现，她手一哆嗦。
汤贞听出是小周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从背后问：“汤贞老师，占用你一点时间。”
汤贞头发还盘在头顶的，还没拆开，他扶着椅子回头，见小周杵在身后。
周子轲说：“郭姐找我……”他好像想了想，“和你协调一下工作。”
发型师握着老乡那顶帽子，赶紧说：“我我我给人送帽子去，他们着急等。你们说正事。”
发型师一出门，瞧见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士站在车边，就在化妆间外面站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一走，周子轲就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化妆间里灯光简陋，主要是镜子前面亮，四周都黯淡。周子轲过来了，眼睛凑近汤贞跟前，喉结滚了两下，来回端详汤贞被强光笼罩的一张脸。
“协调什么工作。”汤贞也上上下下地看他，懵了一样问。
周子轲照着汤贞的脸就亲了一口。
明明刚刚汤贞还是坐着的，化妆间里就这么一把椅子，很快被小周占据。汤贞两腿分开了，面对面叫周子轲紧紧抱住。
汤贞说不出话，小周亲他，他听见小周说：“让我抱会儿，抱会儿我就走。”
小周声音听起来挺着急的，这一天下来，好像已经彻底失去耐心。汤贞被他亲得直喘，汤贞忍不住叫他：“小周……”
小周亲他的脸，亲他还没拆开的头发，亲他那在阳光下曝晒了一整天的一截脖子。汤贞潜意识还是想知道门外有没有别人，可小周的呼吸在耳边蹭，那么烫，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明天还要继续拍摄，周子轲在汤贞后脖子上流连，亲吻，大概觉得还是不够。他开始伸手解汤贞的领口。汤贞被他亲得痴了，薄薄的脸颊红的，低着头也不讲话。周子轲除下汤贞的上衣，露出一片洁净的肩头和光裸的背，在上面半吻半咬的用力就是一口。
小周果然只抱了他一会儿就走了，有人过来陆陆续续地敲门，十分扰人。走之前小周给汤贞把上衣扣好，扣严实了，在他脸上又亲昵了两下。汤贞靠在化妆椅里喘气，脸颊滚烫。过了不短的时间，大约是意识到小周真的走了。汤贞弯下腰，一个人额头抵在化妆镜前面。他手还有点颤的，抬起来，解自己的上衣领口。
肩头上那几个牙印重叠在一块，出血的地方摸起来有点疼。汤贞半睁开眼睛，朝四处看，有那么一会儿，他期盼着小周还在。
＊
夜幕开始沉下来的时候，汤贞沿着一条竹道回节目组安排好的酒店。天黑着，身边来来往往，不少村民路过。汤贞在角落里低着头，听到他们交谈，说起今天有“拍电影的”来。
谁来了。
汤贞来了！
他啊？真人长什么样儿？
太远了，没看清！
到了酒店门口，汤贞从前台拿自己的房卡，前台小姐拿眼好奇地瞧他，几番欲言又止，还是说了：“汤贞老师……您的《罗马在线》我每期都看！”
汤贞领了行李箱，闻言，对她笑了笑。
女孩要签名，说了自己的名字，她拿出名片，汤贞大约怕写错字，看了她名片几次。
签完名，女孩又要合影，被汤贞婉拒了。他指了指自己刚拆开不久的头发：“太乱，改天吧。”
女孩又问起一些别的事，像是“小云哥什么时候会回《罗马在线》”这类的事。汤贞刚从化妆间回来，脑子里还是个一团乱的状态。汤贞说：“他一直在拍电影吧，你可以到电影院去看他。”
女孩“哦”了一会儿，又眼睛亮了，说，没有小云哥她也爱看《罗马在线》，因为“扬扬和子轲”她也很喜欢。
汤贞跟她点头，算作道别。
等电梯的时候，汤贞听到前台小姐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她说，今天真是超级超级幸运：“你猜我看到谁了？周子轲！！！他来我们这里出外景！！可惜没能要到签名，我们老板在旁边，没法儿要啊……不过我刚刚要到了汤贞的签名，汤贞也来了！！”
“他本人真好看诶，就是有点瘦……啊？没有……挺和气的啊，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耍大牌的新闻啊。”
