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鹊还是顺利赴约了。
因为早上的时候，天气预报突然风向又变了，昨天预测的降水云团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播报过。
但也并非晴天。
天空灰蒙蒙的，阴云布着，偶尔在有风的时候，云浪翻滚，漏下一两束金色日光。
洒在柏油马路和绿化带上。
水鹊下楼的时候，听见电梯里的同事们抱怨。
“昨天不是还说今天有暴雨吗？”
“真是的，我一觉醒来看到新的预报信息，人都懵了。主神的程序出错了吗？还是谁私自盗取了大世界的天气控制权限？”
“我可都做好居家办公的准备了……”
大世界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是链接各个小世界的中央枢纽，规模只有一个现代世界的一线城市大小。
城市内的所有人，除去已经天网化的、没有肉身的主神，其余者，包括系统，全是职员。
大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厂矿大院，内里包含了各个工作车间和下班后的生活配套设施。
水鹊刚从年代世界脱离出来，莫名地用了这个比喻。
大家的工作内容皆是维护小世界的稳定运转。
不过分工不一样。
像水鹊从属的穿越部门，人员非常少，因为要达到的标准过于严苛，也过于弹性化，难以琢磨主系统的录用标准。
再排除后勤的部门和特殊的监察部门，剩下的大多数人和系统，工作内容都大差不差，类似程序员，定期检修，给小世界打打补丁，没有到小世界运行不下去的地步，任务不会移交到穿越部门手上。
大世界也有各种美食餐厅，背后属于后勤部门管辖。
服务员领着水鹊到位子上。
在最里侧，旁边靠着玻璃窗，窗子外面有装饰用的几盆绿植。
鲜切花插在半透明细口瓶里，水光映着碎花桌布。
天花板绘着藻井，灯是暖色系，地板打蜡，擦亮后隐隐发出微红的光。
很传统的、不会出错的情人西餐厅。
为了情侣之间的私密性，各个餐桌相隔的空间有屏风遮掩。
见到水鹊来了，10镇静地站起，神态有些微掩饰不住的局促。
“等很久了吗？”水鹊关心地问，“我刚才过来的时候迷路了……”
所以他来迟了一会儿。10摇头。
走完点菜的流程。
10将柠檬奶冻推到水鹊面前。
水鹊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会冒昧，但他还是试探地问：“那……我可以问一些问题了吗？”
早在之前体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水鹊就很好奇。
为什么10和他原生世界里的竹马——元建白，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心思掩饰不住，全在那张清灵灵的脸上。
10看一眼便知道了他的疑惑，对水鹊说：“你可以问，我会把所有我知道的告诉你。”
还没有等水鹊问出来。
一侧有着西服的男人缓步走出来，悠扬舒缓的小提琴曲在琴弦流淌。
是《致爱丽丝》。
等到男人停下演奏，将肩颈处的小提琴和琴弓一并交给服务员。
水鹊乖巧而捧场地鼓掌，犹疑地问：“这也是你的兼职吗？”
01自然而然地拉开水鹊旁边的椅子，坐下，“算是吧，毕竟也没有人和我约会。”
10皱紧眉头，盯着对面的01。阴魂不散。
10确实在订餐厅的时候，选了这个小提琴演奏的服务，但是演奏者本应当是餐厅的工作人员。而不是01。
对方从主神那里巧取了天气控制权限，滥用职权险些酿出特大暴雨，昨晚10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天气运转调整过来。
“别这么看着我，10。”01面不改色地回望，“你不觉得你有些善妒吗？可能是程序有病毒，你最好还是抽时间去检修一下。”
01和水鹊对视的时候，又重新摆起好脸色。
“宝宝，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的，何必舍近求远呢？”
他说得那样笃定，让水鹊都分不清什么是近，什么是远了。
水鹊总算把思绪捋清楚。
他的问题是针对10的。
他袒露了自己对于10和元建白关系的疑惑。
01抢先一步，回答：“元建白死了。”
看到水鹊怔怔的神色，01补充：“抱歉，我说的是你小时候认识的那个元建白。”
10回答：“他在安全区之外感染了丧尸病毒，丧失了人类的心智。”
