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心租住的公寓和汤贞老师的家有段距离。每天清晨，夜的湿雾将褪未褪，温心就要早早离家，乘着夜色去赶最近一班地铁。尚不到早高峰时间，车厢里三三两两人，各自占据角落的座位。地铁电视播音员在一寸小屏幕里播报早间新闻，温心抬头去看，耳边只有地铁在轨道里呼啸的风声，听不清新闻的只字片语。
看那播放的画面，像是世界某个角落又发生了什么战乱。镜头里，沙漠城市满目疮痍，硝烟弥漫，如同人间炼狱。温心看那屏幕，里面的一切距离她很遥远。她出生在一个和平稳定的国度，暂时经历不到那么大的苦痛。
祁禄昨天夜里没发短信过来。这说明一夜过去，汤贞老师又在他们身边平平安安度过了一天。
公司那边也没什么事要她帮忙，只有郭小莉在凌晨四点钟，也就是半小时前，发过一条短信，叫温心到她秘书办公桌上取一只保温桶：“阿贞这几天醒得早，你早给他送去。”
温心低头看手机上挂的平安符，一串串的，绣着八仙八宝、花鸟鱼虫。这里面有些她自己买的，有些亲戚同事从外地带回给她的——大家都知道温心这几年迷信这种东西——温心挨个幸运符摸过去，她嘴里默念着，把它们攥在手里。
地铁行过了十几站，驶入中心城区，越来越多乘客挤进车厢。
“下一站，嘉兰天地，就要到了，”是地铁广播，“换乘轨道交通二号线、三号线的乘客……”
车门一开，温心跟随大半个车厢的乘客一同下车。
嘉兰天地站一向拥挤，人流量大，动线复杂。温心每次在这站台里走，来来回回总能遇到不少迷路的人。这是中心城区一处有名的地铁枢纽站。早在温心还没来到这城市之前，她就在报纸上见过这个车站的名字。当时新闻说，由于造价过于高昂，车站的建设遭到了社会上许多人士的反对。
但这座车站还是依样建起来了。温心记得，五年前，就在这个站台，温心从火车站一路坐地铁过来。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座城市的心脏。她背着书包，双手提着妈妈准备的行李。她抬高了脖子，目瞪口呆仰望地铁站美轮美奂的穹顶。
巨型广告牌高达四五米，温心懵懵看着。
“妈妈，这里好大……”她在车站电话亭打投币电话，“街上到处都是汤贞的广告。好大的广告。”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说，她都跟电影学院的邓教授打听过了，汤贞就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别看汤贞现在名满天下，演了那么多电视剧，在学校里一样要担心邓教授给他不及格：“考试好好表现，露露。这个邓教授，收费虽然高，我看他像个靠谱的文化人。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爸妈培养你这么多年，你自己也要抓抓紧了。到了城里的商场多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买好了就去找那个邓教授。”
当时的温心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她在电影学院门口等了一下午，又去教职工宿舍门口等。几位好心的老教师路过，告诉她，表演系没有老师姓邓。