汤贞推着行李，找到自己房间门口，门缝里塞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汤贞打开房间，把那册子捡起来，原来是冯导找人送来的明天要拍摄的内容。冯导在封面贴了张字条，说度假村这边想临时加拍一个新项目，已经请人写了解说词，要麻烦阿贞今晚多辛苦一点，稍微背一下。
汤贞收拾箱子的时候，接到几个人的电话，先是温心打来的，叽叽喳喳，在电话里一番嘘寒问暖：“祁禄现在在我身边啦。让他一会儿给你发短信说吧！”
再是郭小莉，郭小莉和汤贞说，她刚刚已经和冯导通过电话了：“听说子轲今天超常发挥，表现挺有担当，把冯导吓了一跳。我还跟冯导说，我带出来的孩子，你可别小瞧了。”
汤贞笑了。
郭小莉又话音一转：“阿贞啊，你现在有空吗？”
“本想着你在外地录影，但既然这么早就收工了，冯导又说，那边酒店的老板能帮忙找个场地，我就请他帮忙安排安排，可能他九点钟会联系你——”
汤贞一愣：“什么急事？”
郭小莉顿了顿，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电台节目的电话连线。”
“阿云今天找我。说美国那边有家电台要采访他，想带着你一起。”
汤贞握着手机。
郭小莉语气也透出些为难来：“阿贞……”
“你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还生阿云的气？”
汤贞说：“不……”
郭小莉说：“那……”
汤贞这才说了实话：“我不了解云哥最近在干什么……”郭小莉的话消失在半截，就听汤贞说：“我连他电影的片名是什么都不知道。”
郭小莉说，这样啊，叫《迷城追踪》。“这个没关系，采访需要了解的内容小孟已经事先发给我了，我也已经给了冯导。等他一会儿打印好，应该就给你送去了。”
汤贞听着，视线往旁边一扫。
耳朵还在手机边上，汤贞空出来一只手，拿了进门时捡起的那本台本。
往最后几页一翻，果然，几张早就打印好了的纸从里面掉出来。
题目“迷城追踪”四个大字，连着几页资料，一并掉在汤贞腿上。
汤贞整理好箱子，先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想起还要去洗澡。水珠敲打地面，汤贞开始还扶着玻璃门框发怔，后来膝盖一弯，索性在浴缸边上又坐下了。
周子轲这一天，见了不少人，听了不少话，和不少人见了面。来的时候郭小莉就对他耳提面命，说，你不想让齐星跟着也可以：“好好表现。冯导要求的事，你当队长的，听着就要做。阿贞说的话都是来自前辈的经验，你做后辈的更要听话，珍惜每一次学习的机会。你汤贞老师这个情况，你不可以给他添麻烦，更不许闯祸，不指望你能给阿贞帮多少忙，起码别让他给你收拾烂摊子。”
是，不闯祸，不添麻烦，不能让“汤贞老师”给收拾烂摊子。周子轲看着眼前来来往往这些人，这些赞助商，还有他从来没见过一面的，什么什么秘书和老板。冯导对这些人百般殷勤，周子轲也不好摆出爱答不理的姿态。他心里有数，过去汤贞一遍遍地跟他爽约，整晚整晚在外面待到半夜，多半就是在跟这类人应酬、吃饭。
他已经尽量表现得友善了，对每个人，客客气气。节目组出门在外，汤贞又难得因为肖扬他们不在，担负起主要工作，表现得那么努力。
周子轲确实不希望出什么别的岔子。
只是他真的觉得很累，听这么多人说话，说得他头昏脑胀。只想快点回去，找个人抱上一抱，让他耳朵好清静清静，心情放松放松。
回酒店的路上，坐在那位老板的车里，周子轲一边听那老板继续忆那些兰庄往昔，一边用手机拨汤贞的电话号码。
拨了一次，占线。
拨第二次，还是占线。
冯导开门，看见是他，先是惊，再是喜。
周子轲问，看见汤贞老师没有。
冯导一愣，脸上还笑着，和蔼道，子轲你找他有什么事啊。
周子轲那半睁着的眼睛眨了眨。应付了一天这些人，他已经没心情再编造什么理由了。
“我问问，”他说，“他在哪儿。”
冯导说，是郭姐打电话来，称阿云突然有个电台采访。
