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没有门。它的入口不是一扇门，而是整个金字塔。
在夏野的眼前，金字塔如同摩西分海一般，从中间裂开，钢铁和玻璃打造的建筑分成了两半，向着左右两边移动，露出最中央的通道。
“总署在地下？”夏野问道。
金字塔只是一道大门，它向着两边分开之后，下方是一整片黑色的空洞，一条长长的阶梯向着地底延伸，似乎通向什么不可言说的领域。
“嗯，”池昼点头，“整个联盟总署都是地下建筑，以求不受气候影响，常年保持十七摄氏度恒温。”
“是为了‘夏娃’？”
联盟最尖端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这片领地的所有者，据说，她的服务器深埋于这片红壤之下。
“是也不是，”池昼很难解释这一切，“是为了‘夏娃’，也不只是为了‘夏娃’。”
夏野不再发问，只是跟着池昼，走向由黑曜石打造的漫长台阶。
台阶触感光滑，与其说是地板，不如说是冰面，有一种稍不注意就会滑落的错觉。
“小心。”
池昼伸出手，捉住了夏野的指尖，将他的手扣进自己的掌心。
“这里很滑。”
“我看得见，”夏野说，“台阶上结冰了。”
准确的说，他不是“看见”的，而是通过精神体感受到的。
小雪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侧，正小心翼翼的跟在他们身边，迈着小短腿一步步向下。
粉.嫩的肉垫落在台阶上，明显不太好受的模样，连爪子上的毛毛都被打湿了。
“这里的温度没有到零度吧。”
夏野环顾四周，把小雪貂从地上捞了起来，顺手捏了捏它的爪子，有些水汽，但却不冰。
“它的爪子还是热的，不像是在冰上走了这么久，这不是冰？”
“算是吧，”池昼说，“这是由精神力结成的冰，属于保护措施的一种。”
夏野抬起了眼，显然有些困惑。
台阶上的冰面似乎变得更重了，有的地方甚至凝结出几朵冰花，看起来格外漂亮。
“这层冰面有探测的作用，是为了防止进入者心怀不轨而设置的，”池昼解释道，“有时候也会误伤好人。所以我来联盟总署之前都会想办法放松一下，免得还没进去就被这楼梯杀了。”
“放松一下？”
夏野语调古怪，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出门之前的那一段……是你的放松吗？”
台阶上泛着亮黑色的光，他们似乎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可以看见尽头处的灯光了。
“不，”池昼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是让你放松。”
“……”
夏野沉默了几秒，反驳道：
“你那是哪门子的让我放松。”
“准确的说，是让你没空去思考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池昼气定神闲的说，“你现在难道没有cpu烧干了的感觉吗？”
夏野很想说他没有，但是一贯的诚实阻止了他。
他确实有大脑过载的感觉。这种感觉完全来自于身体上的余韵，过于激烈的情/事让他很难快速从那种炽热的感情中抽身，池昼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他的皮肤上，让他顾不得多去想这冰面到底是由什么鬼东西构成。
客观来说，池昼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这个地方不允许任何质疑，”池昼轻描淡写的说，“以前我过来的时候，会先喝点酒，不然这段路很难走。”
夏野理解他所说的“难走”是什么意思。
池昼是从未被驯服过的野兽。他不可能站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想，他天生擅长质疑，而复杂的生活并未真正消磨他这种能力。他与其他人不同。
与所有进入过这个地方的人都不同。
或许这正是他们会站在这里的原因。
走向最后一级台阶前，夏野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没喝酒。”
他把小雪貂扔进池昼怀里，示意他抱着，自己站在金字塔的入口前，问道：
“怎么，我让你cpu过载了吗？”
软乎乎的小东西忽然跌入怀中，池昼心里刚升腾起的那一点紧张感烟消云散。
他看着抱臂站在他面前，以一种防御的姿态挡住了入口的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的恋人像是一棵清爽挺拔的小白杨，明明是最为淡漠的气质，脖颈上却满是他早晨时留下的吻/痕。
“当然，”池昼向前一步，“你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保持理智。”
只是一瞬间而已，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池昼似乎是轻轻嗅了他的头发，又似乎是在他的头顶亲吻了一下，夏野不是很清楚，但池昼话音里的意思，他听得一清一楚。
