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
可林元瑾一忙。
崔夷玉就容易不经意间被她冷落了。
只要不是炎热或是严寒，蒜苗总能扒在林元瑾身上，形影不离。
为帝的崔夷玉却不行。
又是一日夜里。
林元瑾提着裙摆，悄然回到献和宫，刚走进一片漆黑的屋子里，还没走几步，蓦然看到了床边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步伐猛地一顿，头皮发麻。
林元瑾本来都想今日要不直接在宫外住算了，可又没提前与崔夷玉说，心里难免惦记着，暮时便让桑荷带着蒜苗回了宫，自己则还在外面忙。
显然，她的惦记是有道理的。
屋子里一盏灯都没有点。
昏暗之下，只有一个身着玄金色朝服的少年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垂着眸一声不吭，好似一副画作。
他甚至没有洗漱换衣，好似保持着来寻林元瑾时的状态，一直等到了现在。
林元瑾快步走进去，将桌边的蜡烛点起来，连忙坐到床边的软榻上拉住崔夷玉的手，紧贴在她还有些薄汗的脸颊上：“我回来晚了。”
崔夷玉只安静地低着漆眸，望着她没说话。
他也不是在怪林元瑾，只是无休无止地失落淹没了他。
他知晓林元瑾有自己的事务和目标，忙些也很正常，这样必然比林元瑾被拘在后宫之中要好。
崔夷玉都明白。
他难过的是，如今他登基为帝，富有四海，反倒被这龙椅拘在了宫中，不能日日陪着林元瑾同行。
可他若不是皇帝，林元瑾又不能有这样的权力行事。
此事两难全。
“用过饭了吗？”崔夷玉轻轻地开口，有些发凉的手指贴住了林元瑾的脸颊。
崔夷玉这般说，林元瑾心中反而酸涩了起来。
他若不满，再说些什么今日实在太晚日后不可如此的话，林元瑾都能好好答应下来。
可崔夷玉偏偏什么都没说，在等了她好几个时辰之后，见到她第一句话只是关心她是不是废寝忘食。
“晚间的时候吃了个胡饼。”林元瑾说道，认真看着崔夷玉问，“你呢，你吃了吗？”
崔夷玉鸦睫一颤，还没来得及答覆，就被林元瑾迅速判断出来：“你没吃。”
“哪有坐在屋子里干等的呀。”林元瑾捏着崔夷玉的指节，“你明日还要上朝呢。”
可她看到崔夷玉低落的沉默，却迟半拍地想起了自己几年前还在太子府时的话。
那时周玠尚且没死，崔夷玉虽顶着太子的身份与她同住，却难免不安稳。
她好似说想光明正大，日日同崔夷玉一同用饭。
发现竟是自己先失约了。
庞然的愧疚感骤然压倒了林元瑾。
“对不起。”林元瑾低声说，“今日是我回来迟了，我总是想着再过一会儿忙完免得拖到第二日，情不自禁就延后了。”
“你没错，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过是忘了时辰。”崔夷玉见不得她低声下气的道歉，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下回我会记得的。”
“没有下回了！”林元瑾坚定地拍了拍崔夷玉的脸，“我只会提前回来，不会再推迟了，有些事少了我也不是办不了。”
天大地大又能有多大，地球少了她一个也照样转动。
可崔夷玉嘴上说着没事，却会实诚地像是望妻石般一直等着她，被她发现还装作无事，其实心里的失落恐怕早就积攒成海了。
林元瑾与崔夷玉携手走到了今天，知道崔夷玉虽没怎么直白地提过，但是所行所想每一刻都在表达着他视她若生命。
林元瑾知晓他的过去和他的责任感，因此也比任何人都要爱惜他，更不想因为旁人和事情忽略了他。
因为有崔夷玉在，林元瑾才有可能变成皇后，获得一定的权力和自由，才能有余力去拯救旁的人。
“我们约好了，无论如何要一同用饭的。”林元瑾拉着崔夷玉站起来，抬手盖灭了蜡烛，直直走出屋外，朝献和宫小厨房的方向走。
虽然献和宫里少，但考虑到主子晚间可能会传膳，小厨房里都常备着些食材。
林元瑾是会做饭的，前世作为不受重视的女儿常在家中做，却没想到刚进厨房，就看到崔夷玉娴熟地蹲下，拿火折子点起了火。
厨房里空无一人，半夜还有点瘆得慌，即便点燃了蜡烛也仍有些昏暗。
崔夷玉却格外习惯这样的环境。
“没有面，但是有面团。”崔夷玉到处翻了翻，拿了一把新鲜菜叶，转头就看到林元瑾在烧水。
“也别扯面了，费时。”林元瑾看着他生疏地捏着面团，力道却不小。
崔夷玉也不准备多和面，只是按照昔日为暗卫时在野外凑合的时候做过的野菜汤，将面团加点水搅成疙瘩，再将洗好的菜叶随手一掐，和着鸡蛋丢进了沸水里烫。
步骤简单至极，毕竟他们昔日在外时能有吃饭的闲暇就已经很奢靡了。
林元瑾将调料随手往这青菜疙瘩汤里放，调了调咸淡，赶紧拿勺子出了锅。
若是寻常人家看到她将外面价值昂贵的胡椒往这廉价的清汤菜粥里放，只怕要气晕过去。
