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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亲吻

    一直到晚上,叶筝这条戏都没能过。

    摄影器材搬动又复位,费怡还是不急不忙,绕过一直想拉她谈话的制片和副导演,把那瓶还剩一半的酒递给叶筝。

    “再喝点就回去洗澡睡觉吧,我们明天再来,不急。”费怡边斟酒边说。

    一杯颜色鲜丽的葡萄酒,紫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瑰异的色彩。碰杯声很响,于是叶筝就稀里糊涂地和费怡喝上了酒。

    一瓶见底,红酒的后劲迟而缓地涌上来,小羊一个蹿步进门扶住叶筝,问他,“哎,你还行不行了?”

    “没事。”这支酒度数不高,叶筝还没醉上头,只是脸有点发热。被小羊嘟嘟囔囔弄下楼,雨似乎还没停,空气中全是潮湿悬浮的水分子,黏答答地附着在皮肤上,叶筝反应了很久才找回一点下了戏的真实感。

    小羊打开手里的折叠伞,这时他手机响了,铃声萦回在小道上。

    将伞塞给叶筝,小羊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叶筝能从听筒里听见女人的哭啼声,“洋啊,你妹晕倒进医院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医院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小羊看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叶筝。

    叶筝把伞晾肩膀上,推了小羊一把,和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你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小羊将电话拿开了点,“要不我叫Mandy姐过来接你?”

    “不用。你快走吧,记得照顾好妹妹。”手搡在小羊背上,叶筝又把雨伞还给他,“这里出去就有车回酒店,你别担心。”

    “这……”遽尔,小羊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

    下工时间,有很多工作人员在叶筝背后来来去去,但他还是从中辨出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似有所觉,叶筝绷紧了呼吸,没敢回头。

    拍戏的时候他没余裕多想,现在时间一过,他忽然意识到黎风闲刚才就在另一间房里看他“表演”。

    那原本就不是场光明正大的戏,难堪和羞耻并存,他不免回忆起戏中剧情,喝下去的酒又熬沸了起来,在胃囊里咕嘟咕嘟,煮得他整个人微醺。

    砰一下,黑色的伞面在他头顶撑开,遮住飘淋的大雨。伴随一阵微风,叶筝闻到了一种类似经过陈化的黑茶味,带一点香甜的木调。

    大概一步路的距离,那声音来到他身边,“我送他回去,你有事可以先走。”

    不等叶筝回话,小羊就托孤似的把叶筝托出去,“那麻烦黎老师了!”

    又听到黎风闲动了动,应该是个拿手机的动作,叶筝望向前方那条只亮了两盏灯、堆满杂物的小巷,小羊的背影渐渐隐灭其中,“其实我自己能回去,”叶筝说,“没多远。”

    “我送你。”黎风闲用手机电筒打光,照亮脚下泥泥淖淖的小路。

    顺着那点光,叶筝埋下头,跟只趋光的小飞虫一样,不闻不问,全由体内的生物性带领他向前走。

    这条巷子窄而深,只有一把双人伞的宽度,作为唯一便捷的出入口,常年都有工作人员在这边走动,因此听到后面有人跟上来,叶筝也没多疑。

    怕挡到后面赶时间的工作人员,叶筝往前走了两步,绕到黎风闲身前,想把过道让出一点位置。

    工作人员也如料般走上前,就要经过叶筝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叶筝这才转过脸看他,胸前挂着一张员工证,灯光组的,名字是什么他没看清,路灯被大雨冲得混沌,只见那人提着个大水壶,鞋尖用力转向他。

