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许久之后陆祺的心跳和呼吸才勉强平复。他悄悄走到窗边向下看，那辆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陆祺心乱如麻，他坐在桌前开始看书，只有看书才能让他冷静下来，可这一晚，书上排列整齐的印刷字也变得得张牙舞爪了起来，他烦躁地把书合上，趴在桌子上。
脑海中又浮现出下午顾琅言面无表情走进治疗室的画面。
低沉、压抑，甚至喘不上气。
一想到顾琅言就是赵安年口中那个不配合的来访者，陆祺就觉得难受，心脏都狠狠揪在一起。
这些年，顾琅言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祺撑着头，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段时间和他接触的记忆，努力寻找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想了半天陆祺都没有得出结论，他犹豫了片刻，点开微博，登上了那个有一段时间没有登陆的账号。
这个账号是他在英国时注册的，那段时间他是在太痛苦太崩溃了，一边拒绝看到顾琅言的消息，一边又忍不住去看，于是这个账号就产生了，成为他短暂沉浸痛苦又远离痛苦的方式。
这个“qqqq7777”的账号在顾琅言早期的粉丝圈内也算小有名气，主要是因为足够低调，他不控评不反黑也不打投做数据，但很舍得给顾琅言的代言和各种杂志花钱，甚至经常会买很多份分享给其他喜欢顾琅言的粉丝。而且从来不参与粉圈撕逼斗争，也算是圈内清新脱俗的存在之一。
但是最近两年他很少登这个账号，一来是工作繁忙，他抽不出空；二来是他觉得自己该走出来了，一味的沉浸在这种网络世界中窥探顾琅言的近况这种行为，只会让他更加难以脱身。
陆祺熟练地点开那个聊得热火朝天的粉丝群，里面折叠了不知道多少消息，陆祺翻了一会儿都看不到头。
——“燕燕的七月行程发出来了！！！”
——“我也看到了！！啊啊啊啊啊七月的三场演唱会姐妹们要不要冲全勤！天啊我想都不敢想，他这个开演唱会的频率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退休了吗？”
——“不至于不至于，咱哥才29，正是在外面闯荡打拼攒老婆本的年纪呢。”
——“行程表上进组拍戏的时间一共加起来才半个多月，他是真的不打算再接男主戏了吗？”
——“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我看他最近一年拍的都是正剧或者客串出演，感觉重心还是放在音乐上面了，毕竟哥哥的梦想是歌手。”
——“虽然燕燕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但是还是想看他多演几部戏呜呜呜。”
——“也不知道他咋想的，居然去给汤架次作配……”
——“什么作配不作配的，只是卖徐导一个面子而已，再说了他那个工作室的投资人不就是汤架次的金主么，只能说汤架次命真好。”
——“好什么好啊，也就是卖屁股的，跟哥哥比不了。”
——“哎哎哎，本群禁止辣菜，被有心之人截图出去挨骂可是燕燕，快撤回。”
——“这些都是其次，我怎么听说燕燕是身体原因不能再频繁拍戏了呢？”
——“我也听说了，之前不是有个导演说别人演戏是拼演技，他演戏是拼命吗。”
——“什么意思？？？哥哥身体出问题了？”
——“好像是说他从刚出道就一直连轴转特别累，然后演戏只会沉浸带入，好几次入戏太深出不来，时间久了心理就容易出问题，我看到有人在心理咨询所看到过他，但是没图没真相。”
——“啊……好惨的哥哥呜呜呜，他怎么这么曲折啊…出道即巅峰结果队友拉胯不得已解散，转型歌手因为嗓子的问题遗憾退场，现在拍戏产生心理问题，更怜爱他了。”
——“还好燕燕的嗓子恢复得比较好，不然我都不敢想他得多崩溃。”
——“如果是真的话，那他确实远离演戏比较好，能看到他在舞台上发光也够了。”
——“对啊，前阵子不就有一个明星因为抑郁症自杀了三次都被救过来了，最后一次直接跳楼了吗。”
——“哪个明星？”
——“一个十八线小明星，很糊的。”
——“哎，现在网络环境太差了，小蝴蝶们一定要做好反黑，让哥哥的广场更加干净！绝对不给黑粉和对家伤害哥哥的机会！”
——“我现在就再去反黑十条！
——“我也去！我去每日一善里互动一下，有没有小蝴蝶一起。”
——“我我我，我也去。”
……
这些聊天记录一字不落地挤进了陆祺的眼睛里，他越看脸色越差，越看心脏越沉，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陆祺终于明白了那股窒息感源自何处。
一直以来他都希望顾琅言过得好，希望他平安健康，哪怕他不属于自己，陆祺也对他有着极大真挚的祝福。
他不去打扰他，也不敢奢求他能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过得好。
可突然某一天，他那些自以为是全都破灭了，顾琅言或许没有他想象中过得那么好，他就又开始犹豫、懊恼、不甘。
