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的车钥匙就在身上，顾琅言开着他的车把他送回家。
可到小区楼下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陆祺家在哪一栋楼，他又不想把陆祺送回泰泽，不想碰见陆祺的母亲，只能绕了一圈把他带回自己家了。
雨下的不小，雨刮器忙碌地运作着，顾琅言打开了车内的空调，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昏睡过去的陆祺。
他的脸因为酒精上头，微微泛着红，眼睛紧紧闭着，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闪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好，嘴唇被牙齿咬得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有点吓人。
顾琅言粗鲁地扯了一下他的嘴角，让可怜的嘴唇得以喘息。
在听到陈知行把来龙去脉讲完之后，他真的有一瞬间怒火中烧想把陆祺拽醒，可看他眉头皱着，一脸委屈和难过，顾琅言就又狠不下心了。
愤怒之下是无尽的懊恼。
他开始后悔，要是那天接到陆祺的电话就好了。
或者第二天他要是多问几句就好了。
总之都比现在，眼睁睁看着他醉倒在自己面前好受。
顾琅言就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他睡觉，时不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顾琅言捂着脸，烦躁的情绪无处发泄，他靠在驾驶座上，手臂微微弯曲，用小臂挡住眼睛，控制自己烦躁的情绪。
身旁的人动了几下，声音窸窸窣窣的。
顾琅言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往上挪了挪，搭在额头上，侧过头一看，陆祺缓缓睁看双眼，四目相对，电流的声音在空气中蔓延，碰撞出噼里啪啦的小火苗。
陆祺一看就是还没睡醒，眼里一片惺忪，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忽然伸出手指，在顾琅言的手上勾了一下。
顾琅言心脏倏地软了下来，一塌糊涂。
在陆祺收回手支之前攥住他，然后凑过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此起彼伏。
顾琅言低声问：“酒醒了吗？”
陆祺迷茫地眨了下眼睛，他的手被顾琅言滚烫的掌心包裹着，那片烈火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肆意燃烧。
“……没醒。”
顾琅言忽地笑了一下，陆祺被他的笑容晃了眼，也不再挣扎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知道这是一场梦，所以才更加珍惜能在梦中和他相见的机会。
毕竟他曾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可每一次，梦醒了，一切都结束了。
“头疼吗？”
“有点。”
“难受吗？”
“难受。”
顾琅言拽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慢悠悠地试探道：“想我了吗？”
陆祺顿了顿，借着酒意，坦诚地说：“想你了。”
顾琅言因为他的直白愣了几秒钟，“怎么这么乖？我问什么你都回答？”
陆祺嘟囔了一句，却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反正是在做梦，睡醒了，你就不在了。”
顾琅言收紧了手里的力道，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捏着，酸胀感涌上鼻腔，他伸出手，轻柔、小心翼翼地在他的眼尾摸了一下，碰到了一点湿润。
“要不要跟我回家？”
陆祺闭上眼，又睁开，眼里亮晶晶的，“可以吗？”
顾琅言重重点了一下头，指腹顺着眼角滑到嘴角，不轻不重地嗯了一下：“那走吧。”
可陆祺却迟疑了。
“怎么了？”顾琅言温柔地问。
陆祺说，“外面在下雨，还是不去了吧。”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淋湿的。”顾琅言倾身帮他解开安全带，然后把帽子扣在陆祺的头顶，翘起两撮头发挡住了他的视线，陆祺还没来得及摆弄好，就被顾琅言的衣服盖住。
他把汽车熄灭，然后下车小跑到副驾驶的位置帮他把门打开，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小跑进单元楼。
陆祺扯下被雨水淋湿的外套，抱在怀里，腿脚发软，下意识往顾琅言身上靠了一下却被躲开了。
陆祺：“……”
陆祺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暗淡，就听到顾琅言解释道：“我身上都湿了，别沾到你。”
“没关系，我不怕。”说着，陆祺故意蹭了上去。
顾琅言哭笑不得：“……”
醉酒且以为是在做梦的陆祺也太可爱太粘人了点，心头那股没来得及宣泄出来的怒火就这么被浇灭了。
到家后顾琅言把陆祺推到浴室，给他塞了一条新浴巾，“我家没有新的睡衣，你穿我的可以吗，刚洗过的。”
陆祺低头，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今天的这个梦……未免太幸福了些，而且居然过去这么久了还没醒。
“可以，谢谢你。”
“不用谢。”顾琅言把衣服递给他，然后告诉他洗发水沐浴露都摆放在哪里，他说得很认真，语调很慢很轻柔。
陆祺听着听着就愣神了，他脑袋放空了片刻，顾琅言的声音变得空洞，仿佛是飘在上空。