温心背着书包，提着行李回了嘉兰天地车站。最近一班通向火车站的地铁要等第二天早五点才开。温心坐在长椅上吃压缩饼干，看车站外那些彻夜不灭的霓虹灯，看广告上汤贞让人挪不开眼的面孔。这座城市有许许多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遥远、美丽、陌生，充满诱惑和欺骗性。
温心后来几次和汤贞回忆起那个漫漫长夜，车站里除了几个乞丐，就只有地铁广告上的“汤贞”在陪伴她。有个乞丐还问温心认不认得汤贞是谁。“他说汤贞老师你是香城人，他也是香城人，你是香城的骄傲。”
生活在一念之间发生了变化。温心没坐第二天一早的地铁，她来到了这个城市，她看着偌大的嘉兰天地车站，她从没有到过这么好的地方。她在大学宿舍租了一个学生床位，在懵懂中开始了繁忙的打工生活。考试落榜以后，她直接到亚星娱乐公司找了一份实习工作。
她在电话里说：“那个……上学太浪费时间了，妈妈。邓教授他……推荐我去亚星娱乐。你知道亚星娱乐吗，就是汤贞在的那个公司。”
“你和爸爸放心吧，我要去当明星了，和汤贞一样有名的明星。”
当然后来她妈妈知道了，亚星娱乐根本不培养女明星。
刚到亚星娱乐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学习都累。亚星娱乐提供了实习生食宿，这几乎是温心和这个城市的最后一点牵系了。工作关系调动到汤贞身边以后，生活更是如梦似幻，变化翻天覆地。汤贞老师真人比广告牌，比电视机，比那些电影荧幕上还要美，还要叫人挪不开眼睛。温心在公司里第一次见他，只感觉周遭无论是新转正了的实习生们，还是合作公司的同事、领导，大家忽然之间全安静了，房间里没有一丁点动静，直到汤贞走了，气氛才逐渐又活跃起来。温心身边的男生站在原地，没来由地上气不接下气，问她：“刚才，刚才那是汤贞？本人？”
早在参加实习生面试前，温心就从同期口中得到一个珍贵提醒：“面试时不能提汤贞半个字，为汤贞来的人太多，第一轮就会被刷下去。”同事们来自五湖四海，他们都想留在这座城市。
报纸上的专栏作家说，大都市是天堂，也是地狱，街道上到处游荡着不想回家的人，还有更多人无家可归。
汤贞老师则安慰她，来了亚星娱乐，就不用担心了。用他的话说，“公司就像候鸟的巢。”无论走多远，最后都有个地方待。他笃定的语气几乎让温心相信了，命中注定他们会在亚星娱乐相遇。而无论汤贞老师每次走多远，日本，法国，哪怕是地球对面，汤贞老师总会回来。
一转眼，已是五年过去。
嘉兰天地地铁站经过了二期扩建，出入口扩增到二十六个。基础设施也一并升级，还发行了一种四国语言的服务指南，旅客人手一册。广告牌也经过了更新换代，温心走上车站有名的百米“天梯”，看着身边广告位上一个个年轻的面孔随着电梯的上升从她身边过去。
自 KAIser 出道以来，这两块黄金位置的广告就被郭姐牢牢攥在手里，遍及车站车厢的地铁电视也在播放 KAIser 与交通部门合作的文明出行短片。郭姐总有这个眼光和能力。五年前，温心第一次走进嘉兰天地车站，铺天盖地汤贞的代言几乎构成了温心对这座国际繁华都市的第一印象。
当然，时代在更替。如今的嘉兰天地地铁站，已见不到汤贞的任何踪影。
从站台出来，绕过一座环形天桥，远远便能望见这座城市最有名的一片天际线——嘉兰天地大厦，那高耸入云的塔顶。
清晨时候，建筑群的外墙被蒙上一层冰冷的色泽，两座高塔在刚褪去夜色的透明城市里伫立。温心离开喧嚣的人流，穿过东西走向的步行大道，朝日出的方向走。
