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都可以再坦诚一点，结局是不是会变得不太一样呢？
顾琅言睁大了双眼，眼眶泛红，眼里的泪水在柔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苦涩的滋味在肠胃里翻腾着，可他连将这些痛苦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吞咽下去，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怎么就没想到陆祺也会和他一样痛苦呢。
他自以为是的松开牵着陆祺的手，用封闭着全部情绪的沉默寡言将他推走，甚至连那句“分手”都是逼他先开口，这一切都源于自己那颗满是亏欠的破碎心脏，他凭什么以为陆祺会过得好呢？
“是我对你表白，引诱你和我上床，甚至还被你母亲发现，害得你被赶出家门……让你跟我一起吃苦……”顾琅言紧咬牙关，绷紧的下颌几乎成一条锋利坚硬的利刃，下一秒就能刺破柔软的胸膛：“我……”
他的言语中几次哽咽，陆祺几次觉得自己要溺毙在他的眼泪中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我每天都觉得要比前一天亏欠你更多。”
陆祺因为自己，被赶出家门时脸上甚至还带着鲜红的手掌印。
他根本无法想象，陆祺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迈出家门，走到自己身边的。
他甚至不敢过多地去想那件事。
陆祺一直都是骄傲的、好强的，而他的母亲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有多么沉重，顾琅言都是知道的，哪怕他嘴上说着不认可母亲的思想和行为，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得到她的认可，这些，顾琅言全都知道。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留在了自己的身边。
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脏就如同被千刀万剐一般，钻心的疼深入骨髓，每到下雪的冬夜都渗着冷意。
陆祺拼命地摇头，泪水跟着他的动作左右飞溅，烫穿心脏。
“这都是你的胡思乱想，才不是这样……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是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和你上床也是我心甘情愿的，执意要带你回家的也是我……明明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身体里像是住着一头猛兽，不知疲倦地撕咬着，尝到血腥的味道更加兴奋。
“你什么都不欠我……可我成为你的累赘，让你举步维艰……”陆祺断断续续地说着，艰难地拼凑成一句，他终于将自己幼稚、别扭到不可方物的情绪全都表达了出来。
只是晚了八年。
“我是不是让你很累啊，顾琅言……”陆祺哭得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湿漉漉的，被憋得通红。
顾琅言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力将他按进怀里。
“我不累，我一点都不累。”顾琅言的手在他脑后轻轻揉着，他毫无保留地把掌心的温度全部传递给陆祺。
陆祺把头埋在他的肩上，泪水沾湿了他的纯色睡衣，洇出一小块明显则印子，肩膀剧烈地颤抖，越是感受到温暖，他就越难过。
八年前的他们都太年轻了，选择了一个最极端且最痛苦的方式。
当年的自以为是的温柔早就如同一把回旋镖，精准地此近胸口最柔软最容易受伤的区域。
“你骗人……你怎么会不累呢？”
“你……你一个人兼职打工，那么辛苦……”陆祺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整个人都被浓烈的悲伤情绪所吞噬。
“我愿意。”顾琅言像个迫不及待的毛头小子，飞快地说：“我愿意，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累。”
窗外的乌云顷刻间消散了，仿佛不久前的“黑云压城”只是两个人深陷痛苦的错觉，顾琅言不小心弄丢的宝贝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手掌顺着脖颈落在脊背上，顾琅言轻轻拍打着陆祺单薄脆弱的身体，眼泪干涸在脸上，显得他颓废又狼狈，可他却觉得一切都值了。
能够再次感受陆祺的温度，好像这几年经历的所有痛彻心扉都值得。
顾琅言的这个怀抱温暖得恰到好处，陆祺的思绪都跟着这个温暖的怀抱一起回到落别已久的、懵懂的青春。
所以他们错开的这八年又算什么呢。
都以为对方会过得更好，殊不知等待着他们的，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和苦难。
陆祺的哭腔细细碎碎，化作冰雹砸在顾琅言的身上，“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分开，都怪我，是我不好……”
