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门，看到顾铭盛和那帮子亲戚正在大厅参观历史交流展厅。
果然是顾铭盛喜欢的风格，他一直都喜欢研究历史和政治一类的东西。这栋不知是酒店还是别墅的地方，一楼大厅是一个小型的历史博物展览馆，有各种模型展览还有战争年代的各类介绍和科普。
顾陪林看到台阶上刻着小小的万蕴的Logo，一下子明白过来：
还真是投其所好。
万蕴是谢韵他爸的房地产品牌。
他走过去喊了顾铭盛一声：
“爸”。
顾铭盛还没应，站在顾铭盛身边的赵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顾格溱倒是笑了笑：
“陪林啊，好久没见了，长得越来越帅气了！”
“二叔好。”
顾格溱闻言笑了笑。
赵安一副不想多打交道的意思，顾陪林也正有此意，便没再多说。
这个异常盛况的私人订制展厅，无数高级轿车进进出出，穿着高级定制工作服的接待员重复着统一又恭敬的动作。女人们走下车的瞬间，高跟鞋的亮度便反射在透明的大石地面，而身边的男人们则将高傲隐晦地写在眼神里。
他们的目标是更加巨额的投资和收益比，任何一个社交和谈话都不过是在此基础上的装饰——
真实而虚伪的，套在“亲戚朋友”外壳中的权钱交易。
陆续到了的人都跟顾铭盛寒暄打招呼，不一会儿，顾陪林就跟顾铭盛离远了。
顾陪林随便参观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走到顾铭盛旁边。顾铭盛看了他一眼，对着一个雕刻在石板上的名人名言说：
“这句话说得也不错，「一个人的效用功德，取决于他是否在能力范围内尽全力实践自己的想志向。」”
他示意顾陪林：“多看一些这样的伟人的话和经验，你会开阔你的心胸，而不是一天天的沉沦在那种不可喻的世界。”
他表情很平淡，语气却不容违抗：“你看看，成功的人都意向远大的，他们为后世做榜样，在他们消沉的时候激励他们勇敢奋斗，而你却沉迷一个同性恋的世界。你看看他们说的话，看看这些恢宏的历史，还有他们的成功，再看看你，却小家子气地停留在“同性恋”这样的水平上，同性恋能有什么前途？”
顾陪林忍不住道：“两者的意义和性质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顾铭盛沉沉地说：“好的东西能有意义关联，这就已经充分证明了同性恋的不可喻性。”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石像上的字，语气平淡：
“有个叫切格瓦拉的人说过，「我们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们来过。」”
“我本来也没有想要造福什么后人或是成为谁的榜样，但如果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做作地说一下。至少我现在是同性恋，我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世界上多一份正常的同性声音，说不定哪一天别人再提起来同性恋这三个字，不会像你一样大呼小叫，而是会像正常人一样悠悠地说一句那又怎样，然后无所谓地走开。”
他无视谢韵和顾昕一家子鄙夷的目光，对顾铭盛笑了一下：“这样，你觉得有意义了吗？”
顾铭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又是这种眼神。
他早受够了这种明晃晃地认为他人不可喻但却用一种宽恕的眼光看待一切的眼神，这样的眼神顾陪林见过无数次。这种强行让自己处于弱者和不懂事方的感觉……他真的很厌恶。
顾陪林偏过头去。
顾铭盛往旁边的展品处走。
他们又一次互相走远了。
顾陪林本来是不想留下一起吃饭的，他只想送了礼之后打个招呼就走，但是谢韵他爸非要他留下来吃完饭再走。
顾陪林本不想跟他周旋，但是谢韵他爸居然把手搭在自己肩上带他去二楼。顾陪林本想拒绝，但旁边的顾格溱不听他说话就牵过他的胳膊往二楼去了。
有多久没有和顾铭盛这么坐下来一起吃饭了？
他依稀记得还是年初过年的时候，而现在，已经是年末了。
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顾铭盛也老了，刚才一起参观名人展的时候，他好像依稀看到顾铭盛头上有隐约的白发。
不知道他最近和赵安相处的怎么样。
但反正都是金钱交易，又有什么好相处的？
顾陪林淡淡地想着。
顾陪林坐在顾铭盛旁边，顾铭盛也没说什么。直到菜都上好了后，顾昕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
“祝叔叔生日快乐，这杯敬您！”
顾昕很痛快地喝完了一杯，顾铭盛朝他笑了笑。顾昕起了个头后，所有的亲戚朋友便开始捧场祝贺顾铭盛。
顾陪林没有抬头，他淡淡地听着。流程走完后，坐着的亲戚都开始边吃边讨论起孩子的各种学业长短、公司近况、投资大小和家业的事情，顾陪林默默地吃着饭，却觉得嘴里的饭味同嚼蜡。
顾格溱：“谢韵去哪儿了？这孩子怎么还没来？”
谢韵他爸接话道：“他来了，刚刚他公司股票涨停板要开会，他出门接电话去了，一会儿就来。”
“不错不错，听说他公司最近和Riven有合作意向……”
外人都说金钱世家的人都谦逊有礼，没有那些令人不齿的矛盾，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可顾陪林却想知道，为什么他家却有这么多令人恶心的是是非非？
那恶意和针对是从小积累来的，他做不到视而不见，而现在也依旧累积着与年幼时期相同的伤害。顾陪林不知道自己这是冷笑第多少次了，他又冷笑一声：
真是家门不幸。
