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凛看到这第二段文字后，万念俱灰地再度躲进了被窝，手机也拿了进去，将自己紧紧裹住，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整整半小时都没发出声音，穆浩怎么劝都不肯出来。
他束手无策，只好先去厨房淘米煮粥。
纪凛的屋子虽小但干净，每块区域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厨房都清洁得一尘不染，可见主人平日里有多勤奋打扫。
穆浩一下子就从储物柜里找到了大米，然后稍稍研究了下电饭锅上的按键，很快便无师自通地煮上了白粥。
生病的人需要补充营养，他想往粥里再加些蔬菜或肉类，打开冰箱，却发现里头东西不多，拌饭酱、榨菜等方便速食的食物倒是种类繁多。
看来卢晴的情报准确无误，纪凛平均一周吃十次局里的食堂，很少回家自己做饭。
这也正常，局里有事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上班还是下班时间，万一炉子上正煮着汤，锅子里正炒着菜，突然来一通电话说某地发生了命案，一旦出了门，后边三天都有可能不着家，菜还怎么吃。
穆浩找不到合适的配菜，就自己下楼去超市里买了青菜和鸡胸肉，来回不到十分钟，再次进屋的时候，发现纪凛从被窝里出来了。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依旧泛红，穿着拖鞋走过来，说：“我来吧，穆哥，你回去吧，你现在还是病人，自己也要注意休息，我已经没事了。”
穆浩放下菜，撵他走：“你在发烧，哪里没事了？去床上躺着，别过来。对了，汗擦了吗？”
纪凛点头：“擦了，毛巾也洗好了，挂着呢。”
“好，那就去躺着，听话。”
一声“听话”比彭德宇的命令还好使，纪凛挠了挠头，踌躇半晌，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回床上躺着了。
若是新金分局第三大队的成员此刻在场，恐怕眼珠子都要瞪得掉出来。
他们脾气又冲又凶的队长，上敢怼领导，下敢揍罪犯，在这位穆警官面前，却乖巧得像只小羚羊，头上明明有角，却不知道可以顶撞。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穆浩洗了青菜，切了鸡肉，正往粥里倒，突然收到了新消息，点开一看，是虞度秋的：[纪凛还好吗？为什么刚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穆浩抽出手回了他：[挺好啊，他问了什么？]
虞度秋：[问我有没有投资航天产业，他想去另一个星球定居。]
[他烧糊涂了。]穆浩肯定地推论。
[我想也是。]虞度秋接着给出忠告，[你把握好机会，记住我的人生格言：如果不知道该不该做，那就先做了再说。]
[你的格言听起来很不负责。]
[但对于期望你做点什么的人来说，你什么都不做，才是不负责吧？纪凛为你做的够多了，而你为他做的太少了，别让他等太久。]
做得少穆浩心里很清楚，他欠纪凛的或许一辈子还不完。但等太久……多久才算久呢？
他与纪凛相识多年，一直视对方为可靠的好友，最近这段友情稍稍发生了改变，他也能察觉到自己心情的微妙变化，但要说有没有喜欢上……他不太确定。
更不知道该怎么确定。
如果像上回那样抱一下，会产生答案吗？
纪凛平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正在思考什么时候把准备的礼物送出去，突然余光看到穆浩走了过来。
“穆哥，粥煮好了？”
“在煮，还要几分钟。”
“哦……”纪凛有点疑惑地看着站着不动的他，“怎么了？”
穆浩的神色略显迷茫，但更多的是认真：“小纪，刚才度秋跟我说：如果不知道该不该做，那就先做了再说。”
纪凛不明所以：“然后呢？”
“然后我想抱你，没别的意思，就想尽快确定对你的感觉。”穆浩问，“可以吗？”
纪凛一愣，讷讷地回：“啊……好。”
他以为就像上回在露台那样的拥抱，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这样的肢体接触在朋友之间很常见，没什么大不了……
“？！”纪凛急速后退，后背贴上了墙，一脸惊吓地看着突然掀开被子躺在他身侧的穆浩，“穆哥你、你干什么？”
单人床就那么大点地方，躺两个男人得侧着身子，穆浩伸手一捞就将他揽进了怀里：“抱你啊，你不是答应了吗？”
纪凛理性上想推开他，可虚弱的身体不允许，被感情支配的大脑更不允许。他烧红的脸贴着穆浩的胸膛，发出无力的抗议：“那、那也用不着上床吧，我起来就行了……”