那他当初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嫌日子过得太轻松非要给两个人增加痛苦吗？
他们的人生又不是电视剧里的主角，哪里会存在“风雨过后是彩虹”的完美结局。
现在的事实就是他被风雨击垮，然后两个人分道扬镳，承受着各自的痛苦。
只是现在说这些似乎都为时已晚，陆祺死死咬着嘴唇，微弱的疼痛令他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一些。
陆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完全相信这些聊天记录上的片面之词。
他查了一下近几年顾琅言的动态，在他26岁那年出演一部校园剧男二再次爆火，虽然有很多人嘲讽他这个年纪还去演高中生但依旧不妨碍他的表现十分出色。
紧接着他又连着出演了两部网剧男主，27岁时又是连演三部，相当于全年无休。可直到28岁时他上半年出演了一部犯罪题材的男主，饰演的角色是一名精神病患者，这部剧因为题材比较黑暗传播度很低，甚至可以算得上“扑”，也是从这之后他降低了出现在大众面前的频率，开始尝试纪录片和正剧配角，29岁生日当天宣布开启巡回演唱会“一见如故”。
陆祺盯着这部犯罪剧的剧照看了好半天，剧照上，饰演男主的顾琅言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像是在透过屏幕凝视观众，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诡异的激动。
陆祺看这组照片看得头皮发麻，他想这部剧可能就是转折点。
紧接着他又去看这部剧播出时的线下剧宣活动，能明显看出顾琅言几场状态不同，前几场状态堪称亢奋，积极回答问题、与现场的粉丝互动，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高兴。但后几场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低沉、阴郁，甚至有些颓废。能感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往往越抑制越容易暴露。
陆祺紧紧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心中渐渐有了想法。
他接着往下看，忽然翻到半年前的一个帖子：“顾琅言到底和张楚欣在一起过没有？！”
评论区众说纷纭。
——“早就辟谣了没在一起过。”
——“确实没在一起过，毕竟顾是男同。”
——“楼上造谣小心了，我哥在收集素材呢。”
——“看顾粉死活不承认自家哥哥性取向为男我就觉得好笑。”
——“他没跟张在一起过，但是据说和沈在一起过，就是那部双男主剧的另一个男主，好像在一起有几个月吧？圈内挺多人都认证过的。”
——“这都哪来的消息？？”
……
陆祺缓缓眨了下眼睛，心里密密麻麻的钝痛，他后来不敢再关注顾琅言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害怕看到有关他的绯闻。
他们两个已再无瓜葛，他听到那些或真或假的消息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从初遇的心跳加速，到第一次拥抱、牵手和亲吻的扭捏，再到床上的坦诚相待以及彻底拥有彼此灵魂的滚烫炽热。
如果陆祺的大脑再次被这些混回忆掠夺，那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他不停地给自己催眠，麻痹自己。
*
一周后是一中八班的同学聚会，陆祺本来不太想去，但是陈知行非说他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陪他去回忆青春。
陆祺心想回忆你哪门子青春啊？
同学聚会从几个月就开始张罗，一个月前正式定下了日期和地点，全班一大半人都会参与，陆祺知道顾琅言肯定不会去，但还是在出发前忍不住期待。
陆祺想着既然是回忆青春，那就穿得鲜艳一点吧，于是他久违地穿了件湖蓝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裤。
他开车去接陈知行的时候，把他吓了一跳。
“我靠，你穿成这样，我以为是高中时期的你穿越回来了呢。”陈知行穿得花里胡哨的，红色美式机车风短袖搭配皱皱巴巴的破洞牛仔裤，还戴上了骚包的爆闪耳钉。
陆祺默默瞥了他一眼，“你比我看起来更年轻。”
“是吗？哈哈其实我也这么觉得。”陈知行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自己有点扎手的后脑勺。
“嗯，我是重回二零一九，你是重回二零零九。”陆祺勾了勾唇，他现在逐渐领略到一些怼人的快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非主流。”等红灯的间隙，陆祺瞟了一眼高德地图：“前面有点堵车，早知道就不开车了，还不如坐地铁快。”
“地铁到那儿得将近两个小时，你在开玩笑吗？”
“哦，被你发现了。”
