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之时, 正是扯淡的好时机。
彭大戟正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到谷堂衿身上，就听鲁淮说道：“听说老彭你祖籍在乐晋府啊。”
“要我说你们府真是人才济济，唐大人就先不说了, 便是如今名气大得很的谷秀才都是乐晋府人士。”
茅任礼：“哎, 还真是唉，你们算是老乡了，我倒是更好奇那厨仙食肆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叫这个名, 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能让饶山长喜欢吃, 应当是有几分本事, 真真是可惜了, 咱们离得远也吃不着啊。”荀右势喝了一口酒说道。
鲁淮夹了一颗卤花生米丢入口中：“要我说, 谷秀才才可惜呢，偌大的名气啊，怕是已经入了上头那些人的眼了, 如今……最多就当个名士。”
彭大戟心中一喜, 这可是你们先说的啊！
“唉。”他叹了口气。
其余三人虽然喝得稍稍有些醉, 但到底都是常年饮酒之人, 还没到迷糊的程度, 因此都听到了。
“老彭，你叹什么气啊？”鲁淮不解地问道。
“没事。喝酒喝酒。”彭大戟摆了摆手, 装作不愿多说的模样, 又哐哐给自己灌了一大碗酒水。
嘶！
他若是痛痛快快地把话说出来也就罢了，这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心里猫抓猫挠的。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劝起酒来。
“喝。多喝点，回去了伯父就不让你沾酒了。”
“喝醉了也不怕, 咱们哥几个送你回去。”
“就是，就是，要我说啊，跟老人住在一块就是这点不好，得被管着，没法子哦。”
……
彭大戟在心里暗骂，不愧是他最爱扯闲篇的几个兄弟啊，真是不要命地灌自己！
不枉费自己对他们的‘厚望’啊！
彭大戟渐渐醉了，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坐都坐不稳了。
“哎呦，老彭你怕不是醉了吧？”鲁淮开口问道。
彭大戟嘴硬道：“我、没醉！”
三人了然。
嗯，醉了！！！
“刚老彭你叹什么气啊？”茅任礼开口问道。
“那，那个，谷秀才我爹见过。”彭大戟一俯身，压低了声音说。
光听这一句，三人就来了精神，荀右势四处看了一圈，这会还来吃酒的人还真不少，毕竟这里可是京城，但压根没人注意他们几个粗壮的汉子喝酒吹牛。
“真的假的？伯父还见过谷秀才呢？”茅任礼反问道。
鲁淮也惊讶道：“别不是吹牛吧，伯父不是前两年就来京城了吗？怎么见的这位谷秀才啊？”
“嘿，谁吹牛啊？不，不光见，还帮他，治过，治过腿！”这一句话彭大戟刻意提高了些音量。
他这一声说出来，倒是有不少同样在食肆中吃酒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们桌旁边一瘦小男子扫了一眼彭大戟这个醉汉，不屑地说：“嘿？瞧你这说的，别不是你爹把人家谷秀才的腿给治瘸了吧？”
彭大戟一拍桌子站起身：“你，放，放什么狗屁呢，他那腿本来就给接歪了，偷偷求我爹给他打断了，重新接的，我爹说这重新接了腿，他有，有可能长好，他要瘸也得怪一开始找的大夫啊！”
鲁淮三人面面相觑。
万万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的阴私。
“老彭你真是喝醉了。”荀右势赶紧站起来，扯着彭大戟就要走。
剩下两人赶紧掏钱袋子，付账。
“偷偷求？怎么个偷偷法啊？你这话说得什么意思？”
“就是啊，话可得说清楚！你别走啊！”
“难道谷秀才断腿是有人刻意为之？”
……
三人赶紧把彭大戟送回家。
碰上来接彭大戟的媳妇孙氏，几人还有点不好意思。
鲁淮：“那什么，嫂子，他喝醉了，说了点胡话。”
前些日彭大戟就跟媳妇通好了气，如今孙氏用肩膀支撑住‘烂醉如泥’的彭大戟，假装皱眉问道：“说了什么啊？”
荀右势挠了挠头：“我们也没太听明白，还是等老彭醒了，再跟你好好说吧，反正说的是谷秀才的事。”
“对对对，就是啊，嫂子你到时候再问啊，天不早了，我们几个先回去了啊。”
三人默契地溜走了。