    也许是喝了酒,叶筝大脑有些沉滞,以为那人有事要找他,正要说话,倏忽间,垂在地上的照明也拐向那个人,白色的光亮从泥斑点点的鞋带移到那人脸上。

    黑夜雨幕能见度极低,叶筝只来得及看见那人戴了一副墨镜和口罩,下一秒,他被重力推到冷湿的货架上,背上突地一痛,那点光源在他眼中熄灭了。

    黎风闲一个箭步来到他身前,按住他的双手,把他整个人顶到货架上,面孔逼近咫尺,几乎要撞上叶筝鼻尖。

    如此近距离,叶筝看见那副平日被压抑着的坚冷外壳显出了一丝裂缝,眉心拧紧,有很轻的闷哼声,雨伞和什么重物一起哐当掉地,冷雨呼啦啦拍上叶筝脸颊,他被黎风闲牢牢地压在身下。

    直到凌乱的步法远离他们,叶筝终于清醒过来,眼角膜被雨水刺激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心房突跳,一颗心快跳出嗓子眼,他想抽出一只手去探看情况,却被黎风闲按得死紧,后背遭货物架的横梁抵着,是痛还是什么,他已经分不清,他看见黎风闲垂下头,额头抵进他的肩窝。

    “放手!”反扣住黎风闲的手,叶筝将他铁铸般的力气一寸一寸生生掰开,吐息里带着血一样的腥甜,“你还好吗?”

    “还好。”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黎风闲不再和叶筝较劲,放开手。

    叶筝如愿摸上黎风闲的肩膀,那里已经被雨淋湿了,但汲进衣料里的温度仍是滚烫的。

    一个东西滚到叶筝脚边,他低头看,是个真空保温壶,盖子已经开开,里面有透明的水液往外流,一股股地冲入地上的泥水中。

    体内高速流动的血液将叶筝烧得崩腾、烧得神魂错乱,收回手,他捧起黎风闲湿淋淋的脸,手心像是握住了一抔炽盛的热度,拇指擦掉黎风闲眼睫上的水滴——

    那是带有温度的,电花一样抶进叶筝指腹。

    这一次,他真切地感觉到了痛。

    叶筝拿起保温壶检查了一遍,内里沾着两片茶叶,嗅了嗅,没其他异味,他又拿手去碰,把壶里残留的水渍摸了一圈,没有腐蚀或者烧焦的触感,应该是普通茶水。

    他想去摸电话叫救护车,手还没放下,就被黎风闲攫住了,按回他燠热的颊边。

    黎风闲将脸蹭进叶筝的掌心,声音虚晃,“你摸摸我。”

    “摸你有什么用!”叶筝从牙缝里逼出声,“摸你能治伤吗?你快放手,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回酒店。”黎风闲抬起眼,看进叶筝赤红的眼里,“我们回酒店。”他又把嘴唇贴上叶筝的手,炽热的气息呼在上面,“车就在外面,你刚才说的。”

    “我们直接回酒店。”黎风闲说。

    力量上的悬殊使叶筝处于下风,如果他有足够的气力,他才不会在这听黎风闲说这些有的没的。

    努力压平内心的躁乱,叶筝深呼吸,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不想去,人太多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顺着指缝,叶筝将自己的手指强硬地嵌入黎风闲的指间,与他十指交扣,两个人的掌心被雨水打得湿滑。叶筝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这一处,他捡起地上的伞,就这样拉着黎风闲走出后巷。

    “先到车上看看,如果太严重我们就去医院,”叶筝说,“你没得选。”

    专车司机看见两个打着伞还一身湿的人,抽烟的手都骇住了。“这……怎么回事?”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两张毯子递过去,“快擦一擦,别感冒了。”

    “师傅,最近的医院在哪?”叶筝将毯子披在黎风闲头上,再去动手解他的衣服,分开领口,往他颈下的皮肤看。红彤彤的。幸好面积不大,而且外衣料子够厚,没有到脱皮阶段。

    “医院……我看看……”司机点开导航地图,“开车的话三十分钟能到。”他看向叶筝,似乎把他当成主事的人,问:“现在要过去吗?”