“阿贞去帮忙去了，现在估计俩人还在打越洋电话，电话连线。”
“不知道录多久，子轲你很急吗，要是不急，等明天早上再找阿贞？”
汤贞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那番电台节目中途结束的时候，汤贞就以为可以回去了。谁知又一通越洋电话打进来，是一个私人号码。
梁丘云在电话里也没说别的，几句寒暄，也是些，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诸如此类。他还问起汤贞最近吃什么药，他说，美国最近新上市了一种药，对汤贞之前的一些症状，治疗效果很好。
汤贞沉默了片刻，说，不怎么吃药了。
“是吗，”梁丘云说，“郭姐怎么还跟我讲，你吃的那老几样不怎么管用了，希望我回去看看你。”
汤贞又是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梁丘云好像今天心情不错，和汤贞聊了几句，又说起刚刚的电台采访，说他也是昨天才收到这个邀请，没想到节目组想到邀请阿贞。他还和汤贞说起，最近在他们片场发生的一些趣事，譬如他们剧组男二号的替身演员，一位丹麦来的小兄弟，是位资深文艺影迷：“很喜欢你啊，还特意学过一丁点中文。”
汤贞低着头，听着电话，也不讲话。
“还让我转告你，”梁丘云轻描淡写道，“希望你多拍些新作品。”
汤贞在录音室外，才注意到就在越洋电话这段时间，有几个未接来电进来。前两个是小周打来的，后面则全是郭姐。
郭小莉在电话中忍着脾气：“周子轲呢，我给他打电话他怎么不接？”
汤贞心惊胆战，往酒店的方向赶，他只好告诉郭小莉，他刚刚也给小周打了电话，也没有人接：“我现在去找找他。”
＊
旅游旺季刚过，深夜时分，酒店的行政酒廊三三两两人。汤贞站在吸烟区外面，不敢进去，他握着手机的手垂下去，隐约有女人的声音从听筒出来：“找到他了？？”
灯大多关了，亮着的只有酒店装饰的蜡烛，还有客人烟头的火星。已经有客人注意到了汤贞，他们几个人聚在一处吸烟解乏，一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所有人全扭头朝汤贞看过来。
周子轲自己坐在酒廊另一侧的窗边，他陷在一个沙发里，指间缝里夹了只烟，到这会儿，他看起来还很疲惫，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对着窗外度假村的夜景发呆。
汤贞脸有点憋红了，他忍了忍，后退几步咳嗽。
酒廊24小时有人当值。工作人员过来，看见汤贞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她愣了愣。
“汤贞？”她脱口而出。
汤贞忍着咳嗽看她。
“先生，”她立刻改口，“这边是吸烟区，我带您去那边——”
汤贞告诉她，他想找人。
那位工作人员看着训练有素。汤贞请她帮了忙，她说了句“请稍等”便进吸烟区去了。
汤贞站在原地等，他把手机拿起来，望着小周的背影，和郭小莉说：“我找到他了。”
周子轲还在那边儿闷头抽烟，工作人员过去了，低头和他说了句什么，周子轲坐在原地，没动。
工作人员回头看了汤贞一眼，又弯腰低头同他说了两句。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周子轲才把烧到一半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汤贞站在外面，只觉得分分秒秒如年。小周从吸烟区里出来，只是远看着，汤贞也感觉他心情不好，很不情愿。
汤贞和工作人员道谢，郭小莉的电话还通着，汤贞不好说什么，只把手机给小周：“郭姐的电话，她一直找你。”
周子轲本来到汤贞身边了，听了这句，他也不看手机，反而瞪了汤贞一眼。
汤贞没别的办法，他跟在小周身后，从行政酒廊一直沿着楼梯，跟到小周房间门口。
汤贞几次欲言又止，又怕小周心情不好，说出什么，被手机里的郭姐听见。
