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冬季往往是犯罪作案的高峰期，辖区派出所几乎每天都能接到诈骗、盗窃、故意伤害、经济纠纷之类的报警电话，多的时候一天十几起。
若是案子超出了派出所的权限范围，便会移交至公安分局。所幸近期无大案，要是每月来几个像杜书彦和费铮那样的罪犯，有多少精干刑警都忙不过来。
纪凛也因此得以喘口气，每周基本能保证双休。穆浩就没那么幸运了，冯锦民有意栽培他，对他格外严厉，看他身体无大碍了，立刻给他安排了一堆工作，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看样子如果不出意外，等他完全消化了这些工作，很快便会被提拔上去。
即便每天都要至少八点以后下班，穆浩也会坐四十分钟的车过来，纪凛好几次劝他不用来了，早点回去休息，可家里的门铃还是会如约响起。
一打开门，他就能看到一张英俊飒爽的脸，呼着白气，笑着对他说：“外面好冷，可以抱抱你吗？”
纪凛会毫不犹豫地抱上去，用自己的体温供暖。
连着一周，穆浩都在他家里洗澡、留宿，狭小的单人床挤不下他们两个，穆浩会搂着他说会儿话，然后给他一个晚安吻，接着睡沙发上去，隔天一大早再赶回市局。
纪凛离单位近，起得晚，往往睁眼时穆浩已经不在了，茶几上放着早餐和笔锋遒劲的字条留言：先走了，记得吃。
他起床洗漱，看见卫生间台子上多出的牙刷牙杯，再回到客厅，看见沙发上多出的枕头，和衣架上多出的几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心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同居”吧？
他也提出过自己搬去穆浩的单人公寓住，可穆浩说他是队长，责任更重，而自己目前处理的工作相对简单，一般不会出现紧急情况。
纪凛理性上知道穆浩说的没错，可感情上还是心疼他每日奔波。
或许是该换套离他们都近的房子了……
工作日的午后，局里难得太平无事，办公室里组织集体点奶茶，卢晴拿着手机一个个问过去：“你喝啥？几分糖？加料不？”
被问的同事悄悄瞥了眼对面工位的队长，小声说：“可以点吗？纪队不是不让咱们吃甜食吗？会不会骂人啊？”
卢晴压低声音回：“不会，他口味变了，前天他还去隔壁面包店买奶油蛋糕呢。”
“真假？”
“千真万确，面包店老板是我的眼线。”
同事将信将疑，点好了自己的奶茶，看着卢晴蹦蹦跳跳地去找曾经声称“甜食是万恶的消费主义骗局”的纪凛：“纪哥，你喝不？”
“不喝。”纪凛果断拒绝，但没数落她，反倒提醒，“去拿的时候别让彭局看到，上班时间注意点儿。”
“好咧！”卢晴回头，朝刚才的同事挤眉弄眼：看，我就说吧？
同事震惊，火速往小群里发消息：[我怎么感觉……最近纪队变得通情达理了？]
立刻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也觉得，我昨天犯了错，搁以前他要先骂个狗血淋头再教我，结果他昨天居然就抱怨了两句，然后就教我怎么改了。]
[你们不觉得最近纪队下班也特别准时吗？一到点就回家了，以前他没事也会自愿加班，搞得我都不敢准点下班。]
[这什么情况？他良心发现了？体谅我们辛苦了？还是……？]
省略号的内容，办公室内所有人心照不宣，大家伙儿鬼鬼祟祟地抬头，与同事们交换眼色：你不说是吧？那我也不说。
给所有人点完奶茶的卢晴刚看见群里的聊天记录，想也没想，直接替他们点明了玄机：[还能是什么原因？当然是爱情的魔力！]
纪凛正在看最近一起入室抢劫案的结案报告，检查有没有疏忽的错误，忽听对面工位的牛锋嗤嗤地闷笑，他莫名其妙地抬头：“你笑什么？”
牛锋捂着嘴，立刻放下手机，回：“啊，我、我刚看了个段子，特别好笑。”
“什么段子？”纪凛平时不爱听那些无聊的笑话，但如果真的好笑，晚上可以讲给穆浩听。
牛锋没想到他真问，一下子傻眼了，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纪凛察觉不对，危险地眯起眼：“你骗我？到底笑什么？”
牛锋触到他犀利的眼神，胆战心惊地低下了头，颤抖的手指飞速在手机的搜索框中输入：好笑的段子。
可为时已晚。
“现查啊？”纪凛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抽出了他的手机，“不得了，连我都敢骗了，这是一个团结的大队该出现的情况吗？啊？”
最后声“啊？”震得整间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一动不敢动，焦心地祈祷着牛锋退出了后台，否则聊天记录曝光，他们全都完蛋。
可惜牛锋辜负了他们的期盼，纪凛只要轻轻一滑，就能看见他们的小群私聊。
他背后的虚汗已经渗出了毛孔，飞速思考着是要夺回手机砸烂、牺牲自己保全他人，还是大家同归于尽。