有的人能被钱装点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有礼有秩；但有的人个性十足，无论获得了多少财富和地位，都难掩他们刻薄恶毒的本质。
果然，跟钱无关，世间俗事还是看人。
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把菜品都收拾好，然后便有人把礼物推了进来，放到大桌上。
顾铭盛一笑：“大家有心了。”
然后他便当众开始拆礼物。
顾陪林本来不想看，但是这意有所指的氛围还是吸引了一下他的注意力。顾昕和谢韵都送的Chloe的东西，顾陪林没仔细看。
他看到顾铭盛看了一眼自己送的礼物，只拆了一半，看了个大概便放下了。
把所有的礼物都看完后，顾铭盛点点头：
“谢谢大家，特别是孩子们送的，我很欣慰，谢韵的确实不错，金不容易贬值，要不然怎么说人家年少有为呢，不像顾陪林，木头的太容易损耗了，而且不大气。”
说完，大家都笑了笑。
顾铭盛把顾昕和谢韵的礼物拿出来戴在手上，然后随手把顾陪林的袋子给了来上酒水的服务生：
“把这个，还有那边那个，放外面和外面的包到一起。”
“哦，先生，您外面的礼物都已经运走了。”
顾铭盛点点头：
“那帮我转送给你们酒店的刘总吧，也好久没见了，他小孩正好也要出国念书，就说我先意思一下，今天家人局，下回再一起聚。”
服务生接过那袋子，开门出去了。
顾陪林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精致的一堆东西，突然也想跟着这些虚伪的人一起笑两下。
他喝了一口碗里的骨头汤，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
他以前只觉得顾铭盛愚蠢，恨他看不透人心，任凭顾昕和谢韵他们欺负自己，现在却觉得顾铭盛冷血薄情。贺卡和手表不是什么金贵物件，但那是他的心意，是他亲手做的。顾铭盛认得他的字，卡菲尔的店顾铭盛去过，他分明知道那是他做的，却还是将它们跟顾昕还有谢韵随手准备的恭维一并，用一点漂亮的场面话说他们的好。
顾铭盛事业有成，家境显赫，各种企业巨头和政府官员都来巴结他们，各种奉承恭维连带把他也捧的很高，可顾陪林在乎这些吗？
或许顾铭盛觉得他已经到了如今的地位，想要什么都信手拈来，身为他的儿子也无需多虑。在他心里，顾陪林永远都会沾他的光，永远都会有无限的机遇和地位。或是他有能力让顾陪林在他设定的圈子里事业有成，又或者让别人知道顾陪林有一个超级巨鳄的爹……
可是他不明白，他不会明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大人或许会觉得这些东西很有用，可是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来说这些又算什么呢？在顾陪林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顾铭盛就抱着这样的心思待他，以至于如今他已经长成社会认定的大人了还是会耿耿于怀那份未到过的亲情。在顾陪林心里，再大的巨鳄，再大的投资，再广的人脉，再大的房子和车子，都比不上一个真心待他的父亲。
从小到大被无视的小孩，那用金钱堆积下来的却是与其他有钱家的小孩不同的一个空壳。顾铭盛说顾陪林总是整日郁郁寡欢，可是那样的郁郁寡欢其实是他的保护罩，在一次又一次的心寒后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刀枪不入麻木不仁的强心脏，可顾铭盛却硬要在这样的心脏上毫无感觉地再刺一刀。
顾陪林不明白，那些面子对顾铭盛就那么重要？让他在如今事业有成的情况下也依旧用他那种大男子主义寒人心？
顾陪林眼睛很干，他心里堵得慌却发泄不出来——那是他最后一点面子和骨气，他用最后一点力量撑着。
无关同性恋，无关地位和名声，只是一点廉价的亲情。
却是顾铭盛用多少钱都给不了的东西。
顾陪林无声地咬着牙笑了起来，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像个傻叉一样的内心无比可笑。不过是因为从小失去母亲，所以他才将全部的希望和期盼都投注在顾铭盛身上，这不也是自己的愚蠢吗？
他一直期待着顾铭盛能够解自己，能够站在自己这一边，就算顾铭盛反对他的性取向他顾陪林也把他当成唯一的“自己人”……而现在，他醒悟了，在彻底失望后他才终于明白，顾铭盛永远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这件事。
他终于没有任何顾虑了，他再也不会有任何期待了，剩下的只有单纯的证明自己了。
这轻松来的这样突如其然，却也是那样令人无措。顾陪林低下头想：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众人言笑晏晏，他却觉得这氛围令人窒息。大家都在随意聊天，他突然听到顾昕提到了他：
“奶奶您别说我，还有陪林，上次在街上我还碰到他了。陪林最近发展得也挺好的，就是可能太忙了，没怎么多说。”
顾陪林心里冷笑一声：
真会装孙子。
顾格溱笑盈盈的：“陪林最近怎么样啊？工作还顺利吧？”
顾铭盛终于说话了：“怎么可能顺利。”
顾格溱笑了：“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起步阶段是会有点儿难的，但是熬过来就好了。”
“有好路不走偏要走岔路的人就是大写的愚蠢。”
顾铭盛这一句话让氛围变得有点尴尬，顾昕一副笼络气氛的样子：
“陪林最近有对象了没有啊？还是一个人吗？”
顾陪林看了顾昕一眼，突然有点想笑：
果然没猜错。
这孙子忍不到吃完。
顾陪林大大方方地一笑，然后说：