两人也没端着碗回去，就一人拿了一个小板凳，原地坐在厨房外干净的地方吃起来。
做得不怎么讲究，但一应俱全，温热的软疙瘩格外填肚子，青菜的香气透着厨房里浓浓的烟火气。
林元瑾小口地吃着，抬起眼就看到崔夷玉和猫似的，小心翼翼地尝着味儿。
崔夷玉感觉到身上的视线，蓦然对上了林元瑾的目光。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禁笑了起来。
林元瑾用帕子擦了擦崔夷玉颊边的灰尘，许是烧柴时不经意间沾到。
他们一言不发，默契地将碗里的汤吃得一干二净，才将碗放回厨房里，朝屋子里走回去。
“今日实在是晚了。”林元瑾牵着崔夷玉的手，感受着夜风拂过两人的衣袖，可惜地说，“若有下次，我弄些吃食给你尝尝。”
海外的船只入了港，许多调料都到了她手里，虽然很多东西还没进化到21世纪的样子，但也能聊以慰藉。
“不必。”崔夷玉却难得拒绝了她，摇了摇头，认真地望着她，“下厨并非易事，劳心费力，我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这些事让御厨去做便好。”
“各朝各代，哪怕是宫中贵人都不乏忧心劳碌早逝的例子。”他轻声说着，握紧了林元瑾的手。
在崔夷玉眼中，林元瑾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她若想做，也是在保养好身子的情况下。
她过去是尊贵的太子妃，如今更是高高在上的一国皇后。
崔夷玉希望她能永远安心闲适，不必如她所说的前世那般去伺候刻薄的家里人。
“说什么呢，我也不是事事亲手。”林元瑾说道着，压低声音，像是生怕话语被夜风吹跑了，抿着唇，“我也就是偶尔想让你尝尝，虽然做得手艺也不如大厨。”
两人没走多快，稍微绕了点路消消食，才回到屋子里。
门外守夜的婢女知晓皇后回来了，之前便去备了水，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自打这夜之后，林元瑾再没有晚归过，甚至偶尔提前回来，然后去书房里寻崔夷玉叙话。
崔夷玉若有事，书房里又有旁的人，林元瑾便在书房后方的屏风后躺着看书。
若书房里无人，林元瑾便会坐在崔夷玉身边或者躺在他腿上，或说些话，或只安静地休息。
崔夷玉有时候会问她怎么了，林元瑾摇头又不作答。
她只是又想起来，古人的平均年岁都不大，尤其是医疗水平又不发达，一个风寒或者疫症便能要了人的命。
崔夷玉早些时候身子骨受过摧残，又中了许多毒，她其实更应该珍惜当下才是。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
崔夷玉在桌子前翻阅着折子。
林元瑾趴在软榻上看着话本，脸红心跳地发现里面夹杂着大量不能过审的内容，一边感慨着古人天马行空随意放肆的想像力，一边继续往下看。
崔夷玉察觉到林元瑾面色泛绯，耳廓通红，将手头的事处理完之后如幽灵般站到她的身后，越过她的肩膀一看，随意一扫，就看到了话本里包括但不限于人妖殊途爱恨纠葛的…合欢话本。
林元瑾刚准备翻页，就看到身侧多了个影子，当即眼疾手快地想“啪”地合上书，却被崔夷玉按住了手腕，抵在了软榻上。
“你喜欢这样的？”崔夷玉意外地看着话本，认真看着她的眸光像是在研究什么特别的东西。
“不是。”林元瑾义正言辞地否定他，看着崔夷玉困惑地挑起一根眉毛，解释道，“这不是你命人准备的话本和游记吗，我只是看到了这一本而已。”
崔夷玉若有所思，才想起来他是派太监将市面上卖得好的都买回来。
他从来不关心话本内容，所以也没想到销量好往往和风格大胆紧密联系在一起。
“改日我看看。”崔夷玉说完，就看到林元瑾红着脸像是想毁尸灭迹，有种强烈的欲盖弥彰感，当即蹙起了眉，钳住林元瑾的手腕，利索地将那话本强夺了过来。
林元瑾在他手里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既然不改日，那就一起看。”
崔夷玉紧贴着林元瑾的后背，捏住她的手腕，明显感受到她浑身僵硬，从脖子红到了耳廓，开始认真地在她眼皮子底下细细翻阅起话本。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
眼看着剧情走向愈来愈激烈，他能感觉到怀里的林元瑾呼吸急促，仿佛想原地逃走，出于学习的心态，看着话本里的姿势，托着她的脖颈，吻上了她的软唇。
少年情热如潮涌，不顾书房清净，压抑着溢出喉口的声响，白日里在这狭小的软榻上厮混了一把。
反正这之后。
林元瑾再没来他的书房里看过哪怕一本话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