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某种细微且规律的声音在耳畔无尽循环，扰人安眠，纪凛皱了皱眉头，缓缓睁开了眼——
雪白的天花板，熟悉的顶灯。
这是他自己的卧室。
可这陌生的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困惑地转头——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心脏霎时间重重一跳。
穆浩趴在他床边，脑袋挨着他的枕头，手搁在他耳边，腕上的机械手表发出“咔、咔”的走动声。
难怪听得那么清楚……
纪凛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虞度秋去年送给穆浩的那块鹦鹉螺，吃火锅的时候还没戴在穆浩的手腕上，这会儿不知怎么出现了。
但这无关紧要。
纪凛保持着醒来的平躺姿势，费劲地扭着脖子，一动不敢动，静静注视着身旁人的睡脸：
穆浩的剑眉放松地舒展着，高挺的鼻子里喷出均匀的气息，比起在抹谷那会儿，脸上已经长了许多肉，轮廓越发流畅，看起来离痊愈不远了。
能恢复得这么快，不仅是因为虞度秋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康复师协助他，穆浩自身也很自律，每天坚持锻炼，保持规律饮食，全力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将原本四个月的疗程压缩成了两个月，就为了早日归队。
的确是一个工作狂啊……
但这样的工作狂，如果哪天谈了恋爱、成了家，应该也会是个好男友、好丈夫。
穆浩可能不懂浪漫，不解风情，但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负责，绝对不是为了工作不顾家庭的那种大男子主义。
不知道谁会那么幸运，陪他走到最后。
纪凛对自己的成功率不抱太大希望，只想再贪恋一会儿此刻的安宁。
然而他的脖子扭转角度过大，接近九十度，这个姿势保持了一分钟就快要抽筋。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侧转身子，想侧躺着继续观赏这难得一见的画面。
谁知穆浩压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一听见被子的窸窸窣窣声就睁开了眼。两道清明的目光直接对上，相距仅十厘米。
纪凛的动作遽然停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醒了？感觉怎么样？”穆浩的声音微哑，不退反进，凑过来仔细瞧他的脸，同时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过了几秒，好看的眉眼皱起来，“怎么还烫呢……”
纪凛想说，可能不止是发烧的原因。
“再测个体温。”穆浩拿起枕边的水银温度计，随手甩了甩，就往他嘴里插，“张嘴，啊——”
纪凛什么都来不及说，下意识地听他指挥，张开了嘴。
穆浩握着温度计的一端，用另一端挑起了他的舌头，打算放在他舌下。可温度计有点凉，纪凛发烫的舌头碰到了，本能地一躲。
穆浩用温度计压住了他逃窜的舌头，轻轻一勾，督促他：“含住，别躲。”
这低浑的声音靠得太近了，说的话似乎也不太对劲，纪凛知道穆浩没别的意思，可他的脑子就是不受控地开始发昏，视线连忙垂下去，舌头赶紧压下。
穆浩沉笑：“烧糊涂了？嘴巴都不闭上，怎么测啊。”
纪凛羞窘难当，立刻牢牢闭上了嘴，差点儿咬断温度计。
穆浩松了手，却没退后，歪过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一边等着结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发烧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你突然栽倒，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纪凛想说对不起，可嘴里含着温度计，难以开口。
“本来想送你去医院，正巧度秋来电话，问我饭吃得怎么样，我就说了你的事儿，他和柏朝刚好在附近约会，马上过来了。他说喊他的家庭医生来比较快，我们就把你送回家了。”
穆浩说到这儿，露出一丝歉意：“抱歉，为了找钥匙，翻了你的包，看见了你给我准备的礼物。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放回去了，没拆开看。”
纪凛立刻摇头，表示没事。
“度秋说让我假装不知道，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被他教训了一通。”穆浩无奈苦笑，“他脾气越来越捉摸不定了，还问我为什么火锅店里有那么多人，不应该只有我们两个吗，我说聚餐多请几个人不是热闹点吗，他听了之后就看着我长吁短叹，然后转头抱住了柏朝，说‘还是我的宝贝儿好’。你说他是不是莫名其妙？”
“……”纪凛几乎能想象到虞度秋的表情，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违心地点头。
“还好，医生说你只是没休息好，加上发烧，才突然晕过去，吃了药再睡一晚应该就没事了。以后别逞强，身体不舒服就说，饭什么时候都可以约。”
穆浩接着唠叨了会儿，三分钟时间差不多到了，便抽出了体温计，举在灯下找刻度：“我看看……37度9，好像退了点。你继续躺着，我去拿块毛巾给你擦脸，你出了好多汗。”
纪凛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穆浩回头：“怎么了？”
“对不起……”纪凛过意不去地道歉，“今天你生日，却没吃成饭，还要照顾我……替我跟你的同学也说声对不起，下次找个时间，我请你们。”
穆浩笑笑：“没事，我让他们自己吃，别管我们。其实我不怎么过生日，只是想请你吃饭而已，他们都是顺带叫上的。”
纪凛还想道歉，穆浩已经按下他的手，转身离开了。
但屋子就那么大点地方，走几步便到头了，干什么事都一目了然。他看着穆浩进了卫生间，一阵哗啦啦的水流声过去，很快穆浩就拿着他的毛巾出来了。
他突然觉得房子小点也没什么不好。
前提是穆浩也住在这里，这样他们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彼此的视线中。
“我扶你起来。”穆浩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协助他起身，然后坐在了他身后。
