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二老留下好印象，纪凛周五特意抽空去理了个头，然后去商场买了些水果补品，晚上拎着大袋小袋就跟穆浩回家了。
周五的路上几乎全是返家的车辆，高速路堵成了龟速路，出租车司机也无可奈何，只能跟在人家的车屁股后面慢腾腾地往前挪动。
纪凛倒情愿路上堵点儿，下了高速没多远就是穆浩家了，他做了一周的心理建设，仍然紧张得手心冒汗。
第一回见二老的时候，他们怀着同样的悲悼去了穆浩的空墓。后来穆浩回国住院，他们又共同照顾，目的都是让穆浩早日康复，那会儿他们的立场完全一致。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这次去，是要跟二老抢儿子……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
二老真的会待见他吗？穆浩有时候不太会察言观色，常常误会别人的话中话，说不定父母只是说了句“你带他回来我们谈谈”，穆浩就以为他们同意了。
纪凛越琢磨越忐忑，深呼吸几口气心率也没降下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穆浩惊喜地喊：“小纪，快看，下雪了。”
他抬头，车窗外正好飘过两三片小雪花。
“今年果然是寒冬啊，雪下得好早。”穆浩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冷不冷？”
纪凛一愣。
出租车里的暖气打得十足，他们甚至脱了外套，可穆浩看到雪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冷，然后马上想到他可能会冷。
怎么说呢……纪凛低头搓了搓鼻子。这种本能的关心，好像比安慰更有效，他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无论一会儿发生什么，穆浩应该都会护着他。
七点过半，出租车终于开到了家门口，地上的雪积了薄薄的一层，一不小心就鞋底打滑摔个跟头。
纪凛下车时光顾着看脚下，走了两步，余光瞥见了门才抬头，顿时一惊：
夜色中的独栋别墅阔气华美，竟有四层之高，加上地下室……是他一辈子买不起的豪宅。
他突然对穆浩先前所说的“换套两个人住的舒适房子”产生了疑问，要到达穆家所谓的“舒适”，他得问虞度秋借多少钱啊？做一辈子奴隶都还不起吧？
穆浩按下指纹，解了大门的锁，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头，回头招呼他：“快进来，小纪。”
纪凛刚想回复，只听咔嚓一声——屋里听见动静的穆家夫妇开门出来了，四人撞了个眼对眼。
纪凛立刻站直挺胸，军姿飒爽，只差敬礼喊一声“首长好！”
二老逆着屋里的光，刚开门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纪凛又焦虑了一瞬，不过很快，孟兰就走下台阶迎了过来，门口的路灯光照亮了她和煦的微笑：“小纪啊，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这么客气。”
纪凛手忙脚乱，脱口而出：“应该的，见家长嘛……”
此话一出，孟兰和穆长风都笑了。
纪凛马上意识到这话太直白了，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见长辈！说错了……您见谅。”
“没错没错，可不就是见家长吗？”孟兰热情地挽上他的胳膊，“快进屋去，你们真够慢的，晚饭都凉了，我重新热了热，饿坏了吧？”
纪凛心神恍惚地跟她进了家门，发现别墅里面更气派，客厅就有他家那么大，餐厅的大圆桌像饭店的大包房，坐十个人都绰绰有余。
“我和他爸平时不常做饭，手艺一般，听说你来啊，特意学了学，不能保证味道，你随便吃点儿。”孟兰抽出椅子，“你俩还愣着干嘛？快坐。”
纪凛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情不自禁地说：“阿姨您谦虚了，这已经很好了，比我家过年吃得还好。”
穆长风闻言，抱怨道：“我就说准备得太多了吧，小纪那么节俭，看到我们家这铺张浪费的仗势，肯定有意见。”
孟兰：“哎哟，当然越多越好嘛，头回正式进家门，总要有点仪式感。”
纪凛急忙解释：“我没意见！我很荣幸！谢谢叔叔阿姨！”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立刻拉着穆浩坐下：“咱们一块儿吃，已经很晚了，你们肯定也等饿了吧？”
夫妻俩的确都饿了，于是随他们在圆桌的同一边坐下，动筷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家长里短上。
纪凛头回来做客，成了被“盘问”的重点对象，不消十分钟，几乎把家底全倒了出来。
“原来你老家是那儿的啊，有没有打算把父母接过来住？”孟兰关切地问。
纪凛一块排骨吃了三口还没吃完，听见她问，马上吐了出来，老老实实地回：“他们比较喜欢老家的环境，可能不愿意过来，我也没钱买第二套房，过几年再看吧。”
提到房子，穆长风想起来：“阿浩说想卖掉市区的房子，去茂名路买套大点的公寓，你俩一起住？”
“咣！”纪凛吓得筷子没握稳，排骨掉在了碗里，惊慌失措地回：“也不一定一起住……就、就是说说……”
穆浩喝着汤，投来困惑的目光：“嗯？小纪你在说什么？昨晚我们不是还商量地段了吗？当然是一起住，不然买来干吗？”
纪凛赶紧在餐桌下拍他大腿，试图向他传递自己的意思：别在长辈面前说未婚同居的事！多尴尬！
可他情急之下忘了穆浩是个直肠子，根本不可能从这个简单的动作中理解那么复杂的人情世故。
他的手反被握住，十指相扣，穆浩手中的筷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扭头冲他微微一笑：“吃个饭也要牵手？还好我左手也会用筷子。”
穆长风和孟兰露出了然神色，彼此对视一眼，忍不住捂嘴笑道：“没想到，小纪你这么黏阿浩啊。”
纪凛脚趾头抠紧拖鞋，脸上飙升的体温就像烧开的水，烫到一定温度，头顶似乎都在冒热气。