一切就像原本末世剧情里应有的那样。
元建白受到感染，从人类沦落为丧尸皇，结局本该是被气运之子净化消灭。
只是小世界的运转程序里出现了新型的病毒，冲着气运之子水鹊去的。
处心积虑的谋划——包括派出安全区之外执行任务却遭到意外去世的父母，居民楼里恰时发生的以掩盖罪证的火灾，将水鹊收容到研究所的安排。
足够扭转原先的走向，让仅仅七岁的气运之子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永远困在研究所的玻璃房里。
大世界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病毒程序，对此束手无策，已经决定要放弃那个被病毒吞没的小世界了。
而监察者10，是首个提出要进入小世界杀灭的病毒的职员。
毕竟那个小世界，位于监察者10负责的世界海区域内。
监察者10和监察者01，是监察部门的首脑，有别于其他下属的普通监察者，他们负责监测大局，俯视世界海的情况，并不像普通监察者，需要监控穿越部门的同事，细微到小世界内部。
01还在诧异，他的这位同事，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亲自进入小世界？
毕竟小世界天然地排斥他们的力量。
10进入之后，力量肯定会遭到本土小世界的压制和削弱，能不能战胜病毒实属是未知数。
10选择替代的角色数据，正是丧尸皇元建白。
行动当然失败了。
那个编号370的末世世界，在10和病毒同归于尽后，化成的废墟碎片，送进了世界海的黑洞回收站里，还待专人研究，据说有的碎片里剥离出来一些人物数据，已经丢进角色轮回库重复利用了。
而10当时只来得及护住的一小部分完好数据——水鹊，以及一只遗失的小狗玩偶。
“但是10……”
水鹊茫然无措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为什么说10和病毒同归于尽了？人不是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吗？
10面色沉静，“我是初代监察者10的复制品。”
01补充，“还是一个不完美复制品。”
“只有外壳和导入的记忆，力量也削弱了一半。毕竟初代10的数据当时碎得太厉害，根本没办法复原。”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10身上剥落的最大碎块。”
复制品10是人造人，他对导入的初代记忆没有实感，甚至没有情感模块。
水鹊怔怔地听着，手里的勺子搅碎了柠檬奶冻。………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阴云里酝酿了一中午的水汽还是落下了。
透明雨伞撑开在水鹊头顶。
青年说道：“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水鹊好奇地仰头看，视线透过雨伞，雨水啪嗒啪嗒下坠，好像要砸到他脸颊上。
最后也只是在伞面蜿蜒成白线。
天际线是灰白，城市笼罩在透明的水光里。风凉丝丝。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水鹊站定，忽然出声叫住将要离开的青年。
“10。”
10驻足脚步。
他身上漆黑的风衣有一半打湿了，由于颜色的缘故，并不显眼。
水鹊抿了抿唇。
根据01说的，他在六个测试小世界里，曾经见过10，很多很多次。
是10那些，因为碎的太厉害，所以没有办法拼凑起来的细小碎片，被当做废料，在构建测试版小世界的时候，倒进去重复利用了。
没有什么最佳年度新人评优评先。
因为近几年来，穿越部门只招了水鹊一个新人。
水鹊一年以来经历的，是只为他一个人定制、搭建、运转的测试版小世界。
77号能捞到的所谓剧本，原本就是大世界准备好的萝卜岗。
通过这些测试，水鹊才能够转为正式职员，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够独当一面，进入真正的小世界。
算是业务能力测试，也算是大世界针对水鹊而专门准备的心理治疗。
当他能够坦然地接受爱与被爱的时候，这个测试就结束了。
这些小世界的使命已经完成。
“10。”
水鹊走进雨幕里，青年紧张地将伞撑到他头上。
抬起视线，水鹊疑惑地问：“你真的没有情感模块吗？”