纪凛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靠上了一片结实的胸膛。
“等等……唔。”他想说他自己来就行，可温热的毛巾已经罩在了他脸上。
穆浩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或许是觉得这个姿势比较顺手，完全没意识到这相当于一个背后的拥抱。
纪凛感觉自己的毛巾从未如此柔软过，擦脸这个行为也从未如此舒服过。
穆浩擦得很仔细，将他额头、脸颊、鬓角、鼻尖上冒出的细汗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动作突然停了。
纪凛睁眼：“？”
穆浩看着毛巾，表情很奇怪，混杂着惊讶、疑惑与心疼，半晌后，迟疑地问：“小纪……你是不是最近太忙了，几天没洗脸了？我怎么擦下来一层白乎乎的灰。”
“………………”
纪凛很想告诉他，如果一个人脸上能积一层灰，那这人应该不需要擦脸了，需要盖上一层白布，送去火化。
但他又不好意思说，这是为了见你擦特意抹的粉，因为你说你喜欢白净点儿的。
他只能咬牙点头：“可能……是吧。”
“要注意个人卫生啊。你把家里收拾得这么整洁，自己也得保持干净，知道吗？”
纪凛欲哭无泪地继续点头。
“嗯，知道就好。”穆浩接着将毛巾翻过来，另只手解他衣扣。
“？！”纪凛唰！地捂住衣领，“干、干什么？”
“给你擦身体啊，身上也出了汗吧？”穆浩理所当然道。
“不、不用，我自己来！”纪凛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毛巾，敏捷地翻身钻进被子里。
穆浩两手空空地看着像帐篷一样鼓起来的被子，愣了片刻，终于开了窍：“小纪，我是不是……太没分寸了？”
被子帐篷停止了晃动，过了一会儿，纪凛毛茸茸的脑袋从最下边钻出来，脱了衣服的上身还藏在被子里，看起来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小猴子。
“没有……”他尴尬地把视线投向别处，“是我反应过度……我们都是男的，脱衣服也没什么……”
大学那会儿他们还一起去澡堂洗澡，他也不知道在忸怩个什么劲儿，一点都不大方，让人看笑话……
他一边试图说服自己，一边就要掀开被子出来——
这时，穆浩却按下了被子，将他重新罩住，然后自己也趴下去，脸对脸地注视着他：“我是不是说过，如果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得告诉我？”
纪凛微愣，记起来了，点了点头。
“不要总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小纪。”穆浩认真地说，“我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你指出我的问题，我不会生气的。”
纪凛小声说：“你没问题，你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穆浩问，“如果你喜欢我，也希望我喜欢你，你不是应该主动靠近我、指导我吗？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但不好意思告诉我？”
纪凛立刻急了，脱口而出：“不是的！我当然喜欢你啊！”
穆浩笑回：“那就好。”
纪凛脸一红，懊恼得想钻回被子里去，但这么羞耻的话都说出口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勇气未退，问个明白：“穆哥……你今天说的那个上心的人……是我吗？”
穆浩没有任何犹豫：“除了你还能有谁？”
……完蛋，更想钻进被子了。
“你怎么就那样说了啊，他们会猜的……”万一猜到是我怎么办？万一你最后压根没喜欢上我，流言蜚语却传得满天飞，影响多不好。
但纪凛对他顺从惯了，指责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穆浩微微一愣，思索了会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这就跟他们解释。”
纪凛小幅点了点头。
穆浩拿过手机，当着他的面迅速打字，发完消息之后，冲他爽朗一笑：“好了，他们不会再猜了。”
纪凛吁了口气。
穆浩：“他们都很为我高兴，群里开始放烟花了。”
“嗯……嗯？”纪凛突然感觉不对劲，“他们高兴什么？”
“因为我跟他们解释清楚了啊。”
纪凛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伸出手：“能给我看看你怎么解释的吗？”
穆浩大方地递来手机：“就按你的意思解释的。”
纪凛接过手机，入眼便是一列烟花礼炮表情和许多句“恭喜”，还有人调侃：“嫂子这是在宣告主权啊。”
他心跳得飞快，颤抖的手指迅速滑动屏幕往上翻，终于看见了穆浩刚才的“解释”——
[纪凛就是我说的那个上心的人，他不想让你们猜，让我告诉你们。]
“………………………………”
手机“啪”地掉在床上，脸红到爆炸的纪凛“咻！”地钻进被子。
穆浩“笃笃”敲了两下拱起的被子：“怎么了，小纪？”
“啊——————！！！”被子里传来困兽般的绝望低吼，“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是让你别跟他们说什么上不上心这种暧昧的话啊！！！他们会误会的！！！”
穆浩懵了懵，然后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会儿，再次恍然大悟：
不能说“上心”这种暧昧的话，得说清楚。
“懂了。”
他拿起手机，眉头紧皱，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编辑了一条长消息，严谨地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后，点了发送——
于是下一秒，群内剩下的七位同学，便看见了一段堪比婚礼现场发言的长文：
[我说得清楚一点：我与小纪相识于大学，当时他喜欢我，我没注意到，毕业时，我误会了他的感情，导致我们六年间没有太多来往，但我一直关注着他，他也一直关心着我。所幸，我们最终说清了误会。现在，他既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在试着喜欢上的对象，我们可能会交往，我目前不确定。但如果我们交往了，我一定会对他负责，也会重新介绍给你们。在此之前，请你们不要误会。哦，这段话也是他让我发的，因为我刚才发的太暧昧了，他现在有点生气，我先去安抚他，我们下次再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