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五，这阵子放学的时候陈知行都神神秘秘的，也不和他们一起走，问起来也含含糊糊的什么都不说，陆祺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放学之后偷偷去网吧了？但是转念一想，以乔姨敏锐的洞察力，如果陈知行真的敢去，乔姨就真的会把他揍得下不来床。
陆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时不时瞄一眼顾琅言。
调整座位后顾琅言坐在他斜前方，陆祺只要抬头看黑板就能看到他的侧脸。
陆祺摸了摸有点酸胀的心脏。
陆祺注意到陈知行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具体表现在下课的时候居然没有精神抖擞地凑过来找陆祺聊天，上课的时候也蔫了吧唧的，甚至顾琅言有事问他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仰着下巴一副极其不情愿的样子，爱答不理的。
看着很欠揍，陆祺握了握拳忍住了自己给他一拳的冲动。
几次下来，付炀也察觉到陈知行的莫名其妙了，他“我很生气但我不说你们也不许问”的神情真的很难让人忽视。
付炀开玩笑说他大姨夫来了，陈知行拧了拧眉扑过来，两个人就这么在走廊上扭打起来了，被马主任抓个正着，拎着他们两个去办公室写检讨了，
两人跟在马主任身后依旧不老实，你动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像极了闹别扭的小朋友。
陆祺摸了摸下巴沉思：“你哪里惹陈知行了？他怎么对你态度怪怪的。”
顾琅言也是一脸茫然，摇头说：“没有吧……”
实在是搞不清楚陈知行复杂如海底针的心思，陆祺摆了摆手：“算了，不管他了，今天是周五，晚上要一起遛狗吗？”
“好，那我晚上等你。”
之所以顾琅言说晚上等他，其实是因为他们的遛狗活动只能在半夜进行，也就是等周月萍睡着了之后，本应该进入梦乡的陆祺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衣服偷偷出门，而顾琅言则是会毫不客气地把昏睡的小白叫醒，给它套上牵引绳在门口等陆祺。
虽然有些偷偷摸摸的，第二天睡醒后也会有些做贼心虚，但陆祺还是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隐秘的快感。
入夜，陆祺在小熊睡衣外套了件厚外套，戴上棒球帽，把放在玄关处的钥匙往兜里一塞，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
小白原本睡得正香，忽然被顾琅言拖拽着出了家门，站在门口坐了半天，它已经精神多了，看到陆祺后又蹦又跳地扑过去，陆祺蹲在地上狠狠揉着小白松软的毛发，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陆祺把准备好的口水巾拿出来，给小白围上。
他前几天看到这个花花口水巾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小白。
小白吐着舌头乖乖地任由陆祺给它系口水巾，大概是知道夜深了不能叫太大声扰民，所以它声音很轻但很长地“呜”了一声，陆祺快被它萌化了，搓了搓它的脑袋，又狠狠亲了几口。
小白身上香香的，像个大型毛绒玩偶，陆祺爱不释手。
顾琅言无奈地看着小白被陆祺按在怀里，白亮的毛发被蹂躏的乱糟糟的。
“陆祺。”他喊了一声陆祺的名字，试图吸引注意力。
果然被无视了。
顾琅言哑然失笑，“小棋子。”
“……”陆祺抬头，一脸不悦，也不知道是在谴责他打扰自己和小白的甜蜜时光，还是谴责他这样喊自己。
“走了。”顾琅言对他的谴责视而不见，把陆祺扶起来然后把小白的牵引绳递给他。
陆祺不情不愿地攥紧了绳子，低声抱怨了一句：“又喊我小棋子。”
顾琅言极其自然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顺手捏了几下他的脖颈。
脊骨硬得硌手，但皮肤却软得要命。
陆祺被他摸得浑身僵硬，走路都顺拐了，耳边响起噼里啪啦类似于烟花爆炸的声音，又有点像坐飞机时的耳鸣声。
陆祺莫名很吃他这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套路。
算了，陆祺心想，他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吧。反正自己在顾琅言面前自己永远都没有还手的能力。
凌晨的小区里万籁俱寂，没有几盏灯是亮着的，陆祺只能凭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顾琅言下颌线凌厉的侧脸，以及透露出他好心情的上扬的眉眼。
顾琅言也穿着睡衣和外套，外套敞开着，陆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他领口下的皮肤。
陆祺的目光流连在那露出来的小半截胸膛上，忍不住猜测，顾琅言这样真的 不冷吗？
最开始半夜遛狗这个想法刚成型的时候，陆祺还心有愧疚，觉得半夜把小白叫醒是不是太没人性了。
可顾琅言只是笑了笑说：“反正它白天在家也是躺着睡觉，没事的。”
他话说的很有道理，陆祺心里那一丁点愧疚立刻就消散了。
小白走在前头到处闻一闻嗅一嗅，半夜没有人的时候顾琅言偶尔会撒开它让它在小花园里到处跑，跑得浑身沾满了草屑和泥土，顾琅言不会怪它身上弄的脏兮兮的，只是会蹲在地上，温柔地帮它擦掉。
陆祺紧紧抓着牵引绳，使了些劲才没让自己被小白拽着走，他偏过头看顾琅言，忽然有一种和他在月色下私奔的错觉。
陆祺勾了勾唇，没忍住被自己强大的想象力逗笑了。
不过他们这样躲避着周月萍半夜偷偷出来，确实有一种偷情的感觉。
陆祺不知道顾琅言是怎么想的，但他能察觉到顾琅言对自己无底线的支持，甚至可以称得上“溺爱”。
“笑什么呢？”
“就是觉得……我们俩这样偷偷摸摸的样子有点好笑。”
顾琅言扭过头，半垂着眼皮看向陆祺，陆祺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幽怨：“是因为谁才偷偷摸摸的？”
陆祺默然：“因为我。”
“你知道就好，”顾琅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偷情。”
陆祺一顿，差点平地摔了一跤，还好顾琅言手急眼快一把捞住了他。陆祺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小声道谢。
没想到顾琅言竟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陆祺边走边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小石子越滚越远，直到栽进一片草地。