“你生着病呢，尽量少下床，我上来就行了，不麻烦你。”穆浩又揽紧了些。
他刚从楼下买菜回来，吹了冷风的身子尚未完全回暖，钻进被窝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阵暖意，抱住发烧的纪凛时，简直像在冬天抱住了一个热水袋，又热乎又舒服。
上回在露台，纪凛身上披着他的厚外套，仿佛抱住了一大团衣服，没多少实感。但此时此刻，纪凛只穿着一件棉布睡衣，薄薄的一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体温、心跳、肌肉的弹性、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他统统能感受到。
从未与某个人如此亲密地拥抱在一起，很新奇的体验。
有点舍不得放手。
纪凛完全不敢动，以为穆浩就抱一下而已，可等了将近半分钟，穆浩好像还没有松手的意思。
“穆、穆哥……”他不得不出声提醒，“可以了……”
“可是，小纪，你没抱我啊。”穆浩说，“每次都是我单方面地抱你，如果你不抱我，我怎么能确定对你的感觉呢？”
纪凛窝在他怀里，紧贴着他的心跳，在经历了被迫曝光、社死现场和巨大羞耻之后，忽然就想通了。
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了。
连穆浩都这么积极主动地靠近他，他为什么要犹豫？此刻不争取更待何时？
倘若穆浩最终没有喜欢上他，这将是他们此生最亲密的时光。
想到这里，纪凛把心一横，向前伸出了双手——搂住了穆浩的脖子。
他羞耻得不敢抬头，因此没有看到，穆浩脸上片刻的怔愣。
一床被子里聚集了两个男人的体温，源源不断的热气烘得人发热口干。穆浩的呼吸微微急促，心口有些闷，想换个姿势，无意间碰到了纪凛的脚。
刚才纪凛下床的时候没穿袜子，又是洗毛巾又是迎接他，难怪发冷。
“小纪，你脚冷，贴我腿上吧？”他提议。
纪凛的脑袋埋在他怀里，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然后把脚伸了过来。
微凉的脚底贴上了温热的小腿，姿势有点别扭，穆浩干脆夹住了伸过来的腿，让纪凛的脚贴在他的小腿肚上。
两人的身体从上到下完全相贴，怀里人一哆嗦，缓缓抬起头看他。
穆浩低头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纪凛脸红得像山楂，声若蚊呐：“没有，就想看看你……”
穆浩笑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怕以后没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你了。
纪凛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轮廓，誓将今天这一幕永远刻在脑子里，用余生来回味。
“滴——”
还没等他描绘完，电饭煲就煞风景地发出了提示音。
“啊，粥煮好了。”穆浩松手，“我先去给你盛碗粥……”
“没关系，我不饿。”纪凛搂着他不放，鼓起勇气请求，“再抱我一会儿……可以吗，穆哥？”
穆浩的瞳孔微微一缩。
心跳突然加快，脑子里一阵空白，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当然可以。”他下意识地回答。
于是他们维持着这个亲密的姿势，又安静地抱了几分钟。
纪凛始终盯着他看，乌黑发亮的眼中满是他的倒影，眼神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被窝里的热气越来越多，烘得他们都开始冒汗，最终，纪凛看得心满意足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然后睁眼对他笑：“谢谢你，穆哥……哪怕你最后也没法喜欢上我，我觉得也够了，真的，有今天就够了。”
“说什么呢，不就抱了下吗？”穆浩不明白。
纪凛轻声回：“因为你只能做到这儿了啊，穆哥，你对我没感觉，我从你的表情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对我有感觉，不会这么淡定的。”纪凛昏昏沉沉的，胆大包天地扯了扯他的脸颊，“你看你，抱着我的时候，既不激动，也不紧张，只是把我当朋友而已。”
“那是因为我们以前就抱过啊。”
纪凛摇头：“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区别在于，我抱着你，心里会想别的，但你应该什么都没想。”
