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缓缓拉开凳子坐下，这里位于小酒馆的角落，太暗了，他看不清顾琅言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又见面了。”顾琅言把点的杯柠檬水推到陆祺面前。
陆祺看着水晶杯底的柠檬片一阵怔忡，捧着杯子，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边缘：“你不是在拍戏吗。”
顾琅言轻轻应了一声，他换掉了刚才穿的那身西装外套，只留内里的黑色衬衫，衬衫左上方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冷淡也随之褪去几分：“我的戏份很少，刚才是在帮忙讲戏。”
陆祺脱口而出：“你来这里不怕被拍啊。”
“挺担心的，但是……”顾琅言收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反问他：“你自己一个人吗？”
陆祺点头。
顾琅言紧绷僵硬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支着下巴看陆祺的自然搭在桌子上的手背。
哪怕没有什么灯光，但他的手背依旧白得像是在发光。
顾琅言知道那句他没说完的“但是更想见你”会给陆祺带来困扰，所以他吞咽了下去，也没把那句“怎么没跟男朋友来”问出声，因为无论是什么理由，他都不想听。
“拍戏累吗。”鼓点节奏强烈的音乐声充斥在耳膜里，陆祺抬高了嗓音问，哪怕是这样他也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顾琅言看向他，先摇头，又点头：“刚开始很累，但是没办法，只有这条路了。”
陆祺知道他话中的含义，他从偶像转型歌手，好不容易获得了那个梦寐以求的身份却又被无情地击垮，似乎只剩这条路了。但他又顽强地站了起来，努力治疗嗓子，只为了再次回到只属于他的舞台。
“你很厉害。”陆祺喝了几口柠檬水，酸酸甜甜的，暂时压住了胃里不舒服的感觉，“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是吗……”顾琅言发自内心地笑了，“还想喝什么吗，我请你。”
陆祺抬眸看了一眼他，也跟着笑了，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和他面对面坐着一点也不煎熬，就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简单聊几句就很舒服很放松。
“喝这个吧，‘夏日烟火’。”陆祺指着精致的菜单说。
“夏日烟火”和陆祺想象中的粉红色不同，它整体青绿色，抿一口能尝出青提利口酒和威士忌的味道，还点缀着柠檬和薄荷叶。
确实很有夏天的感觉，陆祺多喝了几口。
“那天你来看演唱会了对吗。”顾琅言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荡得陆祺的胸腔也跟着同频振动了几下。
他的大脑空白了几秒钟，想到自己那天看到的热搜，吞吞吐吐道：“……是去了。”
“晴晴说在超话看到有人偷拍你的照片，已经联系本人删除了。”他停顿了半秒钟，“你觉得怎么样？”
“挺不错的，”陆祺含蓄道，他想起在地铁上那个粉丝吐槽黄牛票价：“就是黄牛票有点猖獗，这是我替你的粉丝说的。”
顾琅言哑然失笑，目光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芒：“嗯，我知道，这个我和团队也一直在想办法打击。”
陆祺意识到现在说的有些尴尬，他只能陪几个笑脸表示友好。
“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去吗。”他的语气客气又带着疏离，似乎仅仅只是好奇而已。
顾琅言把酒喝尽，沉默地等待着陆祺的回复。
他舔了一下嘴角，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他的衬衫的衣领上有重工刺绣，陆祺盯着他衣领上细闪的银线，思绪飘远了。
陆祺莫名想到之前刷到粉丝对顾琅言的评价——夜色中最诱人的妖精，连光影都格外偏爱他，只要对视一眼就能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
至少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陆祺觉得这位粉丝说的没错。
陆祺迅速躲开和他交汇的目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因为被绿了正好看到你的演唱会二次开售结果随手一抢就抢到了吧？还是说因为想你了想去看看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你？
无论哪一个答案陆祺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保持沉默，看向别处，这是他最好的回答。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靠近，陆祺皱起眉，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顾琅言，那人却突然拉开顾琅言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这么近的距离陆祺才认出来他就是唐嘉慈。
唐嘉慈勾着口罩往下一拉，露出一张艳丽 的笑脸：“言哥，我说你怎么聊一半就跑了，原来是来喝酒。”
顾琅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心拧着，语气微妙：“你怎么来了。”
陆祺心脏顿时一凉，唐嘉慈坐下后和顾琅言对视的那瞬间，两个人散发出的气场让有一种陆祺是个外人的错觉。
陆祺用牙齿磨了磨舌尖，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错觉，他本来就是一个外人。