    “不去。”黎风闲说,“回酒店就行。”

    “这……”司机左右为难。

    “去医院。”叶筝点点窗框,还是那句,“你没得选。”

    前往医院的路上,叶筝还是放心不下,拿手机搜了下烫伤的急救,看看有没有什么应急处理可以现在就做。

    车上有一个安全药箱,但里面储备的用品并不多,叶筝找了两支无菌生理盐水出来,掰开盖子,问黎风闲,“衣服能脱吗?我给你冲一冲伤口。”

    黎风闲看着叶筝的左手,上面有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引起的颤栗,把两支生理盐水握得很紧。他脱掉自己的外套和衬衣,叶筝拉过毯子,盖到他身上,“你背对着我,”叶筝说,“如果有不舒服就跟我说。”

    后背有几处皮肤明显泛红。叶筝帮他冲洗完伤处,又从后座翻出一条备用的大毛巾给他遮挡上身。

    不久之后,车停在医院门口。

    叶筝给黎风闲挂了个急诊。基础检查做完,急诊医生按了按黎风闲背部,平淡地说句了不严重,便转身到电脑跟前开药。

    “这几天尽量减少衣服的摩擦,不要洗澡、也不要沾水,有需要就拿拧干的毛巾擦身体,记得避开患处……”嘱咐好注意事项,医生拿起内线电话叫护士,“四零一有位患者需要上药。”

    黎风闲坐在椅子上,拉了下叶筝的手。

    叶筝看他一眼,算是明白他的意思,然后轻声问医生,“药的话,我们自己回家涂可以吗?”

    “你们去跟护士说。”医生往药单上戳两个章,匆匆塞给叶筝,让他们走。

    “谢谢医生。”叶筝捏着单子,搀起黎风闲,起身跟着门外的护士走。

    进了治疗室,叶筝又把他们的诉求说了一次,希望可以把药膏带回去自己涂,就不麻烦医护人员了。

    护士大概也是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病人,什么千奇百怪的要求都听过,她折回去跟急诊医生确认患者伤情——

    不严重、没感染风险、患者有能力自行处理。

    有了这三句话,护士才回到治疗室,把药物和敷料交给叶筝,指导他如何上药、换药。

    “切记,一定不能沾水,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辛苦您了。”叶筝连连和她道歉,“麻烦你多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行了,没事你们就回去吧。”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他们打车回酒店。

    叶筝住在酒店的二十八楼,他刷卡进电梯,抱着臂不说话,等电梯门一开,他又牵住黎风闲进房门。

    插卡取电,房屋内灯光亮起。

    药扔桌子上,叶筝进卧室拿了个药箱出来——

    比车上那个大了不止一倍。

    绷带、敷料、芦荟胶、碘伏,还有他刚才医生开的烫伤膏,他把要用的东西一一拣出,放茶几上,说:“毛巾扔了,坐过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余光中,黎风闲裸|露的上身还是那么漂亮,宽肩窄腰,但叶筝没空去欣赏,他拆了两片消毒湿巾擦手,拉开椅子,示意黎风闲坐下。

    用棉签沾了点碘伏,叶筝小心翼翼地擦在那片皮肤上,他看不见黎风闲的表情,也就无从判断他下手是不是重了,只能尽量放轻动作,“那人是冲我来的,没想到受伤的是你。”他说,“明明可以拿伞去挡——”

    “来不及。”那样狭迫的环境,一把伞根本横不过来。但黎风闲不打算多解释。他握住叶筝去拿烫伤膏的手,拉到鼻端,再一次主动把自己的脸庞凑上去,“你喝了多少?”他问,“有酒的味道。”

    “别给我转移话题。”叶筝用另一只手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到黎风闲背上,喷在他手腕上的热气忽然一抽。

    这是……疼了的意思?

    叶筝第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这样一片红肿的烫伤,他无法想象那一刻该多疼,他曾经在微博上刷到过一条医疗科普,说烧伤烫伤带来的疼痛是止痛泵都无法抑制的,疼痛级别可以达到最高的十级。

    他的痛觉感知向来都很迟钝,很多时候要由旁人提醒才知道自己受伤了。因此这一刻,叶筝难以代入黎风闲去感受这身上的伤痛。

    咽下堵在喉咙的气,叶筝弯下腰,对着伤处吹了吹,“是不是弄疼你了?”