等三人一走，彭大戟就站直了身子，他捂着肚子说：“今日喝的酒是有点多，我这肚子都涨起来了，不行我得先去一趟茅房。”
孙氏赶紧把人拉住：“哎，你等等啊，你事办妥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消息保证能传出去！”
说完他就直奔茅房了，彭老大夫出来问情况的时候，都找不到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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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季榕夏给了沈四娘和珍哥儿一个活——磨米粉。
两人轮流磨，倒也不是很累。
就是这米粉的香味啊，一个劲地王他们鼻子里头钻。
沈四娘深吸了一口气：“这新米的味闻着怎么这般香啊？”
“谷秀才精心种的，这才长得格外好些吧。”珍哥儿没种过地，对这种事一窍不通，不过他也觉得这些米可比粮铺里的米香甜多了。
谷堂衿去了山头那边干活。
季榕夏则是嗅着米粉的清香翻看喜宴菜色大全。
喜宴有时候不仅要好吃，还要体现新人两家的财力，因而天南地北的食材，各种新奇的做法都有。
而且一些普普通通的菜愣是要起一个吉利的新名称。
什么早生贵子羹啊、鸿运当头蒸虾啊。
怪有意思的。
季榕夏近来除了看游记外就是爱看这个了。
如今季榕夏认字多了，便发觉了这认字多的好处，他想看什么书便能看什么书，不做菜时也不觉无趣，可以随便找本有意思的书打发时间。
等米粉磨好了，季榕夏这才放下书，开始做米糕。
这米糕的做法说来也简单。
米粉中加入少许糖，放水搅拌均匀。
用温水浸泡一点酵母，将酵母水倒入米浆中待用。
要稍等一会，等酵母发酵。
在小巧些的碗底涂一点油，待会可以防止粘黏，把米浆倒进去，震几下排气泡，在上面放一点红枣点缀。
将小碗放入蒸锅中蒸熟即可。
不需要脱模，直接按照一碗十文钱来卖。
季榕夏蒸好后先自己吃了一块。
这米糕一蒸刚好填满整个碗，用勺子挖一勺，米糕松软，甜香夹杂着浓浓的米香。
季榕夏眼睛微微眯起，这跟直接用米煮出的米饭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与味道。
谷堂衿回来时，就看到季榕夏给了沈四娘和珍哥儿一人一碗米糕让他们拿着吃。
“堂衿你回来了？快尝尝，这个跟蒸米饭不太一样，松松软软的，稍微凉了之后，还有那么一点点韧性，反正口味很好。”
季榕夏撕开了一块米糕放到谷堂衿嘴边。
谷堂衿低头吃了，夏哥儿放的糖不多，入口先是米香然后才是淡淡的甜香与枣香。
谷堂衿：“我去写告示，大伙吃了肯定喜欢这米糕。”
季榕夏：“可惜了，米太少了，米糕也不能做太多。”
再想吃，就得等这种米种得多一些再说了。
他们拢共只留了一百斤新米，五十斤磨成了米粉。
今日有新米做的米糕卖。
谷堂衿将告示贴出去，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关鸿池、刁开鹏和刁秋芸也都来了。
大伙虽然新奇，但也没对这平平无奇的米糕有多少期待。
更多是为了满足尝一尝谷秀才种的米的好奇心。
这种想法，直到珍哥儿将热腾腾的两碗米糕端出来为止。
珍哥儿快手快脚地将米糕放到曾开畅和孙依白面前。
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并不霸道，可轻飘飘的米香就是直往人鼻子里头钻，让人压根没法忽略！
曾开畅见大伙看他，爽朗一笑，他满手茧子，根本不怕烫，直接用手撕了一块米糕，说道：“我先替大伙尝尝啊！”
孙依白捂住脸，这老头子还来劲了，真是越老越像是孩子。
曾开畅将米糕放入口中。
松软、米香、回甜、淡淡的枣香，一同在口中炸开，让曾开畅这个无肉不欢的都忍不住感叹，原来这米竟然能比肉还好吃啊！
有人说道：“老曾，说话啊？味怎么样啊？”
曾开畅直接拿起那块米糕啃了一大口。
香！
不必说了，这米糕的味道肯定差不了！
孙依白用勺子舀了一点米糕放入口中。
果然香甜。
她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米糕。
“这米糕以后都卖吗？”孙依白吃完后，忍不住叫住沈四娘问道。
若是每日都卖，她还真是想要每日都点一碗来吃。
“拢共就那么多新米，还要当种子呢，夏哥儿说了，就今日卖米糕。”沈四娘很是可惜地说。