小周把房间门打开，人走进去了。
半晌，又退了一步出来。
他把汤贞的手机拿走了。
周子轲对郭小莉向来不太礼貌，接了电话也不说声“郭姐”来问候，上来就问“什么事”。郭小莉自然劈头盖脸臭骂他。
汤贞起初还在门外等，小周看他，听着电话里郭小莉的骂声，小周用口型对汤贞说：进来。
汤贞一进去，身后的门就被扣上了。
汤贞听着郭姐的声音一下子近在耳边了。
“……阿贞一个前辈，那么晚还在忙着工作！你呢，你可好，出个外景就所有人找不着你了！”
郭姐以为汤贞和周子轲既不熟，也不亲近，这两个人一同去出外景，郭姐自然担心汤贞的处境，担心汤贞被欺负了，时时刻刻想教育着子轲好好工作。汤贞下意识噤声。小周低头搂他，汤贞越是想躲，小周把他抱得越紧。一只手抱他，另只手还拿着那只手机，从里面叽里呱啦传出郭小莉愤怒的骂声。
汤贞脸红得滴血，他去看小周。
小周那双眼睛，阴沉不定的，也近近俯视着他。
郭小莉的声音骂道：“下午还想夸你，结果去了夜里就知道玩儿！明天还要不要拍摄了！阿贞工作到夜里十一点，不能休息，还要到处去找你，你哪来这么大的面子？如果还是撒手不想工作，你至于非要和你汤贞老师分到一组？”
告诉她吧。
小周在汤贞眼前，用口型说。
我和你的事。
汤贞愣了。
汤贞摇头。
汤贞有点发抖了。小周在衣服里摸他的腰，解他的衣扣。小周手指长的，贴着汤贞后腰和裤子中间一道缝隙，向下摸，汤贞捂得再紧的嘴也出声了。他下巴抵住小周的肩头，眼里湿湿润润的。
突然小周扭头过来，他是故意的，抽了那半支烟，在汤贞脸颊边上吹了口气。
汤贞肩膀一颤，接着断断续续的咳就从五指缝里出来。
郭小莉丢下一句：“你自己给我认认真真地反省！”就把电话挂了。周子轲丢掉手机，把一点力气没有，裤子都被脱了一半的汤贞从眼前抱起来，回头往卧室里走。
＊
汤贞躺在一个陌生地方，有些眩晕和失神。
他眼睛睁开了些，只是头顶的光线刺眼，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混沌的白，偶尔有黑色的色斑、成块的影子在眼前掠过，待他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汤贞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万籁俱寂。他侧了侧脖子，感觉有汗水滑下去去，滑进耳朵里。痒，他觉得不舒服。他又弯了弯脖子，这时候有风的声音出现了，风吹过成片的高耸密林，层层叠叠的树叶沙沙作响。
沙沙作响，就在距离汤贞非常近的地方。汤贞又动了动脖子，他忽然想，小时候玥玥在他床边玩沙锤，发出来的约莫也是这个声音。
他就这么躺着，躺在一个能近近听到风吹树叶的地方。玥玥坐在他身边，不高兴地用沙锤敲打栏杆。
哥哥睡懒觉，哥哥是大笨蛋。她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沙锤有节奏地在窗缝透出的阳光里上下摇曳。哥哥睡懒觉，哥哥是大笨蛋。
汤玥，再吵我把你踢下去。汤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她立刻生气了，鼻子里发出愤怒的一大哼。她站起来，脚在汤贞周围的床垫上踩，老式弹簧床，踩着就吱呀作响。汤贞是大坏蛋，她边踩边不高兴道，汤贞还睡懒觉。
周子轲走出浴室，他用五六分钟时间冲了个澡，酒店放了漱口水，他拆开一闻，实在是个难闻味道。他擦干身体，到了床边，手捂着嘴一哈气。
他把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似的汤贞抱起来。
明明走之前，汤贞还醒着。也许是到床上以后长时间低着头，大脑充血，让汤贞觉得不舒服。周子轲搂着他的腰，拿了他一条胳膊绕过自己的肩膀，把汤贞两条腿放在自己腿上。
“汤贞？”他叫了一声。
汤贞开始还靠在小周身上，他睫毛轻颤，睡着了，像在笑。周子轲又叫他一声，汤贞动了动脖子，猫一样，头发在周子轲胸膛上蹭。
他把眼睛睁开了。