有年轻的小情侣依偎在路边的长椅，有晨起散步的老人牵着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认街道名。有背着背包的外地人、外国人，成群结队，拿着旅游手册，循着地图，走近那座举世知名的地标性建筑。
城市远未苏醒，温心站在嘉兰塔脚下，睁大眼睛向上仰望。她看到头顶那张熟悉的独一无二的方形装饰牌。过去几年，几乎每个上班的早晨，温心都要在这下面站上一会儿。就像有人早晨起来要在沐浴时求神祈愿，有人出门上班前要和家里人拥抱分别，这是温心获得力量的一种方式。
有外国游客在温心身后用英语小声议论：这个男孩，就是嘉兰天地老板的儿子。
刚来这个城市工作的时候，温心时常闹笑话。记得有次开会，温心当着整个会议室的面，鼓起勇气举手补充领导的提议。她说，嘉兰东塔那张尺寸很大的装饰牌，大家都没想到吗？那里人流量那么大，位置那么好，怎么没人想过给汤贞老师投放一个广告呢？我看它总挂一张画，怪浪费的。
同事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低声发笑。当时带他们这届实习生的领导不是别人，就是汤贞老师的经纪人郭小莉。她手里捏着笔，隔着桌子瞧温心，她也笑了，收拢了桌子上的文件，她说：“有梦想是好的。”
事后，还是广告公司的郑小姐告诉温心：“别做白日梦啦。嘉兰塔那是什么地方。你也真行，打那上面的主意。”
郑小姐话里话外，温心在想一些很自不量力的事情。那时候温心是真的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笑。她不看财经新闻，因为消费太贵，也从不去嘉兰天地，她也根本不晓得嘉兰天地的老板是谁。对于这世界有多大，天有多高，温心并不清楚。
外面的天已彻底亮了。太阳升起来，越来越多车涌入城市干道，新的一天正式开始。温心登上换乘巴士，靠近窗边坐下。最近这一年，连春节假期温心都留在这座城市。可这座城并没有因此就和她变得亲近，反而是愈加陌生，愈加冰冷。
温心抱着保温桶，她想更快见到汤贞老师。
旧第三幕，音乐节临行前一晚肖扬与易雪松的一章
最后一袋方便面拆开，肖扬把面饼放进热气腾腾的锅里，调料包没扔，放到茶几下面收好了。他一再声明，这是最后一袋了，吃完了都老老实实收拾行李去。
两个六年级小学生捧着饭碗坐在饭桌边，眼睛发亮，看了肖扬，又看锅里的泡面。“好——”一个嗓门比一个大。
“你吃不吃？”肖扬回了头，问旁边人。
易雪松靠在沙发上专心看NBA球赛，听见肖扬的动静，他眼睛朝锅里一瞥，又收回来。易雪松看着电视，悠悠说：“你跟着汤贞老师学这个学那个，怎么就没学会做饭啊。”
肖扬没搭理他。等易雪松把比赛看得差不多了，回来拿了筷子一看，锅里已经空空如也，连锅底的西红柿卤都被两个小学生吃干抹净了，一点没给他留。
肖扬打开一间卧室的门，刚进去，他妹妹离开饭桌，叫道：“哥哥不许进我的房间！”
皮箱拉链“哗”一声划开，肖扬从房间里懒洋洋道：“那你自己过来收拾行李。”
易雪松放下遥控器，坐沙发上和肖扬他弟弟大眼瞪小眼。
易雪松下巴往卧室的方向抬了抬。肖扬他弟撇了嘴，不情不愿也从饭桌上下去了。
肖扬在隔壁女孩的卧室里，对着手机念道：“看看自己少带了什么……这什么软件，怎么打不开啊……哦……我念着，你们对一对。换洗的校服，带了吗。内衣裤，装好了。运动鞋、拖鞋，装进袋子里。帽子、红领巾、牙刷、毛巾……”