纪凛比他速度更快，没给他半秒的思考时间，扬起手机，冷冷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想清楚——”
“诶，你们都在呢？”门口突然闪进来一人，正是徐升。他刚踏进来，没察觉办公室内人人自危的气氛，随手搭上了纪凛的肩，“小纪，你昨天问我茂名路的房价，我回去帮你查了查，平均两万一平，我家小区离地铁站近，贵点儿，三四万一平。话说你跟穆浩进展飞速啊，这都开始考虑买婚房啦？”
“…………”
办公室内比方才更静了。
所有人看着纪凛的气势与他脸上迅速蔓延的红晕成反比例消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极力否认。
他强装镇定地放下了牛锋的手机，扣住徐升的胳膊往外拽，小声道：“我们去外面说。”
办公室门一关，空调暖气重新聚集，所有捡回一条命的人浑身寒意烟消云散，这才长长地松出一口气。
果真是……爱情的魔力。
纪凛花了一刻钟才冷静下来，然后找了间空会议室，和徐升聊了聊茂名路附近房价的情况，听下来情况还行，他现在住的那套房这两年升值了不少，如果卖掉，能出得起首付。
可比较麻烦的是，他那套房也才付了首付，目前还不能卖。
房产方面他懂的不多，思来想去，拉下脸给某位房产众多的大少爷发了消息：[喂，姓虞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卖掉只付了首付的房子？]
不食人间烟火的虞大少发来轻飘飘的一句：[很简单啊，还清贷款不就行了？]
……问这人还不如问头牛。
这还不算完，虞大少的下一条消息更欠揍：[没钱是吧？这样，小纪同志，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只要你喊穆浩一声“老公~”，录下给我看，我就借钱给你，不要利息，仗义吧？]
“……”纪凛差点儿捏爆手机，愤气填膺地回骂：“我也给你出个好主意：赶紧去死吧！”
虞大少不靠谱，可他也不认识其他懂这方面的朋友了，于是打算下了班去找穆浩当面商量。
下午五点，穆浩发来消息，说可能会忙到晚上九点，让他先回家休息，不用等。纪凛左右没事，在局里自愿加了会儿班，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就往市局赶，想着制造一个小小的惊喜。
结果到了市局，穆浩的工位上却没人，办公室里只有一名留守的同事。
这名同事他恰好认识，是之前跟他一块儿上虞度秋游艇的李警官，当时他们忙着逮捕杜书彦和费铮，再加上游艇突然断裂，情况危急，没来得及说上话，但对彼此也算眼熟了。
李警官看见他就站了起来，热情道：“哟，这不纪队吗？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纪凛走过去跟他握手：“你好，好久不见了，我来找穆浩，他去哪儿了？”
“他去开会了，应该快回来了，你到他位子上坐会儿吧，我给你倒杯水。”
纪凛连忙摇手：“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了。”
“我俩差不多大吧，喊什么‘您’啊。”李警官还是给他倒了水，放到穆浩的办公桌上，然后靠在一旁跟他闲聊，“今晚我值班，无聊得很，你来得正好，陪我说说话。”
纪凛也想多认识些穆浩的同事，于是捧起水杯，吹着气问：“你们最近忙吗？”
“也就那样，穆浩他比较忙，不过我看他好像越忙气色越好啊，整天灿烂得跟朵花儿似的，这就是工作狂吗？佩服佩服。”
纪凛忍俊不禁。
但李警官的下一句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自从他回来呀，咱们办公室又开始门庭若市了，每天都有女警来晃悠。这也就算了，前两天审讯一嫌疑人，男的，当着我们的面儿问穆浩要号码，他丫的罪名可是十年起步！就算要到了也得十年后联系了，你说离谱不离谱？”
纪凛摩挲着茶杯，回：“嗯，穆浩他一直挺受欢迎的，大学里也是。”
“哦？你俩还是大学同学啊？”李警官八卦地问，“他大学谈过女朋友吗？既然这么抢手，应该很多人追吧？”
“追的人是不少，但没谈过。”穆浩甚至可能没意识到那些人是在追他。
纪凛记得很清楚，某次运动会上，穆浩在五千米长跑项目中得了第一名，好几个女生来送水，穆浩统统拒绝了，只收下了他递来的水。
事后他问穆浩为什么不收其它人送的，心里暗暗怀揣着一丝期待，结果穆浩说：“不收陌生人给的食物饮料不是最基本的常识吗？”
纪凛哭笑不得：“也有咱们认识的啊。”
“可是我喝不下那么多水，当然选最信任的人给的啊。”
他就在一句句这样直白的话语中越陷越深，明知穆浩没有其他意思，可还是忍不住痴心妄想。
如今痴心妄想竟成了现实，穆浩受欢迎这件事却依旧没变，说完全不介意肯定是假的，但穆浩绝对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在交往前就考虑好了他们的未来，他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警官听了他的话，惊讶道：“居然没谈过？那局里最近传的那个，岂不是他的初恋？”