周子轲没说话，就看着汤贞一双眼睛，从一种无神的状态，慢慢视线汇聚起来，落在周子轲眼睛里。
“我听到窗外有很多树。”汤贞和他说。
这句话来得突然，没头没脑的，叫人莫名其妙。周子轲原本脑子里还在想些别的事。
要知道就在几分钟前，周子轲才刚刚在汤贞大腿缝里射精了。接完那个郭小莉的电话，汤贞就被他脱了裤子，抱到床上去。
汤贞一开始还叫他，小周，小周。汤贞一边被烟味弄得咳嗽，一边喘着说，小周，别生气。汤贞的声音很好听，可周子轲是个铁石心肠的，特别是生气的时候，非常冷酷无情。后来汤贞就没声音了，他垂着头，让周子轲发泄一样地干他，无论是干他的腿，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没再讲话。
然后周子轲在他腿中间射了，汤贞趴在床上，双眼失神，腰和腿微微颤抖着，那样趴着。周子轲把他抱起来，周子轲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样子。可当汤贞两条没力气的胳膊被拉着环住周子轲的脖子，当汤贞靠着周子轲的肩膀，呓语一样，痴痴又叫他“小周”。
周子轲那股气势，好像突然从中间被人抽去了一截。汤贞眼眶还湿润的，额头脖子上都是汗，被周子轲弄成这样，汤贞也不生气，周子轲要抱他，他也让抱。周子轲低头瞧着他。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子轲发现自己已经亲上去了。
汤贞被他亲了。汤贞闭了眼睛。
汤贞两条腿都被磨得很疼，看汤贞的表情也看得出来，并不舒服。可他还是在周子轲手心里射了。这样近乎折磨的性事过后，汤贞仍能从周子轲手上得到快感。周子轲感觉自己是心软了，软得一塌糊涂，他听见汤贞在他怀里咳嗽。
他把汤贞放下了，自己低头脱了上衣，认命一样去洗澡。
汤贞对周子轲讲，他听到窗外有很多树。
看他现在，分明还是个情潮未褪的模样，腿缝里湿漉漉黏糊糊，沾着小周的精液，大腿内侧也一片通红，一看就是遭过罪，头发也湿，脖子也湿，出多了汗。可听他说出的话，又好像刚和人做爱的并不是他。
周子轲抬头看了窗外，说：“哪有什么树。”
周子轲的房间在十六层。
汤贞听了，也回头看窗外。
汤贞猜小周已经不生气了，虽然小周看起来还是情绪不高。小周搂着他，又凑过来，低头亲了他一下，小周嘴唇冰冷的，但里面已经没有烟味了。汤贞目不转睛看他。
汤贞知道小周已经戒过一阵子烟了，但是每当心情不好，小周又控制不了。
他们这样坐着，很快又亲热起来。刚开始小周只是吻他，汤贞坐在小周腿上，感觉小周下面逐渐硬起来的形状。他刚伸手摸了摸小周，小周就把他抱起来，照例又在他下面蹭。汤贞给小周那一根蹭得腰发软，脸发热。可蹭了半天也没蹭出什么。小周大约也觉得这样下去实在折磨。
他索性搂过汤贞，一边又亲汤贞的脸，一边握着汤贞的手心自渎起来。
汤贞擦着头发，告诉小周，他要回自己房间去了。
小周把汤贞抱着，他的脸埋在汤贞背后，就这么抱着，也不讲话。
“回去干什么。”
汤贞说，他还有个台本要背，明天一早要录。肖扬他们现在不在，汤贞又忙碌起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估计自己要熬个通宵。汤贞轻声说：“好晚了，小周你早睡吧。”
“是啊，好晚了，还背什么台本。”小周说。
汤贞看他。
“要不你拿过来背。”小周说。
一共十几页的台本，汤贞坐在沙发上，一页页默背，他尽量忽视了周遭一切人事物带给他的影响，手握着笔，在空气里描描画画，两只眼睛也闭上了，嘴里反复默念。
小周问汤贞，用不用我替你背啊。汤贞闭着眼睛，摇头拒绝。小周坐他旁边，大概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你这么背，背到什么时候。”
小周冷言冷语说着，拿过汤贞的台本就要给他改词。汤贞睁开眼睛，把台本拿回来。
汤贞说，导演组和赞助商定好的词，不能改。
只是个节目台本。小周看他，问。怎么不能改。
汤贞说，我多背一背，不好改的。