青年一板一眼道：“在创造复制品10时，主脑上并未装载情感程序。”
“这样啊……”
水鹊深感遗憾。
乌泱泱的眼睫半覆着。
在10还在程序中搜寻安慰的话语时，水鹊揪住他的风衣领口，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晚上见。”
水鹊三两下灵活得像是兔子，跳跃回到公寓廊下，对10摆摆手。
坏心地亲完就走了。
青年撑着伞，呆呆地立在楼下。
伞面下闷出几缕黑烟。
职员3042420……
世界编号370……
评估报告：身体状态：F－，精神状态……
10的主脑面板反复重现已经背下来的信息。
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可能01说的没错，他需要去检修了。
10烧得视野黑烟缭绕，迟钝地撑着伞往回走。
不过是一阵太阳雨而已，天空放了晴，透明的雨伞染成金色。………
中古风的宴会厅。
插在瓷瓶里的鲜花、淋满奶油和蜂蜜的厚舒芙蕾，煎得滋滋冒油的羊小排。
在高足杯里晃动的酒水。
“前辈？”水鹊摆了摆手，“你还好吗？”
对方是穿越部门的一位职员，非常自来熟，在庆祝活动上终于见到今天的主人公，就激动地上来搭话。
在聊天的时候向水鹊讲解了很多工作秘诀。
边说边喝，不小心喝多了。
前辈哈哈笑着，“没事，我还好！还好！”
“认识了新的同事，高兴嘛，多喝几杯！”
“对了，”前辈神秘地凑过来，“水鹊，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评分报告？”
水鹊虽然没有经历真正的小世界，但是那些测试小世界里，每次脱离的时候，也有监察者和判定程序给出的打分和评价。
“可以。”
水鹊从通讯器里调出了职员后台留存的几份报告。
前辈定睛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先是被一连串的S晃到了眼睛。
“监察者01还有10……？”
“他们负责？”
前辈大为吃惊。
从来没听说管领世界海的这两位工作内容还包括监测小世界内部啊，甚至只是新人的测试版小世界？
前辈仔细读了评语。
突然义愤填膺：“他他他、监察者01怎么能在评语上这么写？！”
直呼“宝宝”。
甚至评语句子能够上升认定为调情的程度。
“完全是职场性/骚/扰！”前辈愤愤不平，“监守自盗！卑鄙无耻！实属可恶！”可是……
他能怎么办呢？
前辈惋惜地看着水鹊。
大世界谁不知道，监察者01和10，还有目前已经天网化的主神，是当初创建大世界的管理员A一分为三的个体？
真要检举都没地方说。
前辈突然发觉水鹊的眼神不太对，望向他身后的位置。
而他背后阴恻恻。
他一转头，尴尬地笑：“01大人，晚、晚上好。”
01笑了笑，没说话。
转而对水鹊道：“别等了，10在紧急检修，今晚不会过来了。”
他牵起水鹊，对一旁的人说：“他可能需要失陪一下。”
前辈点点头，“是、是，01大人有什么事情和水鹊先去说吧，我不要紧，我自己去卫生间醒醒酒。”
水鹊慢半拍反应过来，“前辈再见。”
01带着他走，询问：“想去看看世界海吗？”………
世界海从俯视的角度，就像银河铺了满地。
星光闪耀，弹弹跳跳。
钥匙分管在01和10的手上。
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世界海上方一划，泛着微光的六个小世界从银河河底浮出来。
01把钥匙交给水鹊。
“你想回去看看吗？”
“你的来处。”
测试版的小世界是为他独身定制的，水鹊进入即是故事运行的开始，脱离则按下了暂停键，在世界海深处封存。
称之为“来处”，也没有什么不可。
水鹊手心里，静静躺着那把铜绿的钥匙。
“嗯……”
水鹊沉吟片刻。
01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终于，水鹊抬眼，星子落在他澄澈的眼眸。
“嗯！我想回去看看。”
水鹊嘀咕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有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更新小世界的番外，不按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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