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顾琅言闭着眼不说话，陆祺便也识趣地不去打扰他。
他知道这是顾琅言逃避自己的方式，但他不觉得气馁，这些年来他早就变得耐心十足。
他想自己已经迈出一步了，是可喜可贺的，没必要再去纠结其他的了。
他并不想用对待患者的方式去对待顾琅言。
因为顾琅言不是来找他聊天的来访者，也不是需要加以治疗的患者。
他只是顾琅言而已，只是那个他念念不忘却始终没有回响、占据了他少年时代所有美好记忆的顾琅言。
下车后陆祺依旧回头看，那辆车停在远处，像是和陆祺有着心灵感应一般，直到陆祺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车子才离开小区。
车内寂静无声。
晴晴小心翼翼地看着顾琅言的脸色，心想刚才陆老师这么温柔，怎么他还是脸色这么难看？明明来回奔波这么累但还是非要回来，就为了和那些老同学们叙旧吃顿饭，现在饭吃完了，人也见了，怎么反而更不高兴了。
晴晴表面上不露声色，内心急得团团转。
最近顾琅言的情绪没有之前那么稳定，光靠药物已经无法控制了，为了不影响工作他才不得不在圈内朋友的推荐下去咨询，结果还这么不巧地碰上陆老师。
也不好说他俩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
错过八年，一朝重逢，还总是在言哥最狼狈的时候。
晴晴晃了晃头，将心中的杂念全都甩了出去，小声说：“言哥，今天别忘了吃药哈。”
“我知道。”顾琅言不耐地开口，修长的手指在车窗上敲了几下，没忍住，还是把车窗放了下来。
他看向陆祺离开的方向，看着他越走越远。
晴晴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不由得在心里佩服陆老师，不愧是唯一能让顾琅言束手就擒乖乖听话的人，随便说几句话就比看过无数次心理医生还管用。
*
周日顾琅言的演唱会，开在了北城。
陆祺在当天特意措辞了很久，然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主要表达的意思是祝愿他演唱会顺利结束。
没什么用，看起来更像是刷存在感。
正好那天不忙，陆祺从咨询所回来后冲了个澡，换上睡衣靠在床头，头发还没擦干，水珠挂在发梢，时不时滚落一颗，在他的胸口留下一道水痕，但陆祺却没心思管这些，他久违地刷起了顾琅言的微博超话。
几年前顾琅言的微博超话非常热闹，虽然活跃人数远不及现在，但超话里基本都是粉丝们在聊天，互相分享自己最喜欢的顾琅言的照片，又或者是考古一些顾琅言的早期资料和视频，随便挑一条粉丝们在评论区下面的互动，陆祺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但现在的超话总是被清一色的文案和图片刷屏，陆祺知道这是所谓的“做数据”，但他还是有些不习惯。
今晚却有些不同。
似乎是因为顾琅言在演唱会上唱新歌，并且答应了粉丝会去更多城市开演唱会，呼吁大家不要高价收票，把多的钱留着给自己买东西就好。
有坐在前几排的粉丝把视频上传到超话，视频里的顾琅言换了身前几场都没有出现过的新妆造，他换了身淡蓝色的西装，衣服上还点缀着亮闪闪的碎钻，连脸上也贴着钻石和蓝色蝴蝶，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整个人散发着优雅夺目的气质，宛如从腾云驾雾从天而降的王子，背对着台下的观众张开双手，身后的是独属于他的蓝海。
一曲结束，顾琅言把玩着手里的麦克风，笑了又笑，好半天没说出来话。没有音乐声，粉丝的欢呼声就更加清晰。
陆祺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高兴，只要站在舞台上，他的笑容都是最纯粹最自然、不加任何修饰的。
他一边和台下的观众聊天，撑着身子坐在舞台边缘，微微弯腰和内场的观众打了一圈招呼，激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笑着看粉丝们欢呼，哪怕是坐在很远之外的看台上，也能看到大屏幕上他脸上无奈又有点宠溺的笑容。
干冰的雾气在他身后飘浮着，白色的灯光自上而下落在他身上，这里是他的主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的身上，连远在江云的陆祺都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陆祺忽然有些沮丧，那天他没能在演唱会上待到最后一刻，也没能听完最后一首歌，现在想想是有些遗憾的。
如果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待到最后一刻，看一场完美的落幕。
顾琅言演唱会的特色之一就是每场结束的歌曲不固定，按照他的意思，他不想安排一首固定的结束曲目，因为他不愿意让粉丝在听到这首歌时就会想到离别。
值得高兴的是他的粉丝能懂他的意思。不会因为没能在结束时听到自己想听到的那首歌曲而难过，毕竟充满遗憾也许是另一种方式的圆满。
陆祺的心脏也跟着热腾腾的。
退出微博之后，陆祺又习惯性点开朋友圈，果不其然，每次他刷新的时候都能看到晴晴发的九宫格。
九张照片内容很平均，自己的照片放在最中间，还有前一天排练时的顾琅言、演出当天站在舞台上的顾琅言、以及结束后团队的合影。
陆祺看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停留了很久的时间。
像是通过这些照片想要把过去几年缺失的，有关顾琅言的所有记忆都找回来。
陆祺看完所有照片，满足地笑了笑，给晴晴点赞，并且留下一条评论：“（赞）（鼓掌）（撒花）”。
刚发完评论，晴晴的语音消息就弹了出来：“陆老师，你还没睡呀？”
她那边背景音有些吵闹，男男女女的说话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充斥着这短短几秒的语音中。
陆祺打字回她：“还没呢。”