穆浩不服：“我也想了别的，我——”
“你想过亲我吗？”纪凛终于问了出来，声音有点哑，眼眶微微湿润，“我刚刚离你那么近，看了你那么久，你完全没有要亲我的意思……你对我没有那种冲动吧？你只是把我当兄弟而已……这样也很好，没关系的。”
“我理解你想报答我，想努力喜欢上我，但真的不用勉强……”纪凛吸了吸鼻子，振作精神继续对他笑，“穆哥，你不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没关系，我懂，我确定了，你不喜欢我。”
穆浩被这斩钉截铁的语气唬住了，感情上偏向于相信纪凛的推断，但理性上……他严谨敏锐的推理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小纪，你话里的逻辑有漏洞。”
“……”纪凛不由自主地被他调动起了求真务实的精神，“哪里有漏洞？”
穆浩搂着他，耐心地分析：“首先，每个人的思想是不同的，你对某件事的反应，未必与我一样，你认为两个人长时间对视就要亲吻，并以此来判定我的想法，是很不讲道理的。”
纪凛的思想被他带着跑：“啊……对不起。”
“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是在跟你解释。”穆浩接着说，“其次，我没有亲你，一是因为我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做，原谅我没谈过恋爱。二是因为，我刚刚看着你，觉得你很可爱，看得有点出神了。”
“什、什么？”纪凛怀疑自己幻听了，“我哪里可爱了？我是男的……”
“男的为什么不能说可爱？宪法上没有这条法规。”
“但正常来说……”
“正常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穆浩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小纪，如果你抱着这种想法当刑警，可能会被束缚在所谓‘正常’的框架里，发现不了‘异常’的线索，这是很危险的误区，一定要改正过来。这样吧，你现在就对自己说三遍：我很可爱。”
“……？”
纪凛更深刻地理解了为什么穆浩能和虞度秋成为好友，这两人在折磨人方面真是奇怪得如出一辙啊！
“我会改的，穆哥，说就不必了吧……”他手上用力，撑着穆浩的胸膛稍稍推开，“有点热，我们先……呃！”
穆浩一把将他重新搂回来：“不要逃避，小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我给你布置的加训你都会认真完成，怎么现在爱偷懒了？”
纪凛什么委屈都能忍，唯独不能忍受这样的指控：“我没有偷懒！”
“那就说给我听。”
“我……”纪凛咬着牙，难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辈子没这么煎熬过，“我很可爱……我很可爱……我很可爱……”
每说一遍，就仿佛折了一年阳寿。三遍说完，他只想让虞度秋赶紧投资航天事业送他去别的星球。
穆浩总算满意，颔首道：“嗯，很好。接下来我们来谈最后一点……”
“啊？还有啊？”纪凛的脚都快捂出汗了。
“当然，刚才的问题还没探讨完呢。既然你认为亲吻是喜欢的标志，那么——”穆浩搂着他的腰，将他往上托了托，两个人枕在同一个枕头上，视线齐平，“来试试吧？”
纪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眉修目，脑子发懵：“试……什么？”
“咳。”穆浩也是第一次，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清了清嗓，郑重地问：“要跟我接吻吗，小纪？”
听清这句话的瞬间，纪凛脑海中仿佛显现了自己心脏传来的的心电图，延伸出去的线条上蹿下跳，发出“滴滴滴！”的警报，仿佛在向他的大脑求救：“报告！心跳超负荷了！我承受不住了！！”
而他的大脑则回以怒骂：“你没看见我已经死机一片空白了吗！”
穆浩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于是缓缓凑过来——
纪凛深深怀疑穆浩根本亲不到他，会被他剧烈的心跳顶开，可穆浩的脸越靠越近，认真专注的目光将他定在原位，有力的手臂箍着他，令他无法后退。
他潜意识里也不想后退。
彼此的呼吸越来越明显，距离越来越接近于无，他已经能感受到穆浩嘴唇传来的热度，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讨厌过这首歌！！