他难得的没有反驳，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反驳。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台阶的末尾处是真正的入口，处于地底世界的联盟总署正亮着冷白色的幽光，等待着他们进入。
“明明是我带你来的，”池昼揽过他的肩膀，“怎么变成了你在安慰我？”
“我是你的向导。”夏野回答。
“这种感觉还不错，”池昼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告诉他，“以前来这破地方的时候，我确实挺不舒服的。”
-
冷白色的幽光中，是一台又一台的计算机。
与现在所流行的小巧机型不同，联盟总署中所放置的计算机全部是古老的型号。
移居X星系后，微晶材料研究出现了重大进展，硬件上的改善大大强化了软件的作用，算力大幅度增长后，古地球时代的服务器几乎退出了历史舞台。
但它们现在全部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人类联盟的心脏之中。
“看不出来，总署还是收藏家，”夏野凉凉的说，“这些东西还能用吗？”
“可以使用，”池昼说，“这是总署的应急预案。”
“哈？”夏野走到一台机器前，“这是应急预案？”
机器已经有些旧了，使用痕迹浓重，怎么看都应该被淘汰，而不是变成什么应急预案。
夏野在机器之间走了一圈，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地方没有人？”
他皱着眉，异样感缓慢升腾，夏野环视四周，更确定自己的猜想。
“这地方没有人吧。真没想到，我们的总署居然是由一堆机器构成的……不对，那你们述职是在对谁述？”
夏野记得简飞仰跟他抱怨过，联盟总署的老头子们对特别行动部颇有微词，除了池昼几乎没人能令他们满意。这种称呼，说明这地方是有人的，至少有专门负责述职的人。
“对全息投影述，”池昼摊开了手掌，“总署没有完全公开‘夏娃’在这方面的技术成熟程度，或者说公开之后，他们的权威会受到质疑。”
夏野心中疑云更重：“我再确认一下，我们现在是安全的吗？”
“安全，过了那个台阶，进入这里的人就是安全的，”池昼回答，“况且，现在这里在我们的控制中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说清楚，”池昼绕过那些老旧的机器，拉开了一道隐秘的门，“过来看吧，夏野。”
那扇门完全融入了墙面，几乎已经达到了严丝合缝的程度，从表面上看，这里完全不像是有一道门。
如果不是来过无数次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
夏野跟在池昼的身后，走进了那道门。
进门的第一个瞬间，他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的冒泡，非常细小的气泡，正从水面之下冒出来，再缓缓沉入水中，最终破碎。
“什么声音？”夏野顿住了脚步。
“呼吸的声音，”池昼说，“没事的，不用担心。”
房间里很暗。这里似乎是用了特殊的材料打造，除去入口处的两盏小灯，几乎没有其他的光线。
而这两盏小灯的光线仅限于他们脚下，夏野看向前方，三米之外的距离便是一片昏黑。
明明是极不寻常的场面，池昼却对此习以为常。
黑暗之中，他牵起了夏野的手，熟稔的带着他往前走去，似乎这一段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连脚下的地砖都一一丈量清楚。
夏野数着他们的脚步，大约三十一步的距离，池昼定住了脚步。
“到了。”
池昼一边说，一边揽住了他的腰。
“不要再向前了。”
“这地方不能使用精神力，”夏野皱着眉，“我什么都看不见。”
“有压制装置，规模是军校入学列车的十倍，为了保证安全，任何人在这里都是普通人，”池昼凉凉的说，“夏娃，开灯吧。”
灯光亮起的瞬间，夏野明显感受到池昼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
下一秒，浓重的黑暗骤然散开，如同一片刹那间没了踪影的迷雾。
光线是冷白色的，无声无息的充斥了整个空间。
夏野愣在了原地，现在，他明白池昼为什么要揽着他的腰了。如果换一个人站在这里，看见眼前的这一切，恐怕会直接跪下去。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整面光洁的、银灰色的墙，墙面被纤细的半透明线条分割成了一个个方格，方格上的墙面如同一道道小门，向着后方迅速凹陷，将什么东西推了出来。
推出来的那些东西……很难说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
或者应该说，是人类的一部分。
方形的透明盒子里盛放着鲜活水灵的大脑，无数电极从大脑上钻了进去，又从大脑的另一边出来，连入盒子的内壁。
透明盒子不知道是由什么打造的，泛着一种幽幽的蓝光，夏野推测，这或许是大脑的思维活动时产生的电极反应。