易雪松坐在肖扬他弟弟的床边，看着肖扬他弟老老实实装行李。
“袜子。”易雪松补充道。
肖扬在隔壁叫了一声：“袜子！忘了……”
又说：“零食，都拿出来。”
肖扬他弟弟抱着鼓鼓囊囊的校服，正往行李箱里塞。易雪松从旁边低下头瞅他，他抬起眼来，那一双桃花眼神似肖扬，半是心虚半是讨好地望着易雪松。他咧开嘴对易雪松傻笑，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白牙。
见易雪松没戳穿，小男孩火速把行李拉上了，还设上了密码。
易雪松开车的时候，肖扬跟两个小孩一再重申，到了奶奶家，要好好听话，不能胡闹：“不听话，扣一个月零花。”
妹妹说：“你怎么能这样虐待我们。”边说边抹泪。
肖扬翻自己手机上的小账本，惊喜道：“妹妹再扣，明年也没有啦。”
弟弟也哭。
到了地方，易雪松戴上帽子和墨镜，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箱子，一手一个，往楼上走。
一位老奶奶隔着防盗门，往外看了一眼。她激动地，先是亲切拥抱了自己的宝贝孙子，接着弯下腰，搂了两个小毛头，最后是戴着帽子口罩墨镜，穿着大衣全副武装进来的肖扬。
“这么热的天，不怕中暑啊！”奶奶急着要肖扬把外套脱下来。
肖扬摘了帽子，和易雪松奶奶寒暄两句，无非是问问老人近来身体怎么样。“有西瓜吗。”易雪松说着，弯腰钻进客厅，听见他奶奶在屋外说：“我正和你爸妈视频呢，你过去说两句话。”
“成天哪这么多话好说。”易雪松说。
肖扬说他先把行李放上去。
他对易雪松奶奶这间公寓熟得很，换了拖鞋，肖扬提了两个箱子就往上拖。
二楼走廊尽头有两间卧室，一间是易雪松小时候住的房间，一间是客房。肖扬把箱子扔在房间门口，推开门一看，里面已经事先打扫好了。肖扬把弟弟妹妹拉过来，叫他们自己开行李，把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
楼下玄关处已经没人了。肖扬下了楼梯，听见有人隐隐约约说话。他循着声音走到客厅门口，隔着一层淡黄色的珠帘，肖扬看见易雪松坐在房间里面，靠沙发上，手臂搭着靠背，正低头笑。
易雪松奶奶搬了小板凳，坐在沙发对面。
“儿子，交女朋友了没有！”是易雪松妈妈的声音。
“你猜。”易雪松笑道。
“有女朋友，瞒着歌迷可以，可不能瞒自个儿爸妈。”
“放心，有了就带来给你们看。”易雪松保证道，眼神往外一瞥，瞧见肖扬站在珠帘外面。
肖扬把头伸进来，四下里瞧了一圈，没找着他想找的。
易雪松和他爸妈说了再见，把平板电脑扣上。奶奶说，知道你俩要来，买了五六个小甜西瓜，都堆在外面不用了的那台跑步机的履带上。
肖扬切西瓜上瘾，一头金发捋到后面，他手握西瓜刀，挥汗如雨，一时半会儿几个好端端的西瓜全叫他切成大小不等的切块。易雪松打开电视继续看他的球赛，边吃西瓜边告诉他奶奶，他们这次可能要待一周才回来。
奶奶说：“一周？怎么这么久。”
肖扬解释，说这次去的地方和往年不一样，光海上就要走两天，岛上要待三天，回来又要两天。
“哟，那你们可得把东西带齐全了，省得船上再没有，这一星期可怎么熬啊。”
易雪松说，邮轮上什么都有：“您老这就不用操心了。”
夜里十点半，中场休息时间，体育频道切进了一段广告。肖扬张开嘴，易雪松奶奶拿了手电筒，给他照里面智齿长出来没有。
易雪松看着电视。