“啊？”孙依白顿时有些后悔，刚才吃得太快了些。
他们也不能让人把种子用来吃吧？
这不是竭泽而渔吗？
“用别的米做这米糕不成吗？”广锐意也听到了，赶紧追问道。
沈四娘抿了抿嘴说道：“这个夏哥儿没说，不过谷秀才种的稻米可香了，旁的新米没那么香，做出来怕是没这么好吃。”
闻言大伙吃得更加珍惜了。
拢共就只能吃这么一回，可不得珍惜点吗？！
曾开畅都恨不得去帮谷秀才种地，让第二茬稻米赶紧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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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饶府。
闻高歌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一把抓住居星腾的胳膊说道：“你还吃呢，外头的事你听说没有？”
“什么事啊？你着什么急？”居星腾放下碗筷问道。
闻高歌赶紧说道：“谷秀才的事！”
居星腾露出一丝焦急的模样。
他心说，终于来了。
彭老大夫还真是沉得住气。
他偷偷将信送到后，便没有再管此事，而是专心留在饶府，闭门不出。
没想到，这会试的成绩都公布了，彭老大夫才动手。
不过思及会试刚刚公布成绩，现在没高中的学子还没来得及归乡，高中的学子则还没有急于准备殿试。
的确是个合适的时机。
居星腾：“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说！”
闻高歌将外头传的消息说了一遍。
闻高歌：“如今不少人都想知道，谷堂衿的腿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人猜是谷堂衿那位师父使坏，不然怎么第一回接腿给接歪了？”
“那会不会是大夫本事不成？”居星腾故意问道。
“可谷秀才一离开他师父家中就偷偷找了彭大夫，谷秀才应当是心中有数，这定然不是什么大夫本事行不行的事！”闻高歌反驳道。
居星腾心说的确如此。
居星腾：“嘶，那此事可有些难办了。”
闻高歌摇了摇头：“要说这事，以前可能难办，现在可不一定了，多的是人想要帮谷秀才一把。只是大伙现在都好奇，谷秀才的腿到底还能不能好。”
“如此说也有道理，那你急什么？此事还没个定数呢。”居星腾下意识问道。
“你不是将厨仙食肆看得极重吗？我可不得将消息早早告知你？”
居星腾一想也是，自己的态度不太对劲，活像是早知内情似的，他赶紧说道：“看你跑出了一头汗，走，咱们赶紧去同旁的夫子说一说此事。”
闻高歌的注意力被这话引开，他说：“对！咱们走！”
不出两日，谷秀才腿伤的事就在京城中传开了。
这事越是没个定论，传播得反而越广。
不少人过来向彭老大夫求证。
彭老大夫一开始还含糊其辞，被问得没法子了，才说出谷秀才找到他时，谷秀才已经知道他的腿长不好了，自己说要打断重接，谷秀才也没有丝毫迟疑。
有了这话为佐证，似乎更加印证了某些猜测。
太子府。
通茂景：“谏言的折子都递到孤面前了。让孤彻查以正视听。你说有没有意思？”
他早早就得到了消息。
居星腾给彭老大夫送信之事，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他。
通茂景当时便想看看，此人能闹出多大动静来。
果真没让他失望！
太子舍人程黎功闻言，大约摸清了殿下的心思，殿下非但不觉得谷秀才演这一出是不敬师长，反而觉得极好。
他便笑道：“越是含糊不清，越让人想要知晓真相如何，如今大街小巷哪有不传此消息的？市井小民多并不在意会试考了什么，但这能押中会试题目之人，平白无辜受此苦处，他们可不得传一传吗？”
“只是不知谷秀才是真瘸还是假瘸。”
通茂景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跟孤赌一赌如何？孤就赌他在装瘸。”
程黎功故作苦恼的模样说道：“哎呦，那可不巧了，臣也想赌这位在装瘸。”
通茂景哈哈大笑：“好啊，你这回倒是跟孤想到一块去了，唉，跟你是赌不成了，孤今日就去同父皇说说，看孤和父皇能不能做成这一场赌局。”
“只怕父皇也同我想得一般无二，那就赌不成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