“……陆祺，这一点都不好笑。”陈知行攥着安全带，忍住想要把他按住暴揍一顿的冲动，他话题一转：“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陆祺盯着前方的路，闻言愣了半秒钟，“没有。”
“是吗？看你状态还以为你也有喜事了呢，没有就好，”他嘿嘿一笑：“有你陪着我单身我就满意了，你都不知道我妈天天催我找对象，哎呦耳朵都好起茧子了，然后我跟她说你也单着呢。”
“你没事扯我干什么。”陆祺无语道，单手操控方向盘，动作流畅有力：“然后乔姨就放过你了？”
“没有，我跟她说优秀的人总是晚一点才能遇到幸福和真爱，这就是上天对优秀的人的惩罚。”陈知行表情认真。
陆祺嘴角抽动了几下：“乔姨那是懒得理你了。”
“我的目的达到了。”陈知行耸肩，洋洋得意，“你说今天班长会来吗？我昨天问付炀，他说他也不清楚。”
“……不知道。”陆祺上扬的眉毛耷拉下来，眼角也垂着：“怎么，你 想他了？”
“是挺想的，主要是想要签名，我跟我酒吧员工说认识他，他们居然没一个信的，都以为我在吹牛逼，气死了。”陈知行一脸愤懑，“我的可信度就这么低吗？”
陆祺一声轻哼，充满了不屑，他没说一句话，但却完美地表达出他的心中所想。
两人在车上聊了几句就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家聚餐小院，远离市内五区，但环境很好，一圈围栏都是木质的十分有年代感，进门处还种着不同颜色的绣球花。
陆祺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通畅了。
在市区待久了，猛地回到“田园”，感觉还不错。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陆祺和陈知行走进一间包厢，很大，能容纳至少三十人同时就餐。
陆祺扫了一眼包厢里的人，都是老同学了，外貌上的变化其实很小，只有几个变化大的女生陆祺没能一下子反应出她们的名字。
“哎，陆祺来了，坐坐坐。”付炀热情地招呼着。
“怎么回事，你就看见他没看见我？”陈知行不满。
“你爱坐不坐。”付炀没好气道，两人一碰面就得呛上几句才舒坦。
这地方是付炀挑的，说是他经常和部队里的战友来这里聚餐，环境好味道也好。
没过多久，包厢就坐满了，就连一直定居在英国的梁塘也回来了，他和陈知行一左一右坐在陆祺两侧。
等不到想见的人，陆祺心脏沉了几分，果然顾琅言不可能来的，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今天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玩，一切消费班长买单！”付炀把手中的酒杯举过头顶，老同学们闻言也相当高兴。
梁塘有些遗憾：“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大明星呢，可惜了，我难得回来一趟，你说是不是陆祺。”
被点名的陆祺配合地笑了笑，抿了口酒杯里的啤酒应和道：“对啊。”
“说起咱班那个大明星班长，之前的热搜你们看到了吗？”
“什么热搜？”
“就是陆祺和班长的合照。”
“怎么说话呢，明明是我们几个人的合照好不好！”陈知行出言打断他们的八卦：“那个龟孙营销号给我们几个都打上马赛克了，真不要脸。”
“是啊，我就说不可能吧，我当时还换了好几个小号跟那些喷子对骂呢。”说话的之前班级里就比较活跃的一个男生。
话头被打开了，那些原本还有些拘束的老同学们也纷纷加入聊天的行列。
梁塘把喝了一半的酒杯满上，推到陆祺面前。
他变化很大，主要是气质和形象上的变化，染了一头黄毛，还弄了一个微分碎盖的发型，说话也是中英文夹杂着，语速极快，噼里啪啦的。
陈知行毫不客气地吐槽他装逼，但梁塘有点无奈，他在英国跟那些朋友待久了就不自觉被他们带跑偏了。
他怼了怼陆祺的胳膊，说：“你跟班长还没和好呢？什么别扭啊闹这么多年。”
梁塘不知道他和顾琅言的关系，那时候陆祺状态很不好，不愿意提起顾琅言，在他的追问下也只是用简单的一句“闹矛盾了”概括。
“你们两个大老爷们，什么话不能说清还非得磨磨叽叽的。”梁塘不太理解陆祺到底怎么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分手了呢，闹得老死不相往来的。”
梁塘也知道那张照片，毕竟当年那张照片最终版还p上了他的半身呢，他在看到照片的第一反应和陈知行当时一模一样，都以为是在开玩笑，早几年他们在KTV玩大冒险的时候，还有比这更刺激的画面。
什么嘴对嘴吃一根辣条、公主抱深蹲，又或者趴在身上做俯卧撑之类的。
“没什么，没有合适的机会。”陆祺平淡道。
紧接着，梁塘叹了口气：“也是，毕竟他现在是明星，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就是替你们俩可惜，之前关系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怎么就这个地步呢。”
【作者有话说】
顾：勤勤恳恳忙活半辈子，从老公降级变成好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