唐嘉慈耸肩：“导演说我演得太差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然后我就跑了，这下他就不用担心我浪费他时间了。”
“他说得也没错。”顾琅言轻哼一声说道。
“哎，我也知道我自己演技差，好难啊……言哥你当时是怎么开窍的啊……”唐嘉慈有点失落，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
他长得很好看，同时也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貌。
“……这位是？”唐嘉慈那双圆润的眼睛闪过一丝好奇，直勾勾盯着陆祺。
这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但陆祺还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从尾椎骨爬上来，又麻又慌。
“我的老同学。”顾琅言说。
“哦……你知道我是谁吗？”唐嘉慈歪着脑袋问陆祺。
陆祺迟疑地点点头，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唐嘉慈更高兴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张自己的照片和签字笔，然后潇洒道：“我给你写个to签吧！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祺哭笑不得，什么样的人会随身携带自己的照片啊？
但在他满眼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陆祺还是顺着他心意说：“耳刀陆，顺颂商祺的祺。”
“好——陆、祺。”唐嘉慈眯起眼睛在昏暗的角落埋头写字，刚写把名字写出来就猛地停了下来，震惊地看着陆祺，又迅速把视线移到顾琅言身上：“他是陆祺？”
顾琅言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挑眉，语气中带着点威胁：“有问题？”
“没、没问题。”唐嘉慈尴尬地笑了几声，然后迅速塞到陆祺的手里，他的指尖接触到陆祺的手背那一刻他像是过了电一样，飞快收回手，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祺是什么洪水猛兽。
——“to陆祺，天天开心。唐嘉慈”
还在名字末尾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字如其人，唐嘉慈的字迹也是圆滚滚的，看起来很可爱。陆祺小心地捏着签名照，真诚地道谢。
唐嘉慈的性格很好，完全没有大明星的架子，而且会说一些当下很流行的梗和话题，逗得陆祺忍俊不禁，但他的视线又太过于火热，陆祺只坐了一小会就找借口离开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临走前，与顾琅言擦肩而过的瞬间，陆祺的手腕被他猛地拽住了。
“……”
陆祺心脏重重一跳，僵着身子低头看他。
“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一次他强势了许多，陆祺在这样的“压迫”下，只有一种念头——逃。
可他的手腕被顾琅言攥得很紧，甚至在察觉到他想挣脱的时候，顾琅言加大了手劲儿。
有点疼，但陆祺忍着没吭声，就好像他要是先开口，就相当于他认输了一样。
唐嘉慈点了杯烈性酒喝了一大口，被强烈的灼烧感刺得眼泪汪汪，他一边“斯哈斯哈”的吐气，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去够纸抽。
纸抽在顾琅言左手边，他看都没看唐嘉慈一眼，似乎是显他碍事，顾琅言拿起纸抽往他跟前一扔。
唐嘉慈连抽好几张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这酒好辣啊我感觉嗓子在冒烟！”
他们之间的默契程度超乎了陆祺的想象，陆祺想起了重逢后第一次见面时晴晴感叹他们之间的默契的画面，不自觉地对比起来。
如果说陆祺和顾琅言之间的默契是记忆和躯干的残留，那么唐嘉慈和顾琅言之间的默契就是实打实的、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熟稔。
心脏被利器猛地贯穿，伤口汨汨流着黏稠的血液。
陆祺慢吞吞收回视线，心脏传来的钝痛令他来不及过多思考，他想，在这一局，我确实输了。
“我去看你的演唱会，一定需要一个理由吗？”
攥着陆祺手腕的那双手颤了颤，但陆祺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借着昏暗的灯光眨了眨眼睛，把眼眶的酸涩感强压下去，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自己的退场显得不那么狼狈。
——“有朋友在等我，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顾琅言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了许久他离开的方向，他有些懊恼自己不合时宜的发问，弄得双方都不愉快。但在他看到陆祺那双润泽的杏眼时，大脑一片空白，彻底被本能支配。
陆祺逆着人流的方向，离开的背影相当果决，不给人留下一丁点幻想的空间。
就像当年分手的那天，他站在窗边，滔天的痛苦快要将他的四肢都拆解，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女人啜泣、哀求的声音在他耳边盘旋着，他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忍着痛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白雪。
仿佛他从没来过，那段时间、那个狭小出租屋里的缠绵和回忆只不过是他这样一个重症患者的为了自我救赎而臆想出来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别别扭扭小情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