临近唇边的热气忽然消散，穆浩条件反射般地起身下床，拿过沙发上的手机，看了眼说：“是冯队。”
他这辈子也从未如此讨厌过冯……算了，纪凛不敢讨厌，也马上坐了起来：“快接，可能有急事。”
不用他提醒，穆浩对局里来的电话从不怠慢，拿起手机的同时就接通了电话：“喂，冯队，什么事？”
纪凛听他连说了三声“好”，就知道他大概要走了，果然，穆浩下一句就是：“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立刻走到厨房，打开自动保温的电饭煲，边迅速盛粥边说：“小纪，冯队喊我回局里一趟，好像是为了你们之前追踪的那个王斌，我先去开个会，结束了就回来。你放心休息，我让度秋喊他家的医生来照顾你。”
纪凛也披上衣服下床：“我没事，你赶紧去吧，粥我自己盛。”
穆浩还是给他盛好了粥，然后给虞度秋发了消息，接着麻利地穿上自己刚脱下的外套，再走到玄关穿鞋。
纪凛出神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他们的拥抱发生在上一秒，更亲密的触碰即将发生在下一秒，然而现实却是他们不得不分别。
会议或许只有几小时，但谁又说得准呢？
去年今夜，他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穆浩带吴敏回家的时候，也想着明天再送礼物就行，明天再问清楚心意也来得及。
可他却差点再也没等来那个“明天”。
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还不够吗？你还要重蹈覆辙？脑海中有道严厉的声音在训斥。万一这次分别，又发生了意外，你会追悔莫及吗？
这个问题根本无需思考。
纪凛迅速出手，一把抓住了已经打开门的穆浩：“穆哥……等一下，带上我的礼物。”
不等穆浩回答，他飞快地转身奔进了屋子，掏出包里的礼物，立刻跑回来，前后不到五秒。
“生日快乐，穆哥。你拿着，开完会就回家吧，不用过来了。我……需要休息。”他找了条穆浩绝对会接受的借口，然后把包装精美的礼物塞进了穆浩手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一套笔记本和钢笔，我看你以前随身带的那本本子快写满了，就……总之，希望你喜欢。”
穆浩急着赶回局里，低头在身上找地方放礼物，不忘表达谢意：“有心了，小纪，我会好好保存的……”
正说着，他突然感觉到纪凛走近了，紧接着，两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地抬头：“还有什么事……唔。”
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嘴唇，纪凛通红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又缩小，很快与他分开了一段距离。
“先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感觉……回去好好想。”纪凛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如果能接受，想跟我交往，就告诉我……如果不能接受，就什么也别说，我会明白的，以后也不会再想了。”
穆浩怔怔地张着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推出了家门。
撒着玫瑰花瓣的超大按摩浴缸内，翻涌的热水刚刚平息。
虞度秋喘着气靠在浴缸边上，湿发一把抄到脑后，踹了脚刚欺负完他的男人：“我手机震了……帮我拿过来。”
柏朝亲着他的脖子，哑声说：“别管它。”
“休息会儿，少不了你的。”虞度秋推开他，笑道，“先帮我拿，这种好戏可不是天天有的。”
柏朝只好暂时松开他，走出浴缸，递来手机和毛巾：“穆浩发来的。”
虞度秋擦干了手，接过手机点开，看到穆浩说自己要去局里开会，让他喊家庭医生去照顾纪凛。
“嘶……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开窍。”虞度秋失望地说，“好戏又没看成，没意思。”
柏朝：“那我们继续？”
“好吧……诶，等等。”一条新消息传到了手机上，直接映入虞度秋的眼中，他哈地一笑，“话说早了，木头要开花了。”
柏朝走到他身旁，低头看去，刚才那条信息的下方，多出了一句新的疑问句：
[度秋，小纪刚亲我了，完了让我说感受，可我没什么感受……他亲得太快了，根本不够我感受啊，我想多亲他一会儿，再感受感受，你觉得可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