“没办法，我妈她……”陆祺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夜色太美太迷人，也可能是在顾琅言面前陆祺并不想逞强，他犹豫片刻道：“她平时对我要求比较多，我又不想跟她闹得不愉快，所以只能这样了。”
虽然陆祺很少提及他的家庭，但是通过平时的聊天顾琅言能明显感觉出来他对家庭的态度有些紧绷和僵硬。
这未必说明他家庭不合，但肯定是某一个齿轮运转的不够灵活。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父母和其他人的父母不太一样，他们不会挽着手来接我放学，也不会在周末和假期一起出游，每天都是永无止境的争吵，我那时候就不理解，他们既然不爱对方为什么不分开呢，可是……我妈却以为了我好的说辞多次拒绝和他离婚，她一边埋怨丈夫薄情寡义，一边不肯离婚放过自己。”
陆祺坐在路灯旁的椅子上，撒开了小白放它自己玩耍，垂着脑袋看不清神情。
他自言自语一般地讲着，“后来是我爸出轨被她发现，她才忍无可忍同意离婚，我都替她不值，明明可以早一点解脱的。他们离婚以后，我爸和小三远走高飞，扔下我奶奶一个人在绵城，我妈于心不忍带着奶奶一起来江云。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女人，只是不幸的婚姻让她把更多的情绪移植到我的身上，强加给我，打着对我好的旗号为我做了太多我不需要的事情。”
“这让我有时候真的、真的、真的很崩溃。”陆祺的声音有些许的颤抖，他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想让顾琅言看到自己眼底的崩溃和无助，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自己的全部情绪。
长时间的紧绷状态令他精疲力尽，好像一到夜晚他就更加脆弱。
周月萍并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只是会用一双满含泪水和疲惫的双眼望着他，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嚎，质问他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懂事，每当那个时候陆祺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罪该万死的错误……
家人的指责和不理解往往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她是我的母亲，她是为我好，只是形式有问题，不应该怪她……
可是陆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能自己明辨是非，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
顾琅言是一位合格的听众，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发表任何言论，只需要坐在他旁边，时不时轻轻拍打他的硬挺但却在此刻弯了下来的脊背，用这种最沉默但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我在你身边”。
“你说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她满意呢。”陆祺低喃着，眼神有些涣散，夜太深了，大脑似乎也疲惫不堪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让周月萍满意了。
他弓着身子，单薄的脊背在灯光下更显消瘦。
顾琅言发出一阵叹息，他迟疑了两秒钟，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拥住陆祺颤抖的肩膀，声音很轻很微弱，像是怕打草惊蛇一般：“小棋子，你已经很棒了。”
他已经很棒了，完全不需要怀疑自己。
陆祺咬着嘴唇忍无可忍，颤颤巍巍地环住顾琅言的腰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他放下的全部的枷锁。
眼前逐渐变得湿润起来，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是陆祺从未感受过的温暖的怀抱，他的每一次轻抚都落在了陆祺的心尖上，心脏被温热的怀抱包裹，顺着血液流淌到五脏六腑，冰冷的身躯终于回温了。
陆祺把头紧紧埋在顾琅言的肩颈，用力呼吸感受着顾琅言的气息，藏不住的啜泣声细细碎碎地飘进顾琅言耳里，顾琅言抱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脆弱的陆祺揉进身体里。
良久之后，怀中抽抽嗒嗒的呜咽声停了，顾琅言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想要把他从悲伤的情绪中拽出来：“该休息了。”
陆祺没说话，豆大的眼泪掉在了顾琅言的衣服上，他半垂眼眸盯着顾琅言衣角上的泪痕。
顾琅言眉心缓缓舒展，他用拇指蹭了蹭陆祺的眼角，沾得指尖都湿漉漉的。
“你……”顾琅言刚一开口就被陆祺打断了。
“不许告诉别人！”陆祺的眼泪还在睫毛上挂着，表情却变得凶狠起来，像一只逞强的狼崽子。
“告诉别人什么？”
“就是……就是……”
“哦……”顾琅言拖长着尾音，戏谑道：“不许告诉别人你躲在我怀里掉眼泪是吧？”
“噌”地一下，陆祺的脸热得要命，他又气又恼，嘴唇上下开开合合，半天说不上话，还有点害羞。
“你别瞎说。”陆祺虚张声势道。
顾琅言抬手比了一个发誓的姿势说：“好，今晚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陆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吧？”顾琅言指着趴在一旁的小白说：“它都困了。”
陆祺看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小白，又想到自己拉着顾琅言自说自话半天，还说了那么多矫情的话……
实在是有点丢人。
顾琅言拉着陆祺起身，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起风了。
陆祺看着顾琅言蹲在地上给小白套牵引绳，忍不住想，顾琅言怎么这么好呢？要是可以一直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
哪怕是以最普通但却最长久的朋友身份。
至少可以停留在他身边，光明正大的对他好，不需要任何理由。
因为“他们是朋友”。
是从少年时代并肩同行一起迈入青年又一起走向衰老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求求求评论和海星（两眼泪汪汪
珍惜现在甜蜜的时刻吧
在顾琅言面前哭对陆祺来说，就相当于“把自己柔软但泥泞的心脏剖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