顾琅言深吸一口气，搂着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收紧，恨不得把他塞进自己的身体里，和自己的血液融合在一起，让陆祺成为他身上永远无法割舍的最宝贵的一部分。
“不怪你，”顾琅言轻声道，生怕自己的声音太重吓坏怀里的人，“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能懂。”
陆祺恨不得把那些年的委屈和难过全部托盘而出，他已经没有什么能给予眼前这个男人的了，唯有自己的真心。
“不，”陆祺坚定地拉开一点距离，眼里满是后悔和不甘，扁了扁嘴道：“我不该瞒着你的，其实……我见过你的经纪人。”
陆祺无法否定，陈豪的出现带给他很大的打击，让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脏变成了倾斜的天平。
顾琅言心脏猛地一震，胳膊松了片刻，紧接着便更加用力地掐住陆祺的腰部，用力到手臂的青筋暴起，胳膊不受控地颤抖着。
熟悉的、灭顶的痛苦如汹涌的海浪将一个怕水的人拍倒在岸边，他拼命地挣扎，耳朵、鼻腔、口腔全被灌满了咸湿阴冷的海水，猛烈地咳嗽只会加剧他缺氧致死的速度。
顾琅言的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红了，双唇毫无血色，体温骤降，“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去找你的？”顾琅言眸色森然，眼神里满是痛苦和不可置信，“他对你说什么了？”
“就在分手之前。”陆祺低下头，声音很轻，他全部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一具躯壳。
“陆祺……”顾琅言低喃，眼神空洞：“他对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不要再拖累你了，”陆祺一字一句，将内心最深处的痛苦用刀剜出来，肮脏的血液浸湿他的手，他把血肉模糊的心脏摆在顾琅言的面前，“是我没有坚定不移选择留在你身边，随便什么人怂恿几句，我就会丢盔弃甲、逃之夭夭，是我不坚定……”
陆祺还想接着说什么，就被顾琅言捂住了嘴，他目光锋利，眼神中酝酿着一场风暴。
顾琅言捂着他的嘴，用力让他抬起头，逼他和自己眼神碰撞。
“别这么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顾琅言强势地逼他收回那些话，半低着头，和陆祺额头贴着额头，“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以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的。”
陆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摇摇欲坠。
“听我说，好吗？”顾琅言语气温柔，陆祺的呼吸拍打在他的掌心，湿湿热热的，而他的呼吸拍打在他的手背，只要他挪开手，他们的呼吸就会碰撞、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不知疲倦。
“……好。”陆祺被捂着嘴，声音沉闷。
“我承认，当时的我不够理智不够成熟，我以为我偷偷做好决定就够了，没想过他会去骚扰你，因为我还没有自信到以为他那么大公司的一个经纪人会为了我一个无名小卒惹上麻烦，可我确实小看他了。”顾琅言停顿了片刻，语气中满是哀伤，“他找你，然后让你伤心，让你难堪了对吗？”
陆祺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年少轻狂的他确实因为陈豪的一番话备受打击。
顾琅言短暂地闭了下眼睛，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所以，我才是那个该道歉的人。”
陆祺愣了愣，想摇头想挣扎，却被顾琅言死死桎梏着，动弹不得。
舌尖滑过坚硬的齿尖，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酸涩，“你……愿意原谅我吗？”
他松开了手，陆祺脸上一片薄红，泪水蹭的到处都是，他眨了眨眼睛，他想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争执谁对谁错了，认真道：“愿意。”
塞满了棉花的喉咙一瞬间就通常了，顾琅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猩红的双眼仿佛有流光闪烁，明明亮亮，晃了眼。
陆祺目光沉沉，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强烈的渴望。
陆祺露出一个微笑，这个笑容包含了太多的感情，他颤抖地伸出手，摸了摸顾琅言尖削的下巴，然后顺着绷紧的嘴角往上滑动，最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湿润的眼角。
上一次看到顾琅言在自己面前落泪是什么时候呢？
陆祺都快忘了。
鼻头又酸又痒，他迫切地想要离顾琅言更近一点。
陆祺凑近，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顾琅言被这个轻柔的吻死死钉在沙发上，浑身僵硬，只有浓密细长的睫毛还有颤抖的力气。
这一秒顾琅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此刻。
