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陆淼一对叶璟的印象只有三句话——穆时海发小，进口卷毛鸡，特讨厌。
这和他讨厌穆时海的感觉不一样，在陆淼一眼里，穆时海就是一只拿美色和胡萝卜当诱饵布下天罗地网的狼，某个小崽子扑腾扑腾掉了坑，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而前者是小学时总爱扯女同学辫子看她气得满脸通红的恶作剧感，每次那双丹凤眼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扬眉吐气的喜悦。
陆淼一是典型的野生散养，别的孩子放假上兴趣班，他妈带着他跋涉沙漠拍星星，陆济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遵纪守法热爱生命，学习什么的，尽力就好，挨过的唯一一顿揍，是撒谎被陆济发现，当晚屁股就开了一朵大大的红花，那以后陆淼一知道，贪玩没关系，打游戏没关系，颜料撒了弄脏沙发没关系，考差了挨骂也没关系，但不诚实就一定会挨揍。
所以当他略带忐忑宣布自己找了个男朋友，并已经做好了陆济把他踢出遗嘱的准备时，陆济却一脸平静：“我和你妈打赌，猜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坦白。”
他甚至来不及震惊，陆济继续道：“那孩子不错，什么时候带回家，你妈最近腰疼，让他看看。”
陆淼一：“……他是法医！不管活的！”
想象中惨烈的出柜变成了一场不太聪明的自曝，陆淼一备受打击，连叶璟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发现：“你怎么了？”
“我出柜了。”
然后是一串噼里啪啦柜子倒地的声音，叶璟冲进卧室，揪住他胸口的手颤抖不停：“你你你你……”
“结果他们早就知道了，”陆淼一拍开他，一脸嫌弃，“说了进门先洗手！”
“哦。”
小卷毛可怜兮兮缩了回去，陆淼一咳了两声：“他们说……”
叶璟瞪大了眼。
“让我把你带回去。”
“回、回哪儿？”
“回家啊！”表情一下变得凶悍，“你不愿意？”
“愿、愿意。”
陆淼一挼了挼他头发：“我饿了，做饭去。”
叶璟哦了一声，提起地上的菜往厨房去了，陆淼一洗了盘青提，站在门口看他切菜：“小卷毛。”
叶璟头也不抬：“说。”
“周末去看电影吧。”
“要加班。”
“有案子？”
“嗯。”
“算了，”陆淼一吐了籽，“在家呆着也挺好。”
“出去，”叶璟举着锅铲赶他走，“我要炒菜了。”
清炒菜心，尖椒炒蛋，一个土豆肉丝，还有番茄鸡蛋汤，吃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叶璟刷着微博，看见一条关于欧洲暴雪的推送，手指就愣在那儿，许久都没动，陆淼一觑着脸色，小心开口：“宝贝儿……”
已经第五个年头，过不去的，不止许迟川一个。
穆时海走的那一年，一个冬日初雪的夜晚，叶璟揣着四分五裂的手机敲开他家的门，愤怒沮丧的脸上顶着两个鲜艳的巴掌印：“能收留一晚上吗？”
陆淼一盯着他的脸，难得没有嘲笑，指着自己隔壁的房间：“你睡那屋。”
第二天起来人已经走了，在他以为不会回来的时候，门铃又响了，比昨天更狼狈一些，一副才和人打完架的模样：“再收留一晚行吗？”
陆淼一丢过来一把钥匙：“自己开门。”
一直住到开学，叶璟才不得不走，但不是回家，他去了谭蔓茵那儿。
自从和叶严臻离婚，谭蔓茵一直一个人独居，叶璟一口气把叶严臻干的事全倒了出来，还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就被堵了出来：“妈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不行。”
谭蔓茵爱怜地看着自己孩子：“你祁樾哥的事，忘了吗？”
叶璟突然一怔，他怎么忘了，自己还兴冲冲跑去质问许迟川，为什么他哥要抛下谭祁樾，现在看来，中间也还少不了谭慎推波助澜，怎么可能答应帮忙打听穆时海的下落。
“樾哥……”
“很久没回家了，”谭蔓茵摸摸他的头，“你舅舅……还是不松口。”
“凭什么！”叶璟爆发了，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涨红的脸写满了委屈，“樾哥喜欢男人，就不是他的孩子了吗！”