紧接着，晴晴发了条顾琅言在休息室坐着的图片，看背影应该是在卸妆。
这次她没发语音，而是换成了文字：“言哥也没睡呢。”
陆祺勾唇一笑，问她：“直接给我看图片？这么信任我？”
晴晴说：“那当然了！”
陆祺心里咯噔一下，他总觉得晴晴不管是作为顾琅言的助理，还是作为他的表妹，对自己的态度都很微妙，
按理来说他们之前从没见过，她不应该对自己这么……亲近才对。
但这种亲近中又带着点陌生。
陆祺一时间琢磨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所以干脆将这个疑团归结于晴晴本身性格开朗。
在顾琅言的行程图上，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他的休息日，于是陆祺动了点心思，想试试能不能让他再次来到斯邈。
陆祺犹豫着给他发了条消息：“休息了吗？”
顾琅言是秒回的，“我休没休息你不知道吗？”
陆祺装傻：“我为什么会知道呢？”配图是一张他从来没用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表情包里的一张汉堡小猫疑惑.jpg。
“晴晴不是在跟你聊天吗。”
陆祺：“……”
谎言被拆穿只需要一秒钟。陆祺愣了两秒钟，冰凉的水滴在他的小腹上，打了个寒颤，随手抹掉了水渍，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把头发吹干。
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把手机摔到一旁，用被子蒙起来，心想自己还是先去吹头发吧。
下一秒，顾琅言像是在他身上安插了监控一样，精准出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是顾琅言的视频电话。
微信的默认来电铃声直接把他定在原地，反应迟钝，后知后觉捞起手机，整个人趴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
顾琅言坐在明亮的化妆镜前，身后站着一位化妆师助理帮他卸妆。
他把手机挪近了一些，那张精致俊朗的脸直接铺满陆祺的手机画面，挑眉问：“怎么不说了？”
“啊？”陆祺一脸茫然。
“你在忙吗？”言下之意是，为什么不回消息了。
“不忙。”
说罢还给自己解释了一下：“刚洗完澡，正要去吹头发呢。”
所以才没回消息，不是不想回。
顾琅言脸上贴着的碎钻和蝴蝶被化妆师助理温柔地拿下来，白色的化妆棉被卸妆水浸透，轻轻覆盖在他的眼上，他闭上眼说：“那你先去吹头发吧。”
“不用了……等会儿再去吹也行。”陆祺认真地看着手机里的顾琅言，“你怎么知道我在跟晴晴聊天？”
顾琅言掀唇一笑，眼妆被卸得干干净净，那双深邃的瞳孔在化妆灯下格外明亮：“我猜的，而且她藏不住事，一问就说了。”
晴晴一直在旁边偷听，她立刻抬高了嗓音，在镜头之外的地方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你瞎说！是你屈打成招！你拿工资威胁我的！”
接着转头向陆祺诉苦：“陆老师你说言哥是不是太坏了，哪个打工人能经得住这种酷刑！”
陆祺被逗笑了，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应和道：“确实坏。”
“言哥你看，连陆老师都说你坏！”晴晴像是找到人为自己撑腰似的，声音理直气壮，完全忘记刚才顾琅言扬言要扣她工资把她吓得连连求饶的场景。
顾琅言心情不错，哪怕在台上又唱又跳几个小时，他脸上也不见丝毫疲惫。
陆祺就这么看他卸妆，一句话也没说，心里却被这种异样的满足感到饱胀。
他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看着顾琅言了？
哪怕是分手前，顾琅言每日奔波，他们也很少有这种机会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然而谁都没想到，变故出现之前的他们习以为常的幸福在以后的他眼里弥足珍贵。
卸妆后顾琅言笑望着手机里的陆祺，他穿着宽松的睡衣，似乎是趴在床上，领口有些低，胸口裸露出来的一小片肌肤格外晃眼，昏暗的床头灯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柔和，再加上那双温顺的眉眼塞满了自己的身影……
顾琅言久违地感到亢奋。
他很享受这种亢奋，能让他精神抖擞，将这一段时间的所有负面情绪都被一张深渊巨口吞噬。
陆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今晚的顾琅言……心情似乎好过头了，他坐直身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在白皙的脖间上下滚动了一下，唇角还沾着水痕。
这一切的画面落在顾琅言眼里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他慵懒地支着脑袋看陆祺喝水。
喝水的是陆祺，但被热水烫到的却是顾琅言。
他身体一僵，别扭地换了个姿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陆祺说：“今晚演唱会的片段我看了。”
“嗯，怎么样。”顾琅言懒懒散散地应着。
“歌好听、舞蹈很漂亮……”陆祺回顾了一下，严谨地点评。
顾琅言倏地开口：“只有这些吗？”
“灯光效果也很不错。”陆祺一脸认真。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复，顾琅言有点失落。
陆祺像一个恶作剧成功捉弄到其他人的小朋友，扬起一抹得逞的坏笑，慢吞吞道：“当然最好看的，还是这场演唱会的主角。”
是你。
至少在我眼里，你就是主角。
【作者有话说】
本来标题应该是“主角”，但我想了想，擅自作主给加上小棋子的主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