小周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汤贞拿回台本，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刚背了两句，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头。
小周就坐在他身边，撑着头侧着眼睛，那视线正正好好和汤贞望向他的碰到一块。
汤贞转过身，用后背对着小周。听不见小周的声音了，也看不到小周在附近了。他低头更加专心致志地背。
突然一个重量压在他背上。
汤贞没动。
紧接着是一双手臂，从后面搂过汤贞的腰，一个怀抱，把汤贞包着抱紧了。
“你背你的。”身后的声音贴在了汤贞背上，这么说。
汤贞没说话。他愣了好一会儿，低头又看台本。
小声儿念了十几分钟后。
“我听着我都背过了。”身后那个声音突然说。
汤贞说：“我还没背过。”
他实在很固执，大概也很久没负责过这样的工作了。小周搂着他，不再出声。
时针一分一秒走着，直到凌晨时候。
汤贞感觉他背上那个重量放开他了。
汤贞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你还在背啊。”那个声音说。
汤贞回头去看了一眼。
小周刚才果然是睡着了，汤贞一抬头看见他睡眼惺忪的一张脸。小周大概是一直趴在他背上睡，以至于额前的头发翘起来几撮，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酷酷的了。
汤贞没忍住笑了。
“我还是回去背吧，”汤贞说，“你到床上去睡。”
“不用，”小周面无表情的，“沙发挺好。”
汤贞还笑着，小周看他，把眼睛多睁开了点。
小周低下头来，像要把汤贞压倒似的，在汤贞脖子里亲了一口。
汤贞放松了一些，被他压得又笑。
幸福的是，他没有失去什么。
“你也不困。”小周说。
“小周你困吗？”汤贞说。
“你背过了吗？”
“还差一点。”
小周点头。
他又搂汤贞，把汤贞在怀里抱得更紧。他把脸重新贴在汤贞后背上。
“我不困，你接着背。”
就在汤贞以为小周又睡着了的时候，小周说。
“等你背过了，你是不是就走了。”
汤贞回头看了小周一眼。
“背过了也别走，叫我一声……”小周抱他，用越来越低的声音和他说。
汤贞并不能在小周的房间过夜，特别现在在外景地，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剧组的人知道。凌晨四点多钟，汤贞望向窗外，觉得不得不走了。
犹豫再三，他还是没把小周叫起来。
汤贞背了四个多钟头，这期间小周在沙发上抱着他，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陪了他四个多钟头。
根本也休息不好。
一般到这个时候，汤贞就不会再睡了。他自己吃了药，药物控制着作息，不睡也没关系。而小周，小周是个年轻的，需要睡眠的健康人。
应该还能再睡几个钟头吧。汤贞想着，扶了小周在沙发上躺下。小周闭着眼睛，眉头微簇，看起来靠在汤贞身上那会儿就已经睡沉了。汤贞把小周脚上的拖鞋拿下来，摆放在沙发边，又从床上掀过毯子，小心给他盖好。
小周脸颊贴着沙发枕头，呼吸安安静静，十分平顺。他睫毛长长地闭着，乱翘的头发垂下来，一张俊脸看上去，既不冷，也不酷了，只显得像个孩子，在沉睡中，对人都没什么防备。汤贞见他这样睡着，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汤贞的膝盖悄悄跪在沙发边上。
小周，我先走了。汤贞心里想着，他跪在沙发边上，又近近地靠过去，端详了小周一会儿。他好像有些留恋，又舍不得，他低下头，在小周的右脸颊上偷偷亲了一下。
然后汤贞站起来了，他攥起自己到凌晨四点还是没背过的那卷台本，穿过玄关，打开门锁，出了门去，像担心门外有人把小周吵醒，他很快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