这话跪在地上的许迟川问过，被赶出家门的韩煜问过，谭蔓茵哑言，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不想回家就算了，就在妈妈这儿住。”
但到底没有住多久——叶奶奶压着叶严臻来上门接他回家，叶璟犟着脖子：“告诉我穆时海在哪儿。”
“我不知道，”叶严臻一口拒绝，“也不可能。”
“那我也不走。”
僵持许久，叶严臻终于松了口，答应高考完就去问穆兴勇，叶璟并不很相信他：“你保证。”
“保证，只要你上了一本线。”
父子俩击掌为盟，叶璟这才跟着男人回家，他本来基础就不差，这下更是发了疯的学，录音的事他已经很愧疚，不能挽回，只能借此弥补一二。
只是没想到，叶严臻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抹杀了。
考完等成绩的小半个月，叶璟每天都过得很煎熬，好在分数很理想，超一本线六十七分，不仅上了一本，还能报一个很好的大学，只是等他迫不及待拿着成绩去找叶严臻兑现，男人却突然变卦，叶璟懵了，质问他是不是想反悔，叶严臻却道：“你打算报什么专业？”
“法医啊，一直都是法医。”
“我也说了，报刑侦，”叶严臻说，“这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
“叶严臻！”
叶璟终于发飙，全然不顾这是办公室，红着脖子冲男人大喊：“还要我说多少遍！”
“我不想接你的班！不想干刑侦！”
“现在先不说这个，”他压着火气，“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男人不为所动：“你报刑侦。”
空气停滞了。
愤怒、失望、委屈……所有情绪涌走之后，只剩下荒唐和冷静。
“你根本，就没想答应我。”
说罢摔门而去，第一次，他对叶严臻这么失望。
这回连谭蔓茵那儿都不想回了，数了一圈才发现，能去的地方还是只有那一个——时隔半年，再次敲响了门。
陆淼一对他提着箱子的行为表示好奇：“你离家出走？”
“对。”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
“怎么回事？”陆淼一敲他的头，“卷毛鸡，你赖上我了？”
“放心，等开学我就走。”
“和家里吵架了？”
“对。”
“行，爸爸收留你，也不收你房租，但得干活。”
“可以，”他爽快答应，“干什么？”
“做饭洗碗打扫屋子，取快递丢垃圾拖地。”
叶璟：“……你周扒皮转世？”
“就说干不干吧。”
“……干。”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叶璟像个被卖进地主家干活的长工，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做饭洗碗取快递，还要兼职当游戏陪练打到半夜，两个月一晃就过去，等到要走那天，陆淼一怅然拉住他胳膊：“放假还来么？”
叶璟：“……滚。”
和叶严臻的冷战一直拉锯到放寒假，虽然回了家，但父子俩基本不说话，过了年叶严臻就匆匆归队，叶璟也提前返校，一直到大一结束才回家，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兴许某天父子俩可以一笑泯恩仇，或是被时间冲淡一切。
但是没有。
那是暑假快完结束的一个中午，叶严臻难得在家休息，午饭是和叶奶奶一起包的饺子，父子俩还算融洽，吃完叶严臻上楼睡午觉，叶璟洗完碗出来，瞥见桌上放着的手机，脚步和心跳同时顿了一瞬。
那是叶严臻的手机。
一个大胆的想法挤进叶璟的脑海，叶严臻所有密码都是谭蔓茵的生日，他走过去，点开手机迅速翻阅，但里面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更别说穆时海的消息，叶璟有些失望，正准备放回去，余光却瞟见身后的背影——叶严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父子俩静静对视，一个唇齿发冷，一个看不出表情。