眼前的陆祺眼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白皙的脸颊升起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美好、漂亮。
在勇敢的陆祺面前，顾琅言心中却生出一股胆怯。
现在的顾琅言依旧没有办法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绪，只是比起以前稳定许多。
但不知何时发病的这一个可能性就像一把悬挂在头颅之上的刀，随时可能会将他斩碎。这个事实永远是阻挡顾琅言向陆祺靠近的最大障碍物。
因为在他躁郁症发作时他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身体仿佛被另一个自己所支配。
他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伤害到陆祺的事。
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顾琅言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拉开了和陆祺之间的距离。
陆祺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委屈、难堪和伤心涌上心头。
顾琅言这是……在抗拒自己？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陆祺滚烫到沸腾的心跳就迅速熄火、冷却。
陆祺的大脑迅速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智来思考整件事情。
他想，或许他能明白顾琅言的迟疑。
上天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于是他们再一次见面并且坦诚相待。
可是……这条路真的是对的吗？
陆祺也开始犹豫了。
“复合”这个词绝对不能像当年的“分手”那样草率轻易。
因为他们都清楚，一旦没有做好充足的打算，他们可能真的会面临无法逆转的伤害。
他们不能再像年少时那样纯粹地凭喜好作出决定了。
摆在二人面前的难题有很多。
陆祺看向顾琅言，二人四目相对，都看到了互相眼中的担心。
陆祺抓着他的胳膊，用不容置喙地语气对他说：“你要冷静一下吗？”
顾琅言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再一次厌倦自己。要是能一下子治好病，就好咯。
顾琅言艰涩地扭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沉默许久，顾琅言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学校，你打算怎么办？”
陆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打算给自己一个回答后，心里的失落在阴暗的角落不断滋生，“不知道，只能听领导的安排了。”
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眉眼间填满了沮丧：“虽然最初当老师不是我想做的，是我妈想让我找一个更稳定的工作，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也就随她去了。”
“但这些年我也逐渐适应并且习惯了这份工作，我……无法接受自己受到这种诟病。”
“一想到这段视频有可能被传播到网上，我……我很害怕。”陆祺无措地像一个小孩子，看得顾琅言万分心疼。
他伸出手在陆祺的头顶揉了揉，“别担心，我的团队一直在监控网络上有关你的信息，如果有负面的，会第一时间删除的，放心吧。”
陆祺猛然抬头。
顾琅言以为他误会了，立刻解释道：“我是怕之前的热搜对你有影响，所以才……”
下一秒，陆祺整个人栽进他的怀里。
顾琅言愣了愣，环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别怕。”
陆祺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在顾琅言看不到的地方，他又没忍住红了眼眶。
为什么顾琅言可以这么温柔，对自己这么好呢？
这样好的顾琅言，他居然和他错过了八年。
陆祺拼命地呼吸，闻到了顾琅言身上清冽的淡香，紊乱的心跳逐渐归位，陆祺的情绪也被好闻的淡香平复。
他给自己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将所有的对错是非都罗列出来，给自己选择和反悔的机会，然后作出决定。
陆祺甚至想过如果顾琅言不打算冒险和自己在一起，那么他也会努力把顾琅言追回来的。
陆祺攥紧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抱着顾琅言劲瘦的腰腹，平稳地呼吸着。
大概是这段时间的精神状态太差了，陆祺竟然就这么在顾琅言温暖的怀抱中产生了困意。
顾琅言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背上，他的大脑越发沉重。
在失去全部意识昏睡过去之前，陆祺听到顾琅言在自己耳边似乎呢喃了一句。
他说：“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