“有啊，还挺好的。”
桌上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众人都不说话了。
顾陪林是同性恋的事情本来就没有隐瞒过，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情本来属于“家事”，可拿到台面上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去说还是第一次。
顾铭盛：“是谁？”
“想认识一下吗？我可以现在叫他来。”
顾陪林突然想发疯一次，他想好好气一回顾铭盛。他不在意这些亲戚朋友，这些人算得了什么？他只想好好地报复顾铭盛一回。
说着，他便拿起了手机，拨通了陈谌的电话：
“你在哪？来接我？地址发你了。”
说完，他便放下手机。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顾陪林可以用余光看到顾昕的冷笑和意犹未尽，他突然有点恍惚，一个人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
末了他又笑了，别人应该也是这么想我的吧。
他无视顾铭盛的眼神，服务生把蛋糕推了进来，是三层的翻糖蛋糕。那餐车的金属轮子声在光滑的大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声音，顾陪林想起小时候，一个人睡在房间躺在床上听窗外砸在窗台铁栏杆上的水滴声。
服务生把蛋糕端到桌上，顾昕这时候打破了沉默：
“唱歌吧，蛋糕来了。总归是顾叔叔的生日，其实大家也都是为了陪林好……”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搭腔，不知是谁起头开始唱歌。
唱完了生日歌，服务员帮着把蛋糕切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顾陪林却觉出一股悲伤的气氛。他无从思索，就听到顾铭盛的声音。
顾铭盛眼神阴沉沉的，“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能改掉这个毛病？”
顾陪林淡淡的：
“不是，就算你死了我也改不过来，我是天生……”
话还没说完，坐在顾铭盛对面的一个女人便惊呼一声——
顾铭盛当众打了顾陪林一巴掌。
其实顾陪林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躲，他就是要让顾铭盛知道。
他就是同性恋，他认。
他抬起头，嘴角上扬，可看起来却让人感觉不到那是笑。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冲出门。
他脚步有些急，不自觉地又有点耳鸣，便在经过在门口时不知怎的一跌。
还能再糟糕一些吗？
他等着自己摔下去，身旁却突然出现一只手，猛地一下将他拉到怀里。
顾陪林下意识往侧边一看，看到谢韵冷冷地站在旁边。
他又顺着手上的胳膊往上看，拉着自己的手的，是陈谌。
他穿着浅棕色的及膝长大衣，里面穿着柔软的羊毛编织面料，贴近的瞬间可以感觉到那种细腻的质感。
他脸上的伤全都不见了，不知道是怎么处过了。他的眼神像冬日里的雪，看上去很冷，但却又散发出晒过太阳的温暖色彩。
顾陪林什么都没说，他看了陈谌一眼，低下头站稳，二话不说地往外走。
屋子里，顾铭盛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他一直看着顾陪林和陈谌的背影。
顾陪林越走越急，他感觉脚像是要飞起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地方。
顾陪林走出别墅大门，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猝不及防地呼吸开，陈谌从后面追上来，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
“你……”
顾陪林感觉心上被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他控制不住自己，回头吼了一声：
“别跟着我！”
说完，他正要转头继续往前走，却被陈谌用蛮力死死抱住。
顾陪林挣扎着，“别碰我！让你别碰我，你听到没有！你是不是也聋了……”
陈谌一直没说话，只是固执地一直不撒手，任由顾陪林挣扎。他的手轻轻抚上顾陪林的头发，身体不由分说地抱紧。他把脸埋到顾陪林肩窝里，让一点缝隙都没有，是那样密不透风的拥抱：
“没事了……”
顾陪林不动了。
他能闻到陈谌身上干净清晰的树木味，是他不惯用的沐浴露，但是住在家里那会儿他也闻到过。
陈谌的手带着不易察觉的热度，他能感觉到陈谌弥漫着像蒸汽一样的热量，与刚刚那个世界末日的精致房间氛围里截然不同的，像没有声音的温暖日光。
外面的温度越来越低，不知是因为确实要迈入冬季还是因为这里本来就这么冷。顾陪林感受到从胃里蔓延上强烈的难以吞咽感，他竭尽全力忍了好一会儿，但终究没有控制住。
他想起他转身后顾铭盛的眼神，顾铭盛那最后一眼，自己那最后不带留恋的转身。
早该这样了。
那庞大又盛况的生日宫殿像一个荒诞的梦境，顾陪林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漫长又令人窒息的梦。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流下来落在陈谌的背上。
陈谌紧紧抱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