叶严臻转身回了卧室，叶璟呆呆站在原地，像断了提现的木偶，很久以后才恢复理智，丢下手机飞快逃离现场，收拾东西离开了家，并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再回想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
两个月后，他收到了叶严臻发来的信息，上面只有两个字。
英国。
他激动得不能等到下课，冲出教室打通电话：“在哪儿？英国哪儿？”
男人的回答却像一盆冷水浇透：“只有英国。”
“什么意思？”声音里的笑意还没消，“你是说穆兴勇只说了他在英国？！”
对面传来一串冗长的默认，随即被挂断，叶璟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操你妈的穆兴勇！！！
他只能安慰自己，有下落总比杳无音信强，捡起手机准备告诉许迟川，却发现自己没有联系方式，只好去找陆淼一：“找你爸爸我干什么？”
十分钟后，听完前因后起承转合的三水哥哥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段混合了各类词汇、方言、长短句和《讨武曌檄》一样激烈的人类高智慧文明，最后在“老子要把他肠子抠出来打成结喂狗”中愤怒结束。
他不知道叶严臻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但父子俩总算不再像仇人般彼此无视着，只是叶严臻对他没有选择刑侦一直耿耿于怀，始终没有好脸色，叶璟犯了轴，烦我是吧，我偏要待在你眼皮子底下，大五直接杀回江恭，进了恭北区公安局实习——是叶严臻调去市局前待得最久的地方，果然叶严臻气得脸色铁青：“要干法医就滚出去。”
“滚就滚。”
熟练收拾行李，在男人咆哮前关上门，然后电话打给已经开起工作室的新晋设计师：“陆大财主。”
“……滚，没地儿。”
“别啊别啊，”夜色里小卷毛被风吹了起来，“这回给钱的，是租！合租！”
那头依旧很冷漠：“你租不起。”
叶璟：……
伤人但是实话，陆淼一去年毕的业，刚拿到学士证陆济就在江南新区给他买了套房，大平层，既当住宅也当工作室。
叶璟有些沮丧，正要挂了对面突然道：“可以不收你房租。”
叶璟眼前一亮。
“但是——”
“饭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老板你看可以吗？”
陆老板觉得可以，唯一一个要求就是，进门回家先洗手，打肥皂搓三遍的那种。
报道前一天晚上，叶璟紧张得睡不着，起来去客厅倒水发现隔壁卧室门缝里还有光，推门进去陆淼一正咬着笔头蹲在椅子上，设计稿七零八落堆了一桌子，陆淼一头也不抬：“我饿了。”
叶璟：……
“煮碗面，要煎蛋。”
叶璟：……
一段时间后，他渐渐摸清了陆淼一的生活，白天睡觉晚上赶稿，偶尔通宵到天亮，就是嘴比以前挑，还多了项吃宵夜的爱好，许多次叶璟都是一边挥着锅铲，一边诅咒某人吃一口胖三斤。但诅咒显然不太灵验，陆淼一不仅没胖，甚至看着比他还要轻一些，还很有劲——一次能提两桶水上楼的那种劲。
他很不服气：“你为什么不胖？”
“我锻炼啊。”
“你什么时候锻炼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你十个小时在睡觉，剩下十二个小时都在吃！”
陆淼一指了指最里头的那间屋子：“家里有跑步机，你没进去过？”
叶璟：……
他没有。
家里所有屋子他都进去过，唯独那间没有，因为那是陆淼一的工作室，陆淼一翻了个白眼：“每次你这么犯蠢，我都会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那瘪犊子的发小。”
自从得知穆时海走之前留的那句话，陆淼一就极度不待见这个走了还阴魂不散的人，以许迟川死心眼的程度，这句话基本等同于宣判无期。叶璟曾试图为穆时海解释，刚张嘴就得到陆大设计师毫不留情的大比兜：“再提我就让你变成秃毛鸡。”
工作室加上陆淼一一共只有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女孩子格外崇拜陆淼一，叶璟曾不止一次见过那女孩从垃圾箱里捡起陆淼一丢掉的废稿，爱惜地抚平每一道褶皱，明眼人都看出来的喜欢，偏偏当事人好像完全看不出来。
终于有天所有人走后，叶璟端着洗好的青提走进去：“小欣喜欢你，你知道吗？”
陆淼一还在画稿，伸手抓了颗塞进嘴里：“知道。”
叶璟犹豫了一下：“你不喜欢她？”
“我为什么要喜欢？”