肖扬坐在车里翻一沓文件，这次海岛音乐节工作量巨大，每个细节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今年惯例还是肖扬担任主持人，郭小莉耳提面命，把重任都交给他了。肖扬对流程对的是头昏脑胀，吃饭在对，洗澡在对，连做梦都在对。这会儿靠在座椅上，肖扬困得眼圈都红了，几度昏昏欲睡，还硬撑着眼皮继续。
易雪松开车，深夜，时不时有车打了远光过来，肖扬不得不戴上墨镜和口罩。易雪松问他：“这次公司的人能来全吗。”
肖扬说：“我也不知道……”
易雪松看出他是累了。
肖扬手指伸进墨镜里，揉自己眼睛：“汤贞老师刚出院，估计去不了。梁丘云老师那边说不来了，郭姐可能还在争取……”
“还有个周子轲……”
“把郭姐急得……”肖扬说着，脖子缩进外套里，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声音闷闷的，“不知道这人能不能让我忽悠过去……”
旧第三幕，钟圆圆及亚星粉丝圈相关内容
（下文发生在第三幕音乐节前，郭小莉找到钟圆圆，希望她担任 Mattias 官方后援会新任会长。）
钟圆圆从亚星娱乐大楼一出来，看见几个眼熟的人正在路对面等她。
她皱了眉头走过去。
一群人热情地跟钟圆圆打招呼，围在她身边，问亚星娱乐著名的大经纪人郭小莉找她是想干点什么。
“问她要音乐节门票了吗？圆姐。”一个小姑娘殷勤地站在一边，给钟圆圆打伞。
钟圆圆皱了一张脸，想起来，低头一翻手机。她几天前发布的“高价求转让海岛音乐节入场券”微博正被大量转发，转发里都是什么“知名倒货”“极品前线”，还有人嘲讽道：“都知道汤贞老师刚出院，根本去不了海岛，这个汤贞唯粉现在要了门票，到时候还不知道又赚谁家的钱去了，各家小心提防了。”
一翻私信箱，没一个卖票给她的，全是骂的。骂她倒货的，骂她圈钱的，最多的还是骂她臭不要脸大毒唯的：“你要吃人血馒头，发死人财，没人拦你！但你私自建汤贞的后援会，不关注梁丘云，你就是在影响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伤害粉群之间的感情！”
钟圆圆坐进一家茶餐厅的卡座，把手机揣兜里。
朋友们也围坐过来。他们都是些年纪与钟圆圆相仿的学生。每人点过了饮料，便开始闲聊天。钟圆圆从旁边听着，她们的话题也没别的，每天就是周子轲、肖扬、易雪松……来来回回都是“KAIser”那几个人。
坐在钟圆圆旁边的小姑娘网名叫“嘉兰塔下的奇奇”，是“KAIser”官方歌迷会本地分会的会长，其他几个也基本都是“KAIser”本地分会的小组负责人。
奇奇说：“圆姐，我等再问我爸看看，看他能不能给我们弄着票。要是弄着了，你再给我们帮回忙好吧。一年就这么一回，你帮个忙吧。”
“KAIser”粉丝后援会是全国有名的不差钱，特别“KAIser”队长周子轲的几个壕粉，最喜欢一掷千金，专通过各种渠道买钟圆圆手里拍的照片和视频。
要论前线的拍摄技术，修图艺术，敬业程度，这么多年，甭管什么新人进来，就没一个拼得过大前辈汤贞的知名唯粉钟圆圆。无论名声再臭，骂得人再多，私下里专门去请她拍自己偶像的还是成片成片。
饮料上来，坐钟圆圆对面的一个高个儿男孩子看着手机说：“圆姐，你给汤贞老师建的后援会粉丝破五万了。”
几个人全围上来，看男孩儿手里的手机。钟圆圆低头咬着吸管，说：“你们知道七八年前，汤贞的歌迷有多少吗。”