他做出了一件令顾琅言震惊的事。
——他低头，脸埋在那套睡衣上，小狗似的嗅了几口。
顾琅言：“……”
他发梢上的水珠在睡衣上洇成一小块，顾琅言无奈地笑了一下，捏着他的脖子：“抬头，跟你讲话呢。”
陆祺这才回过神来，低着头把顾琅言推出浴室。
顾琅言站在浴室外，听到里面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怕陆祺喝多酒站不稳在里面摔倒，就在门外一直等着，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声音好立刻进去。
好在没发生什么意外，陆祺换上顾琅言的睡衣，头上盖着浴巾，满脸通红的从浴室走出来。
热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水温越来越高，镜子也蒙上一层水雾，陆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袋一瞬间就清醒了。
那一刻，陆祺心中有一万句脏话想要脱口而出，却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不是梦，顾琅言是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这让陆祺更加羞愤难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琅言看他垂着头像一只逃避现实鸵鸟，立刻就明白了，他这是酒醒了，害羞了。
顾琅言无声地笑了笑，走上前隔着浴巾在他头上揉弄了几下。
声音从陆祺头顶传来，低沉，极具金属质感，还带着点笑意：“去吹头发。”
陆祺不吭声，乖乖跟在他身边，装作还没醒酒的样子。
他居然以为是在做梦，还……
还说想他……
最丢脸的人，当着顾琅言的面，闻他衣服上的香味。
顾琅言把弯腰把吹风机拿出来，“你去外面吹，我先洗个澡。”
陆祺呆滞了两秒钟，转身要走，就听他接着说：“忘了，你还没醒酒，算了，我帮你吹吧。”
陆祺：“！！！”
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脚底的血液都直冲头顶。
陆祺僵硬地说：“不用了……”
“我怕你烫到手。”顾琅言开玩笑。
陆祺咬着唇珠，扯下浴巾，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你都知道我醒酒了，还故意逗我。”
顾琅言终于忍不住了，笑声从喉咙里飘逸出来，轻轻落在他的耳朵里，痒痒的。
“我错了，不逗你了。”顾琅言忍着笑说：“那我去洗澡了，你先吹头发。”
陆祺应了一声，落荒而逃。
陆祺开始回忆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为什么他就跟顾琅言回家了呢？
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浴室的水声就停止了，顾琅言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从浴室走了出来。
他穿着和陆祺身上这件款式一摸一样但颜色不同的睡衣，水痕没擦干，衣服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健硕完美的腹肌，陆祺看了一眼就飞快挪开目光。
耳朵尖却红得滴血。
顾琅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脸平静地坐在陆祺身旁。
滚烫的体温在空中发散着，陆祺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带着和自己同样的味道。
他们用了同一款洗发水、沐浴露。
一样的味道，一样频率的呼吸。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陆祺口渴得难受，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小口。
顾琅言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酒醒了我们就谈谈吧。”
握着水杯的手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吓了他一大跳。
陆祺稳了稳心神，“谈什么。”
“谈一谈……”他语速很慢，没什么情绪，“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祺攥紧水杯，试图以此获得力量，“告诉你什么？”
顾琅言眼神暗了下去，眼底黑漆漆的，不悦之色相当明显：“你难过，你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呼吸一滞，陆祺心跳得很快很快。
手里的水杯被顾琅言拿走，他按着陆祺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为什么？”
陆祺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顾琅言厉声打断：“你不用和我道歉，你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我分享而已，你没错。”
陆祺当然能听出他是在说反话，心急地解释：“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顾琅言冷哼一声，“不想让我担心，但想我在看到你酗酒的时候难过，是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会来找你，所以你打算瞒得死死的，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起来，一辈子也不打算告诉我！”顾琅言声音骤然抬高，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身上。