整整一面墙上，全部都是透明的方形盒子，每一个盒子内部，都盛放着一只鲜活水灵的大脑。
幽幽蓝光在墙壁上蔓延，一路向上，直至墙壁最顶端，仿佛一条条溪流汇入海洋。
“这是什么？”夏野问，“怎么这么多脑花？”
脑花这个词成功逗笑了池昼，他压住上翘的唇角，一本正经的解释：
“这就是我们的联盟总署。”
“一堆脑花？”夏野忽然笑了，有点冷淡的调子，“难怪进入X星系后，联盟的算力忽然迭代了。”
池昼的笑容终于露了出来，回答道：“嗯，没有什么比人类大脑更精密的机器了。”
跟夏野说话，向来不需要解释太多。
在看见这面由大脑组成的展示柜时，夏野已经明白了联盟总署的真正面目。
蓝色的光芒越过墙壁，缓缓汇聚到天花板的中央，如瀑布一般向下倾泻。
极为逼真的人影出现在房间正中央，如果不是他的头顶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透明线条，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出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总署发言人，”夏野笑道，“原来是全息投影啊。”
总署发言人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初次见面，夏野。”
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友善。
夏野没有回答他，只是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池昼。
“我们的联盟总署，是由五百名人类的集体意识构成的，”池昼声音平淡，夏野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他们在古地球时代声名显赫，拥有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这正是他们成为了总署的‘锚点’的理由。”
夏野感到一阵荒谬。
很显然，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会为总署的真面目感到荒谬。
人类移居X星系长达数千年，如此漫长的时光里，最为重要的那些决策竟然都来自一堆几千年前的的大脑。
甚至，选定大脑的标准不是知识，而是财富。
在这些东西的领导下，联盟十一区的划分不是一种偶然，而是必然。
它们以金钱窃取了人类的未来后，再以金钱划分了人类的未来，在它们的心目中，金钱是最为宝贵的超能力。
夏野：“我确认一下，这些脑花是不能出门的吧？”
池昼点头：“当然不能，它们毕竟只是一堆脑花。”
夏野：“那么，它们真的知道外面是什么状态吗？”
他问的是池昼，回答他的却是屋内的全息投影。
“当然知道，”投影文质彬彬的说，“夏娃会定期为我们传递消息，我们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你们为什么总是质疑？！”
说到最后一句时，投影的声音已经有些扭曲。
“很显然，你们落伍了，”夏野的声音里带着嘲讽，“联盟十一区已经变了，属于你们的时代结束了。”
如果说在进入金字塔的时候，他尚且不知道池昼所说的“重建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但在看见这面墙的时候，他完全明白了池昼的意思。
夏野回头，池昼正含笑看着他，显然是对他所说的话颇为认同。
“我们的时代结束了？”
全息投影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接着，他将头转向池昼，趾高气扬的问他：
“池昼，我们以为你会找一个懂事的向导。你难道没有告诉他，‘夏娃’的权限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说了啊，”池昼不以为意的笑笑，“难道你们还没有发现，‘夏娃’的权限已经易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上去似乎没有一点要跟他们作对的意图，但夏野却从这极为对称的回答方式里，察觉出一点池昼对他的袒护。
“易主？”全息投影明显的出现了一丝惊慌，“按照我们的协议，‘夏娃’的权限只是暂时对特别行动部开放，一旦终末之战结束，我们将回收权限，一切照旧。”
“那么……”
池昼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问道：
“现在结束了吗？”
全息投影愣住了。这个问题夏野在几秒钟之前问过他们，不过远没有这么客气，而是直截了当的说“这些脑花能不能出门”。
本质上是一样的问题，但他们现在却无法回答。
夏娃没有给他们确切的答案，或者说，最近半年以来，夏娃没有再给过他们任何答案。
联盟的超级人工智能显然是出现了某种错漏。在他们意料之外的错漏，无法控制的错漏。
“终末之战已经结束了，”池昼替他们回答了这个问题，“夏娃的权限不会再交回，我们会建立新的联盟总署。”