钟圆圆十五岁那年，汤贞民间最大的歌迷会解散了。巅峰期一年几百万人交着一年近千元的会费，伴随着汤贞接连不断被曝出的丑闻：打人、召妓、吸毒、赌博、迟到……几乎是瞬息之间，会员数只剩了几千人。当年的会长忍受不了汤贞越来越低的曝光率和全网媒体嘲讽汤贞的舆论环境，没经过任何事先声明便将歌迷会网站整个儿关闭了。
汤贞自杀以前，钟圆圆经营的微博帐号“Luv_TangZhen”粉丝始终只有三位数。汤贞自杀以后，钟圆圆看了新闻，把帐号改了名字，叫做“汤贞全球后援会”，于隔天发布了大量汤贞二十岁巅峰时期各种演出现场、综艺节目、采访视频、杂志封面、代言图片、高清剧照。
这账号一夜之间火了。
网上关于钟圆圆的扒皮帖人肉帖随处可见。钟圆圆十岁那年，在博客空间记录了自己去观看《梁山伯与祝英台》及第一次见到汤贞本人的观后感。十一岁那年，靠二手倒卖汤贞的周边照片，钟圆圆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她开始追逐汤贞的行程，想方设法出入各种演出场合，拍摄汤贞的照片。经过不长时间的磨练，很快便走上了自产偶像周边的道路。她拍摄的照片角度刁钻，最擅长捕捉偶像各种细微表情，在粉丝中间风靡一时。钟圆圆在网络上留下过无数“奇葩”名言，比如十三岁那年，在一次与梁丘云粉丝的骂战中，钟圆圆声称：“亚星娱乐这么多偶像，看着粉丝不少，大多都赔钱，拍了好照片也卖不掉，只能贱价卖。只有一个人从没让我赔过一分钱，那就是你们的偶像梁丘云，永远难望其项背的搭档，汤贞。”
随即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钟圆圆还不放弃，留言说：“你们偶像太丑了，再做后期也没用，心疼你们家前线，不是问我要建议吗，建议把脸挡上吧。”
又被梁丘云粉丝挂上墙头，十三岁年纪，被骂了祖宗十八代。
钟圆圆在线上线下的粉群中间被骂了好几年，随着汤贞的状态不断下滑，又被嘲了好几年。网上有人笑话她“靠着汤贞吃了这么多年饭，终于饭要吃不上了”，有人嘲讽她“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钟圆圆这是作恶太多，把自己偶像连累了”，还有人说“钟圆圆家里堆的那一大堆汤贞的高价收藏品，可都砸手里了吧，都是报应”。
钟圆圆仍旧抱着相机，去追汤贞的每一次活动，经常有人在现场看见她，然后把她的行踪汇报到网上。有爆料称，在观众席听到有人问钟圆圆为什么还拍汤贞：“钟圆圆说什么，因为拍汤贞永远不会错，还叫那人加她建的汤贞粉丝号。她是不是癔症了？”
“她怎么还粉着汤贞呢，当年掐过她的那些粉头都跑了。汤贞也是可怜，那么多三观正的粉丝都被伤出圈了，就剩一个圈钱极品还坚挺。”
“汤贞有什么好可怜的，那么多丑闻，他那些退圈的粉丝才可怜。”
也开始有人汇报说，在“KAIser”的演出现场看见了钟圆圆的踪迹：“镜头一直跟着周子轲，要么是周家壕粉又花钱了，要么是钟圆圆瞄准下一个圈钱目标了。”
“周家壕粉”奇奇认为，圆圆姐姐对汤贞老师，那是价值上的高度认可，灵魂上的高度认同。一张汤贞签名版的《如梦》单曲在网上拍卖了六位数，就算汤贞死了，也还是太夸张了。网上无数人说，钟圆圆这个圈钱大户肯定要出手了，要出来发死人财了。钟圆圆却不屑一顾，把自己的收藏捂紧了，说：“还有升值空间。”
汤贞救回来以后，有人惋惜道：“圆姐，人没死成啊。”
