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才看到赵安年眉心紧锁着从咨询室走出来。
赵安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到陆祺一脸担心的表情，轻声说：“配合得挺好的，放心吧，只要自己愿意治疗，总会好起来的。”
陆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顾琅言紧随其后走了出来，他一瞬间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抛之脑后，第一时间走向顾琅言。
顾琅言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赵安年。
赵安年揉了揉肩膀，看陆祺这副担心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
“好了，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他，别问我，我是不会说的。”
陆祺哭笑不得：“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说。”
“那最好咯，你们聊吧，我要休息一会儿了。”赵安年说。
“那晚上的饭……”陆祺有些犹豫不定，他前几天和赵安年约好了今天一起吃饭，但刚才和顾琅言聊天的时候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赵安年只是瞟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想法了，打趣地说：“孩子大了，不着家咯……咱俩也不差这一顿饭，你要是忙就先走吧。”
他可以在“忙”这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引得陆祺有些赧然。
“那我就先走了，年哥你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聚。”陆祺几乎是落荒而逃。
赵安年笑着看陆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在英国遇见陆祺的时候，赵安年以为他就是一个沉默内敛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男生，虽然在为人处事上成熟稳妥，却始终少了点鲜活，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注意，也很少有什么人能让他脸上的表情丰富一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能调动他情绪的人又出现了。
赵安年回忆起顾琅言对他说的话，心里微微发痒发麻。
这些话是赵安年无法对陆祺说的，也是顾琅言无法宣之于口的，但不妨碍他对那些话感到震撼和惊心动魄。
这些年来的不易，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是选择放下，还是重新面对。
以赵安年对陆祺的了解……
他大概会逃避、挣扎、纠结一段时间吧？
*
“走吧。”顾琅言说着，把口罩和帽子都戴上了，“为什么要等我？”
“是我让你来的，总不能让你自己回去吧？”陆祺理直气壮道。
“你给晴晴打电话了吗？”
顾琅言看了他一眼，如他所愿：“还没来得及。”
“今天本来就是假期，让她跑一趟的时候她还满脸不情愿，说要加工资。”
陆祺这下可算是满意了，“那我开车送你吧。”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陆祺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几圈，心里哼着歌带顾琅言上车，他为顾琅言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开玩笑说：“上车吧大明星，小心被偷拍了。”
顾琅言上车后系好安全带，面无表情地吓唬他：“你这话说的不假，一般停车场是最容易有狗仔出没的地方。”
“……”他只是随口一说！
顾琅言简单一句话就吓得他魂不守舍，“嗖”的一下把车窗关上，然后谨慎地看四周。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停车场足够隐蔽，而且一般进入停车场之后警惕心就会有所下降，总觉得快到车上了就安全了，但其实不然。”
顾琅言语速慢悠悠的，还能腾出视线去看陆祺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那、那这里会不会也有？”陆祺声音有点颤抖，一脚踩下油门，强烈的推背感令顾琅言猛地往前倾，好在有安全带，不然他大概会直接飞出去。
心脏在胸膛地不要命似的冲撞着，砸得陆祺胸口都有点疼。
“你紧张什么。”顾琅言看他这么害怕，皱了皱眉，解释：“我随便说的。”
陆祺紧张兮兮地说：“你难道还想再跟我上一次热搜啊！”
顾琅言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没好气道：“不想。”
陆祺没察觉出他的不悦，心脏“咚咚咚”的，他根本没法分出精力去看顾琅言的表情，“你家在哪儿？开个导航吧。”
顾琅言不情不愿地在车载导航上打开了高德地图输上目的地，紧接着调高了音量。
陆祺跟着导航行驶，焦虑的心脏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平稳，他随意瞟了一眼导航，顿时头皮发麻，像是有一股密密麻麻的电流顺着脚底一下子窜到头顶。
“你家……在云麓？”陆祺不可置信地开口。
云麓是前几年的新楼盘，位置就在他们曾经一同住过的泰泽对面。
“有问题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云麓离市中心不算近，价格也虚高，你为什么会住在云麓？”
陆祺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僵硬，像是在质问罪犯。
顾琅言不喜欢这样的质问，他含糊其辞道：“这里环境好，清净。”
“……是这样吗。”陆祺看着前方的汽车，心里头空空的，亟待填满。
“是这样。”
顾琅言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他既是在回复陆祺，也是在说服自己。
陆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明显，顾琅言用余光瞥见，心脏像是被绑了重物一样往下坠，沉甸甸的。