穆家夫妇看出他害羞，贴心地转移了话题：“我们也帮你们打听了一下，茂名路有处新楼盘还没售空，开发商刚好是以前生意上的熟人，回头带你们去看看，合适就买下吧，首付我们来掏。”
穆浩停筷皱眉：“爸，妈，不用你们给我掏钱，我自己来。”
孟兰：“谁说给你买的？咱们这是还小纪的恩情。”
穆长风接口：“还得给小纪买辆车，那条路虽然离你们公安局不远，但坐公交也挺耽误事儿的。”
纪凛立刻放下筷子连连摆手，吓得都结巴了：“不不不，这怎么可以！我不能收的！”
孟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你救了阿浩，我们就算倾家荡产回报你也是应该的。以前碍于你的工作性质，只能送送锦旗，多的不敢送，怕惹人非议。现在好了，阿浩把你拐回家了，从此咱们一家人，送什么都名正言顺，你就收下吧。”
穆长风端起酒杯敬他：“小纪，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不想跟我们做一家人。”
纪凛进退两难，向穆浩投去求救的目光——
可穆浩居然被他爸妈的逻辑说服了。
“小纪，我觉得爸妈说得有道理，这是我们家欠你的，你就收下吧，否则我们会良心难安的。”穆浩握紧了他的手，“何况你不光救了我，还把自己也送给了我……唔。”
纪凛火速往他嘴里塞了个肉丸，阻止他无心却引人遐想的发言：“别说了……穆哥，我、我考虑一下，行吧？”
两位长辈也是好意，没有逼迫他的意思，听他松口，心里便有了底，接着继续给他夹菜盛饭，边吃边聊。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纪凛为了让二老高兴，足足干掉了三碗饭，撑得肚子鼓起。好在穆浩家大得离谱，穆浩领着他从下到上参观了一圈，很快就消食了。
走到卧室的时候，穆浩指着自己的大床，说：“晚上你就睡这儿吧。”
纪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立刻折回去，重新爬了三趟楼梯，直到自己的肚子彻底恢复原样才停下。
孟兰看见这一幕，不禁赞叹：“你们当警察的就是自律，不管在哪儿都不忘健身啊。”
穆长风拉她走：“小年轻该过二人世界了，咱们就别唠叨了，明天有的是时间给你唠。”
孟兰不服气：“我就想夸夸小纪，怎么了？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人家才会愿意跟咱儿子处对象，你不懂就别瞎掺和……”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地离开了客厅，纪凛看他们上了二楼就拐进去了，回头问：“你爸妈住二楼？”
穆浩：“对，怎么了？”
“你住四楼……那如果我们在房间里做什么，他们听不到吧？”
“听不到的，我家隔音很好，除非音响开到最大。”穆浩没多想，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坐会儿？现在睡好像太早了。”
纪凛看着华贵的沙发，犹豫再三，摇了摇头：“我们去房间吧，比较暖和，我也想洗澡了。”
自从上回他们在沙发上亲了一小时，他对沙发已经有“阴影”了，具体表现为：一旦与穆浩紧挨着坐在沙发上，他就止不住地浮想联翩——
[小纪，我再迟钝，也是个男人，别让我对你为所欲为……我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穆浩的胆大妄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居然真的带他来了父母家……
但他既然答应了，也不会反悔。
穆浩关了电视，领他上楼，四楼的浴室就卧室里，是一个套房设计，另一侧还连通了书房。
纪凛把自己浑身上下全部仔细搓了一遍，洗了很久才出来，进卧室时发现书房的灯亮着，穆浩坐在电脑前看资料，身上穿着睡衣，头发微湿，应该是去楼下的其他浴室洗完了。
纪凛的脚步声接近于静音，悄悄靠近他背后，刚看清他电脑屏幕上的字，就被感官敏锐的穆浩发现了。
“怎么洗那么久？”穆浩头也不回地问，“是水温不对吗？”
纪凛拖了把椅子坐在他身旁：“没有，今天太冷了，我想多淋会儿热水……你在看内网？”
“嗯，最近冯队分配给我几起案子，我查一查嫌疑人的户口信息和犯罪记录。”
纪凛看见他的“正经”笔记本摊在桌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案情，忍不住问：“你另一本笔记呢？”
“哪本？”
“就我送你的……”那本被你用来记录“不正经”内容的笔记本。纪凛没好意思说出口，旁敲侧击地问：“虞度秋后来……有没有发你其他指导？”
“没有，说是柏朝不配合了，因为之前发来的一个教学视频里，度秋亲得太投入了，柏朝不想放出那种视频。”穆浩不理解道，“我看着也就那样啊。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想再问他要了。”
“为什么？”
“我们自己实践摸索就行了，不用去学别人的方式，你说是不——”穆浩说到这儿才转头看过来，蓦地愣住。
纪凛这回来他家，只过一个短短的周末，行装一切从简，没带冬天的加绒睡衣，在他的提议下借了他的旧睡衣穿。
他们俩体型差一号，纪凛骨架小，套上他的睡衣，穿得松松垮垮，脖子往下露出一大片刚才搓红的皮肤。
“那你……会不会？”纪凛此刻的脸和脖子一样红，做贼心虚似地偷瞄他，“我大概知道，但我没试过……”
穆浩怔然盯他半晌，讷讷地问：“会什么？”
纪凛实在没法说得更直白了，低头轻咳了声：“你先查资料吧，我去睡了……你好了就过来。”
“好，你早点睡，我一会儿就……”穆浩目送他离开，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嗓子突然发干，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
一种似曾相识的冲动又开始蠢蠢欲动，似乎比上次更强烈。
……但愿他这次也能成功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