    黎风闲没吭声。

    叶筝就这么站在一边,盯着他看。

    好一阵,黎风闲终于动了,呼吸节奏不平稳,“好吧。”他慢慢放开圈住叶筝的手,“是有点疼。”

    接着又补充,“但不是你弄的。”

    “有点?”叶筝问。

    “有点。”

    叶筝继续给黎风闲搽药。棉签滑过他肩胛骨上的刺青,想用聊天的方法去分散他对疼痛的注意力,“这个纹身有什么意思?流星月亮……设计得挺好看。”

    “就是在我生日那晚,看到了流星。”

    “所以就纹上去了?”

    “嗯。”

    后背有渗出的汗水,叶筝拿干净的棉签一点一点沾掉,“那确实值得纪念。”

    “还剩一点,再忍忍吧,很快就好了。”叶筝涂完最后一处,又按护士说的那样,内层用消毒油性纱布包好,外层再用吸水敷料覆盖。

    做好包扎流程,叶筝将用过的棉签全都扔掉,回来时又把掉地上的毛巾拾起来,“今晚你就在我房间睡,明早我好帮你换药。”

    “我待会儿叫人来把床铺收拾一下。”叶筝找到自己的手机,给姚知渝和费怡发了条消息,说明今晚的事情。

    他打算回一趟片场,趁人还没完全走光,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捞了件外套穿上,叶筝戴好口罩往门口走,头也没回,“你先自己待着,我去找费导她们。”

    然而刚扶上门把,他的衣袖沉沉一坠,被人拉住了,一道闷热的体温笼罩下来。

    黎风闲左手覆上他的手背,小指和他勾缠,然后是无名指、中指……

    玄关处无比安静,只有两个人重合的呼吸声。

    手指一根根扣住叶筝的,“别走,”黎风闲说,“别过去。”

    周遭空气不断升温,因此也愈发的缺氧,叶筝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着,好不容易挥散掉的、熏熏然的酒后感又回来了。血管不断收窄、拧紧,在即将变成一团乱麻之前,他声音黯哑,“黎风闲,你知道我喜欢男人,”

    “还总这样对我好,和我对戏、约会、吃饭,甚至住同一家情|趣|酒|店,”叶筝转过身,拉下口罩,笑了,看黎风闲的眼里不知怎么起了片氲|湿的雾,他呼吸着他的呼吸,“现在又替我挡了一次伤,你知道这样对一个同性恋来说是什么意思吗?”

    他微微向前一探,把黎风闲的手按到自己的颈动脉上,“感觉到了吗?这里,在跳。”

    落地窗外风雨如磐,划落的闪电恰似一把妖异不详火,在漆夜中燃烧。像是沉醉到神妙的想象中,叶筝认为自己变成了锦织里、一条细弱的线头,被人捻住最要命的一点往外抽,一层一层抽掉他的皮囊、抽掉他的伪装、抽掉他长久以来被捆绑住的内心。

    欲|望是什么呢?有个声音在问叶筝。他盯着黎风闲眼底渐深的幽光,缄默的注视里传递出某种信号——

    一种不能就此打住的信号。

    还应该说些什么呢?叶筝思考不动了,他只是突然觉得,可能这就是爱了,在一个静谧的房间里,黎风闲站在他面前,而他有了想要亲吻他的冲动。

    极轻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来自遥远的地方,压过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切又似乎都在加速变快,手机来讯的震动、明暗不定的雷电、雨水滑落的速度,波光之中,他如同一片流浪的树叶,在大海里浮潜,叶筝决意闭上眼,将自己交付给欲|望的本能。

    就在他做好准备的那一刻,搭在他脖子上的手忽然向后,一把按住了他的后颈,挟着经年沉积的风雪倾覆过来。

    他先一步吻住了他。

第97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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