迎面而来的落日有些刺眼，顾琅言伸出手臂放下他头顶的遮阳板。
晚霞是粉红色，广阔无垠的天空被染上鲜艳的颜色，陆祺沉默地开车，一言不发。
“今天的天空很漂亮。”陆祺忽然开口说道，像是在逃避他心底不愿意直视的东西。
顾琅言嗯了一声。
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陆祺指了指前方那片最大的云朵，看起来松松软软的：“那片云的颜色最深。”
顾琅言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说：“因为那朵云离太阳最近。”
陆祺偏过头看了他一秒，只有一秒。
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余晖隔着车窗洒落在顾琅言的身上，陆祺心底泛起涟漪，迟来的钝痛随着涟漪的波纹越荡越远。
“你观察过天暗下来的过程吗。”顾琅言说，“赶行程的时候我如果睡不着就会观察。”
陆祺专心听他说话。
“很慢，总是路灯先点亮，就像现在一样。”
陆祺扫了一眼路边的路灯，确实亮了起来。
“远处粉红色的云层也变得稀薄，”顾琅言笑着说：“再一回头看，汽车驶过的区域上空突然变成了深蓝色。”
陆祺下意识看后视镜，果然如他所言，身后的天空逐渐暗了下去。
“汽车越走越远，深蓝色就越来越多。但前方却还是亮着的，遥远的世界尽头都被点亮了。”顾琅言自言自语道。
“直到最后下车的时候才发现，天彻底黑了。”
他声音很平淡，但陆祺却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苦涩：“你觉不觉得这是一个逃离黑暗追逐晚霞的过程？”
“只可惜最后是失败的结局。”
“因为天总会黑的。”
陆祺被他的话定在驾驶位上，熟悉的小区闯进他的视线之中，他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汽车停在“云麓别院”前。
空气是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一轻一重，一急一缓，此起彼伏，陆祺甚至分不清耳边响起的究竟是谁的呼吸。
陆祺听得出他话中的悲观和消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此刻，天黑了。
“你在观察这些的时候，都在想什么？”陆祺扯下安全带，声音颤抖。
“在想……”顾琅言正在发呆，正要脱口而出，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思绪，“没想什么。”
是晴晴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风风火火地问：“言哥，你还没结束吗？我都等好半天了，什么时候过去接你啊？”
晴晴正在吃零食，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声。
顾琅言冷声说：“我已经到家楼下了。”
“啊？车不是被我开回来了吗，你怎么回来的？”晴晴震惊道。
“陆祺送我回来的。”
陆祺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顾琅言口中说出来的那瞬间，心脏倏地漏掉了一拍，这个普通的名字，由他之口辗转喊出来。久违的熟悉和怀念涌上心头。
“啊？陆老师在你旁边吗？”晴晴笑嘻嘻地说：“陆老师晚上好呀，要不要上来做客！言哥家里可多好吃的好玩的了！”
陆祺用眼神询问顾琅言，却被无视了。
他只能尴尬地说：“还是不打扰了吧。”
“欸！怎么能算打扰呢，你送言哥回来舟车劳顿的，怎么着得上来吃顿饭啊，我做饭手艺特别好，来吧来吧！”晴晴热情地邀请：“难得我今天在言哥家，本来休息的时候我是回家住的，但是想着反正还得再去斯邈一趟把他接回来，不如在这里待着呢，没想到居然是陆老师给他送回来的……”
晴晴碎碎念个不停，陆祺有些盛情难却，他为难地看着顾琅言。
顾琅言觉得晴晴话太多了，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冲他扬了扬下巴说：“上去吧。”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顾琅言反问，不等他回答就下了车，站在一旁等他下车，没好气道：“下来吧，再等会真的要被偷拍了。”
陆祺连忙下车，紧张地问：“狗仔知道你家住在哪里啊。”
“我哪知道他们知不知道。”顾琅言觉得自己的情绪又有些不受控制了，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情绪失控是因为陆祺拒绝了自己的上楼邀请，只能归结为晴晴说话太吵让他心烦。
陆祺亦步亦趋地跟在顾琅言身后，打量着他的背影，他恨不得用视线将顾琅言的轮廓刻在自己心里，夏夜的风是清凉的，吹散了陆祺焦躁不安的心情。这片楼盘的环境和安保确实很好，但陆祺还是无法理解，顾琅言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他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因子。
“只有休息的时候会回这里住，平时都是住剧组，偶尔剧组放假都是住在申城那套房子里。”
陆祺忙不迭点头，但顾琅言背对着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这样啊。”
“还有什么想问的？”顾琅言轻哼一声：“跟个好奇宝宝似的。”
“哪有！”陆祺小声辩驳。
顾琅言挪揄道：“还说没有呢，从知道我住云麓之后，你就有一堆问题想问吧。”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
陆祺如鲠在喉，说不出话，哼唧道：“没有。”
“没有就算了，过时不候。”
顾琅言站定，走进电梯内，逼仄的空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了，可怎么都说不出来。
陆祺很想问他，住在这里，是不是因为对面是泰泽？是不是因为这里离他们曾经共同住过的小区更近？是不是抱有也许能见到自己的期待和幻想？
但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否定的，更怕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这么多年早就学到了要给自己留出一线生机，不要把自己逼到死胡同里。
只要不问出口，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夏天周而复始，对的人终究会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