纪凛浑身一震。
要命，他怎么忘了最不放心的一点：穆浩那张直率的嘴，什么都敢说啊！
他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捏紧了水杯：“传谁……嘶！”
一次性水杯材质柔软，一捏就扁，热水溢出来烫到了手背，一阵刺痛，纪凛立刻放下杯子甩水。
李警官也很紧张，迅速抽了纸巾给他擦手：“烫伤了吗？”
纪凛摇头：“没。”
幸好倒的不是滚烫的茶水，而且已经放置一段时间了，水温下降不少，没烫伤皮肤，只是手有点麻。
李警官扔了纸巾，托着他的手反复检查，内疚道：“哎，真不好意思，早知道给你倒温水。”
纪凛安抚性地笑笑：“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散了会的穆浩和其他同事一块儿回来，在门口猛地停顿住。
“怎么不走了？”有人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了办公室内两人手拉手的一幕，笑问，“你俩干啥呢？”
李警官没想太多，解释道：“纪队的手被水烫了，还好没事。”
在门口挡路的穆浩闻言，立刻大步走来，接过纪凛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确认表面无碍后，仍不放心地问：“疼吗？”
“不、不疼。”纪凛迅速抽回了手。
市局的同事似乎还不知道他俩的关系，此刻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俩，他心虚得很。
李警官大剌剌道：“我就说了没事嘛，你还不信我啊？”
“不是不信你，是他总忍着不说。”穆浩飞快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围上围巾，抓住纪凛的胳膊就往外走：“我们先回家了。”
他力气出奇地大，纪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出了办公室。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半晌后，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他们……是回一个家吗？”
平义市近期寒潮席卷，气温骤降，路上的行人纷纷裹上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温暖的围巾和帽子，顶着冷风前行。
纪凛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被风刮得一哆嗦，不过他抗冻，这点恶劣天气奈何不了他强健的身体，倒是穆浩微冷的脸色令他心中发悸。
怎么了这是？
正想着，脖子上突然一暖——穆浩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裹了两圈，顺便包住了脑袋，就给他露出双眼睛，仿佛在裹一具木乃伊。
“穆哥，我不用，你戴吧，别着凉。”纪凛从围巾底下发出闷闷的声音。
穆浩没同意，牵起他的手，揣进兜里，问：“饿了吗？想不想吃宵夜？”
这会儿已经九点了，纪凛胃里的晚饭确实消化得差不多了，于是点头：“好。”
穆浩牵着他走上大街，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家尚在营业的小吃店，门面正对大街，小窗口里边正在煮麻辣烫，热气腾腾的烟雾比空调还暖和。
“天气冷，吃点热乎的。”穆浩站在窗口前，点了些蔬菜和肉类，末了对老板娘说：“别放花生和香菜，微辣。”
纪凛随口道：“啊，我也不吃花生和香菜，好巧。”
穆浩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揉了揉他被围巾包裹的脑袋：“什么好巧，我们以前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你总把这两样东西挑出来，你忘了？”
纪凛一愣，仔细回想，的确有那么回事儿：“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记得。”
小吃店内透出来的暖光照亮了他们彼此的脸，眼里都是对方的倒影。纪凛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抽出自己的手，缩回口袋里，低头转移话题：“我今天来，其实是想——”
“小纪，为什么不跟我牵手？”