陆祺被顾琅言凶狠的语气砸得眼冒金星。
陆祺沉默了。
顾琅言的怒火并没有在沉默中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良久之后，陆祺开口：“那我……以什么身份和你分享我的喜怒哀乐呢。”
陆祺承认，他说出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他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不知足于当前和顾琅言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
顾琅言沉默，目光深沉地望着他，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我以什么身份和你分享我的喜怒哀乐”也可以换句话说，“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对你分享我的喜怒哀乐”。
片刻后，顾琅言低下头，懊恼地抱着头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脾气。”
他确实没什么身份让陆祺对自己坦诚，也没有资格对他发脾气。
陆祺的心脏被一双手紧紧攥着，他自然知道这是顾琅言在逃避自己质问的方式，眼神黯淡了一瞬，“没关系，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我是专门为你回来的。”顾琅言说着，修长的手指穿插在发间，头皮的微痛让他更加清醒，“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祺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一秒，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为什么？”
“因为你说想我。”
眼眶迅速蓄满温热的泪水，大脑有片刻的晕眩，他看着顾琅言，反复确定：“你……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也还喜欢我，你是不是也从未放下过我，你是不是……
陆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们就像心有灵犀一样，他只需点到为止，顾琅言就能明白他所有的想法和未说完的话。
“是，是你想的那样。”
陆祺撇过头，揉了一把鼻子，胸口闷闷的，嗓子像是被人用一双手扼住，艰涩地粗喘。
“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刻都没有。”顾琅言闭上眼，用力地攥着拳头，脖颈间青筋暴起，“哪怕已经过去了八年。”
“对不起，我这么晚才来找你。”
对不起，我八年后才来找你。
也对不起，这么晚才察觉到你最近不对劲的情绪。
身体为了避免过度悲伤而设起的自我防御系统轰然倒塌，陆祺站在其中，听到了海啸袭来、大厦倾倒的震耳欲聋的声音。
眼泪并没有落下来，陆祺用胳膊堵住的所有的泪水，佝偻着腰，蜷缩起来。
两人呼吸声中盛满了痛苦，陆祺捂着耳朵，想让自己的世界安静下来。
轰鸣声消失了，可心脏扑通扑通撞击胸膛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那这八年来，你找过我吗？”陆祺的声音干哑，蕴含着极大的痛意。
“找过。”
那这就够了。陆祺想。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所有顾琅言的想法，从八年前，到八年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隐瞒和八年前的顾琅言没什么区别，那时候的顾琅言出于保护自己的想法将所有的困难都咬碎，沾着腥黏的血液吞咽进肚子里，不肯对他抱怨一句。
而现在的陆祺也更加能理解当时他的感受，哪怕他们现在只是有很多点暧昧的亲密关系，他也会因为不想让远在东北的顾琅言担心而忍下所有的苦涩和难过，一人消化。
缺少沟通和自以为是的深情是这段感情濒临破碎的助燃剂。
“你知道的吧，只要你说一句‘别走’，我就会停下脚步。”
顾琅言痛苦地看着他，陆祺几乎快要在他眼中的悲伤里溺亡，大脑发出紧急的求救信号，陆祺紧紧握拳，任由指甲陷进柔软的掌心。
“我不敢啊。”顾琅言发出一声绝望的喟叹，“你过得很好，我为什么还要再打扰你呢？”
眼泪毫无挣扎地砸落在陆祺的手背上，疼痛就顺着这一小滴水渍在他的手背上蔓延，像生命力顽强的藤蔓，裹挟着他身体每一个柔软的角落，扎得他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过得好？我过得糟糕极了，我一点也不好……”
“对不起……”陆祺捂着眼睛，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他无助地说：“我骗了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你怎么会知道呢，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对不起……我……我太逞强了，离开你之后我每一天都很痛苦……”
顾琅言又怎么会知道呢，曾经他也是支撑着陆祺从英国活着回来的唯一动力。
陆祺为自己所有的嘴硬和逞强感到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