钟圆圆说：“活着更升值。”
奇奇在桌上给她爸打电话，哀求了半天，语气失落。奇奇说，她爸不让她和朋友一起坐邮轮去海岛玩：“也不肯帮忙。小气！丢人！”
坐在钟圆圆对面的男孩子说，翁兰又在微博上发和嘉兰塔的合影了：“这女的有完没完了，贱货！”
一片骂声中，钟圆圆接了一个电话。
郭小莉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钟圆圆看着眼前一片柠檬沉进杯底。“为什么是我，”钟圆圆说，顿了顿，“先说好了，我可不是什么粉丝。”
＊
（下文发生在音乐节上，上船不久，钟圆圆与 KAIser 后援会众粉丝的一段对话。这也是旧第三幕当时埋的一段关于闫小光的线，新版直接写了过去，把这段情节略去了。）
钟圆圆吃饭时候还在摆弄手里的相机，奇奇吃下一盘炸虾，又点了个寿司拼盘。
“那个心机婊，为了吸引子轲的注意，”奇奇点完单，大喝一口柠檬汁硬咽下去，她拍了一把额头，“往下扔帽子！别人都遵守规则，就她不遵守，那田领队居然还不取消她的资格，”奇奇说着，往窗边卡座里剜了一眼，气道，“不行我一会儿也要去抗议。忍不了了。不把她轰走，迟早有人和她学的，下次就不一定是帽子了，扔别的东西，谁能保证子轲不会受伤呀，为了子轲的人身安全我也要去！”
坐奇奇右手边的短发女孩也在生气，她喝一杯草莓汁，说：“我刚刚去拿果汁，两个不知道是不是肖扬粉的贱人，排着队就在讲子轲的坏话！”她气得嘬吸管，气泡呼噜呼噜，她一拍桌子，“我当场就骂她们了！就她们这群贱人成天在网上对子轲横挑鼻子竖挑眼，我看她们就是仇富！”
她右边，坐着一位戴了眼镜，连吃饭时候都在对笔记本电脑埋头打字的姑娘。她那座位在个角落里，旁人瞧不见她的电脑屏幕。大家催她吃几口饭。她盯着屏幕说，如果不抓紧点时间，歌迷会今天的会报要赶不上了。
她右边，坐着一个瘦高个儿男孩。吃饭时候一直在翻手机。这一桌上统共坐了五个人，除钟圆圆外，剩下他们四个，全是 KAIser 官方歌迷会同一家分会出来的。这会儿那男生开口了：“‘方外乐’又开始大掐特掐了。”
寿司拼盘上来了，奇奇瞧他一眼。男生看了手机，说：“马区和开区吵翻天了，两边管理员一齐挂了一个作者，要求坛主删她的账号，还转发挂她。”
“他们又干嘛了，”短发女孩说，“这群成天把哥哥们想成基佬的，一分钟都不消停，成天给哥哥们惹事儿。”
男生看了一会儿详细，偏头跟钟圆圆说：“圆姐，这还有说这作者是你呢。”
钟圆圆专注低头检查照片。她说：“那论坛我就没去过。”
男生说：“他们都揪出你账号来了。”
在钟圆圆久远的记忆里，关于“方外乐”这三个字，确实是没有多少记忆的，仅有那么一点，也是许多年前了。那是钟圆圆念初中之前的事，当时她在网络上搜索“汤贞”两个字，搜到了一处神秘的地域，叫做“雅兴共寻方外乐”。雅兴，谐音“亚星”，顾名思义，高雅的兴致。雅兴共寻方外乐，一群兴致很高雅的人聚在一处，齐享方外之乐。彼时的钟圆圆正在广撒网，到处给手里拍摄到的照片寻找销路，她稀里糊涂把这论坛注册上了，上去就直奔着 Mattias 专区去了。没有什么粉丝交流帖，没有什么二手交换帖，钟圆圆纳闷，密密麻麻的，怎么全是文学作品。每个帖子前挂着统一的前缀“云贞”二字。钟圆圆点开最上面一帖刚看了一会儿，被妈妈从后面关了电脑。
钟圆圆心想我都注册了，不发几个帖子很亏啊。于是她第二天放了学又爬上去发了几个帖子，于是她被删帖了，理由是“本坛禁止二手倒卖”。钟圆圆一看，那我来干嘛，没有再去了。