穆浩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上前一步，更近地盯着他：“你可以跟别人光明磊落地牵手，为什么却顾忌你的男朋友？这不合理吧？”
正在煮麻辣烫的老板娘“嚯”了声，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揶揄道：“是不合理啊小伙子，你男朋友这么帅，要我天天牵他出去炫耀。”
大街上人来人往，还有外人围观，纪凛尴尬地想把头埋进地里去：“我没……但让你同事知道，不好吧……”
“哪里不好？如果不是怕你不高兴，我早就告诉他们了。”穆浩执着地问，“你还在害怕吗？我的承诺不足以成为你的底气吗？”
纪凛被逼无奈，拉起围巾遮住眼睛，主动变成木乃伊，很小声地说：“我不是害怕，也不是不高兴，我是……不好意思啊……穆哥，不是人人都像你那么直率的……”
穆浩不理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把我们交往的喜讯告诉亲朋好友不是很正常吗？”
老板娘掂了掂麻辣烫的漏勺：“诶，小伙子怎么连这都不懂？你对象害羞了！你快哄哄他！”
穆浩转头看了眼老板娘，约莫四五十岁了，推测她应该感情经验丰富，于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嗯，好。”
他单手抓住纪凛的一对手腕，然后扯开了蒙在纪凛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泛红的脸。
他不假思索地低头亲下去。
纪凛：“！！”
老板娘掩嘴惊叹：“哎哟，我可没说这么哄啊，小伙子厉害啊。”
穆浩亲完抬头，诚恳地看着面前人：“要是我说错话了，我先道歉。可我今天确实有点不高兴，我以为我才是可以对你做最多事情的人，没想到外人拥有的权限都比我多，这很不公平，小纪。”
“哪、哪有，我只给你亲……也只跟你回家啊……”纪凛越说越轻，脑袋靠到他肩上，“你想做什么都行……但要是在大庭广众下做，我还不适应……给我点时间，行吗？”
老板娘竖起耳朵也只听清了几个词：亲，回家，做什么，做我。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野得不得了啊。
穆浩搂着蓬松柔软的羽绒服，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最终轻轻叹气：“哎，对不起，是我冲动了，你慢慢适应，不用管我。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纪凛：“呃，我想不起来了……”
“那就想起来再说吧。”穆浩扶起他，问，“今晚去我那儿住吗？我的床很大，可以睡两个人，不过你明天得早起了。”
纪凛的脸蹭地一下红透，自然而然地想歪了，闪烁其词道：“我、我明天还有工作，可能不方便……周末吧，周末我去你家，我们可以，呃，慢慢研究……”
“研究什么？”
“就是……你在想的事情……”
穆浩想了想，最近的确有几桩案子情况复杂，他想了很久也没头绪，或许跟纪凛探讨之后会得出新的线索。
“好，那就周末见，今晚还是去你家。不过我周末不回市里的家，跟你说过的。”他提议，“跟我回我爸妈家吧，他们也很想见你，晚上你睡我房间，我们再研究那些事。”
纪凛大惊失色：“去你父母家？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了？他们知道我俩的事啊，也同意了。”穆浩隔着围巾轻轻弹了他脑门一下，故意板起脸，“小纪，你连我父母都不肯见，我真要生气了啊。”
纪凛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哪有在长辈家做那种事的……可他也不想让穆浩生气。
这时，老板娘打包好了麻辣烫，递过来的同时，向穆浩竖起了大拇指：“小伙子，真会玩啊。”
穆浩没听明白，也没往心里去，拎起两个打包盒，将纪凛的手重新揣进暖和的兜里，说：“开玩笑的，你要实在不好意思去就算了。我打个车吧，地铁过去太慢了……”
“我去的。”纪凛突然出声，“我……会好好表现的。”
穆浩一怔，不知怎么，似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慷慨赴义的意味。
“小纪，你别勉强……”
“没勉强，我可以的。”纪凛咬牙握拳，给自己打气，“虽然我没经验，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穆哥。”
……怎么好像从慷慨赴义升级成视死如归了？
麻辣烫的香气飘散于风中，纪凛狠狠抽着鼻子，完全没闻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都已经这么不要脸这么豁出去了，那虞度秋的借钱要求……似乎也没那么难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