全息投影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五百个大脑一齐运转，无数蓝光从透明玻璃板上闪过，闪得玻璃板都快要冒烟了，仍旧没有想出该怎么回复池昼的话。
“不用再思考了。”
池昼语调平淡，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联盟的未来，而是今天的天气。
“所有人都知道，现有的秩序是不合理的。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被金钱划分成三六九等，或许这是你们想看见的世界，但这不是应该存在的世界。”
夏野清晰的看见，全息投影的额角流下了一滴汗。
不得不说，五百个大脑组成的计算机确实算力惊人，全息投影的“总署发言人”逼真得连表情都毫无破绽。
“我们讨论过很多次，真正的人类联盟应该是什么样的。”
池昼没有理会全息投影的反应，他们今天过来，并不是要跟他们商量什么，而是一种纯粹的告知。
“我和我的向导，我们和我们的同事，我们的同事和他们的朋友，乃至第一区到第十一区的所有人，我们讨论过很多次，真正的人类联盟应该属于人类，属于现在真正活着的人类。”
夏野站在池昼的身后，垂着头，悄无声息的握住了他的手。
他是最清楚池昼究竟经历了什么的人，无数个深夜之中，他和池昼一起看过那些文件，讨论过一次又一次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获得夏娃的权限后，他们在星网上发起过无数次匿名讨论，以求获得最为公正的答案。
正如池昼所说，人类联盟应该属于现在活着的人类，对于总署常年以来的各种怨言，早已在联盟十一区扩散开来，经久不散。
他们需要新的秩序。
全息投影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仿佛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池昼，你们不要得寸进尺，”经过一阵高频运算，全息投影终于找回了声音，“夏娃是由我们构筑的，她的算力来自于我们的大脑，如果你们想把我们抛开，你们只会获得一个不完整的夏娃！没有了超级人工智能，你们什么也不是！”
“我们不是来和你们讨论的，”池昼彬彬有礼的说，“请不要担心我们的未来。”
夏野轻轻地笑了一声，在旁边补充道：“未来会由联盟十一区各自派出代表，共同决定联盟的发展事宜，夏娃认同我们的观念，选择不再支持你们，没有了超级人工智能，你们只能在这间屋子里腐烂。对了，需要我帮你们关灯吗？”
他说的话显然把全息投影镇住了。
正如夏野所说，没有了超级人工智能的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甚至没有实体！
这半年以来，“夏娃”没有给过他们一点讯号，甚至没有再使用过他们的大脑作为算力，很显然，曾经专属于他们的超级人工智能已经叛变，并且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
全息投影从池昼的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了他身后的少年。
毫无疑问，他们的黑暗哨兵找到了最合适的向导。或许从这个少年出现的那一刻起，池昼就不再受他们的控制。
他们一直知道，池昼是难以操控的猛兽，但也是一柄最好用的刀。
他能够忍受任何不公正的待遇，只求达到最终的目的地，他们一直有意阻止他成为他最该成为的那种人，以达到拖延这天到来的命运，但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这柄刀找到了自己的刀鞘。
“别再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夏野从池昼的身后走了出来，悄无声息的挡在了他的前面，对全息投影勾出一个冷淡的笑。
“他已经是我的了。
是独属于他的哨兵，独属于他的恋人，独属于他的那柄利刃。
夏野没有再看全息投影的表情，只是微微仰起了头。
纤细脆弱的脖颈满不在乎的袒露在他们面前，如果他们有实体，只需要轻轻一下，就可以划开他毫无防备的咽喉。
“很想杀了我，但是没有手，对吧？
夏野轻轻的笑了起来，以一种睥睨的眼神看向了那面装满方盒的墙壁，声音淡薄：
“夏娃，关灯吧。
臣服于他的命令，超级人工智能在瞬间熄灭了整个金字塔的灯光，冷白色的光芒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将整个墙面留在了黑暗之中。
独属于SSS级向导的精神领域在黑暗中铺陈开来，半透明的线条勾勒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夏野朝着池昼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带着他再次踏上台阶，走出了浓重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