奇奇见状惊诧，皱着眉头：“圆姐，你还在那儿待过？”
钟圆圆与奇奇交情不浅，知道包括奇奇在内的这一小圈子人，全是周子轲的太太粉、女友粉、妹妹粉，她们生平最恨两个人，一是周子轲近来的绯闻女友翁兰，另一个便是周子轲同队的队友，肖扬了。他们恨翁兰恨在，翁兰拿他们天神般的偶像不停炒作，狗皮膏药一样贴得没完没了。恨肖扬则恨在，亚星娱乐粉群中极有代表性，极吸引眼球，网络热度极高的那么一群腐粉，总喜欢把子轲和肖扬扯到一块去。那群人总希望他们家子轲是个基佬，还要和肖扬那个小浪蹄子之间有些不可告人的禁忌恋情。
而“雅兴共寻方外乐”这个会员人数上达百万的论坛就是亚星娱乐所有腐粉的老巢，理所当然也是奇奇等一干亚星娱乐偶像艺人唯粉的肉中刺、眼中钉。
那男孩开始聊这八卦，满口专有名词，钟圆圆虽久不掺合亚星娱乐粉群内部的事情，但举一反三，她还是听得懂的。亚星娱乐发展这十余年，粉丝群体不断壮大，内部好比一个江湖，水深得很。马区，“方外乐” Mattias 专区，泛指亚星娱乐粉丝群中 Mattias 成员的腐粉；开区，这自然而然就是 KAIser 成员的腐粉了。男孩说，这两拨人长期分治，是亚星娱乐腐向粉群中最大的两股势力，一般情况下互不干涉，这回两拨人聚到一块，齐心合力照着一个人往死里掐。
“这人干什么了。”短发女孩吸光了草莓汁，说。
男孩看了钟圆圆一眼，说：“这个人写了一系列小说，情节都是汤贞老师嫌梁丘云丑，子轲嫌肖扬白痴爱闹腾，然后汤贞老师看子轲长得好看，子轲看汤贞老师也不错，于是汤贞老师和子轲在一起了。”
奇奇皱起了眉头。钟圆圆感觉莫名：“和我有什么关系。”
男孩说：“这里面有人说，想到嫌弃小云哥丑的人，就只能想起你了。”
钟圆圆直接道：“不可能！”
奇奇说：“就是啊，圆姐都多久不出现了，怎么能一下子想到她。”
钟圆圆说：“梁丘云丑成那个样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怎么会只有我？”
奇奇闭嘴了，与身旁的短发女孩面面相觑。
男孩说：“还有人觉得，像这么极品的事，感觉除了圆圆姐你，不可能再有人干得出来了。”
钟圆圆继续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这叫什么极品事。”她不懂这逻辑。
要搁在往常，“方外乐”那地方出了什么事情，奇奇怎么也要讽刺上一番，比如前阵子这论坛的练习生专区有人创作了一篇关于周子轲对自己的接班人练习生宋尧另眼相看，以至于霸王硬上弓的故事，因为题材新颖剧情狗血评论两极，被热捧出了论坛。奇奇等一群周子轲的女友粉，夹枪带棒连续一周骂了宋尧祖宗十八代，直言宋尧这身家这长相想接子轲的班门都没有，还“霸王硬上弓”，做他的春梦去吧。
而到这会儿，大概是碍于钟圆圆在场，奇奇她们不好意思对汤贞出言不逊，所以十分收敛。男孩跟钟圆圆说：“因为这人拆了梁丘云和汤贞老师的配对，拆了子轲和肖扬的配对，还让汤贞老师和子轲凑一块去了，那论坛建坛以来还没人敢同时拆这两家，是犯了众怒了。”
钟圆圆把相机里的照片删得只剩最后那么几张。她瞧着其中一张，画面里周子轲一上甲板就被一群人围在电梯出口。他一双眼睛越过众人，直接望着汤贞，明目张胆，不遮不掩。“犯了众怒？”钟圆圆抬头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