陆淼一抬起头，平光镜架在鼻梁上，有种斯文的帅气，表情却很不耐：“你想催我找女朋友？”
“也不是不行，”叶法医很诚实，“毕竟你也二十四了。”
陆淼一瞪大了眼，恼羞成怒只在一瞬之间：“出去！滚出去！”
一起被赶出来的还有那盘提子，小卷毛想了一夜，也想不出自己到底踩到了陆猫咪的哪根尾巴——是的，他觉得陆淼一就是只猫，要好吃好喝的供着，还要顺毛顺意地撸。
而且猫咪这次好像气得都离家出走了，一连几天神龙不首尾，做的饭也没有吃，叶璟叹了口气，收拾完剩饭剩菜，简单拿了几样洗漱用品带回局里——正好局里有案子，等陆淼一回来了，再好好谈谈吧。
案情并不复杂，死者是个失足女子，嫌犯是她的老熟客，当晚事后嫌犯和死者发生冲突，冲动杀人后潜逃，但警方一直没找到凶器，局里法医决定再勘察一次现场，提着工具踏进出租屋，一股酸馊味直冲天灵盖，忍着恶心一寸寸重新检查，但还是一无所获，就几人丧气时，叶璟忽然望见洗碗池下接水道的弯管，心头一动：“师父，水池下面这根管子能拆吗？”
“能，但根据受害人的伤口深度，凶器起码有十厘米长，那么短一节管子，藏不下。”
叶璟走过去，小心翼翼把管子拧下来，探着手一寸寸探进下水道，终于在伸进半只胳膊后，手碰到了一根硬硬的东西，顺着管道弯曲的弧度一点点取出来，一根被弯折扭曲过的钢筋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现场瞬间沸腾：“找到了！”
“好样的小叶！！”
意外却先一步降临，眼看最后一段就要出来，钢筋另一头确是刚好被弯折成管口大小，撞上管子手臂连人被带着往后撞了一下，一阵痛意从手心传来，叶璟嘶了一声，忍痛掏了出来，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钢筋另一段被磨尖了头，手套被划破，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流了下来，叶璟脑子嗡的一声，闪过四个字。
职业暴露。
尸检之前确认过，死者身患艾滋。
叶璟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处理伤口，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回到局里，只是再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办公室，一直带他的陈法医正拿着艾滋阻断的药，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呜咽：“师父……”
“吃了。”
“阻断药24小时之内服用，成功率可达到90％以上，如果在2小时之内服用，成功率基本上可达到100％，”陈法医望着他，“从你受伤到我们回来，只过去了五十分钟。”
眼泪夺眶而出，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柔：“放你三天假，下午去医院做血液检查，听见了吗？”
叶璟去了，从医院大门出来，阳光照在身上，又冷又热。
今天回家的路格外得远，叶璟思索着是不是先搬到局里再慢慢找房子租，丝毫没发现陆淼一正站在玄关看着他脱鞋：“你还知道回来！”
“啊！”
叶璟吓了一跳，钥匙砸在脚上疼得喊出了声，逆光中陆淼一表情更生气了，伸手来拉他：“凶你两句就敢离家出走，你……”
“别碰我！”
叶璟举起双手后退，没注意陆淼一震惊又受伤的眼神，他继续道：“我、我明天就搬……”
“你敢！！！”
陆淼一冲向前，一把扣住他手腕，这下是真怒了：“我打断你的腿！”
叶璟急了，猛地大喊：“我职业暴露了！”
“什么玩意儿？”陆淼一松了劲，却还是没放手：“什么暴露？”
叶璟垮了肩，低声说了上午的事，越说越沮丧，小卷毛都垂了下来：“还有三个月窗口期，结果出来之前，我还是先……呜！！！！”
一片温热的湿润堵住了他的话，放大的瞳仁映出平光镜后挺拔的鼻梁，挣扎的手臂被束缚后收紧，舌肉扫过每一寸口腔，吞没了呼吸，和津液一起咽下，陆淼一按住他的腰，偏了偏头，唇色沙哑。
“哪里都不许去。”
“老实待在我身边。”
夏天的池塘
长满秋天的花
那扇敲开的门呀
是谁要去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