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陆祺的沉默他都看在眼里，那个平日里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的少年因为成绩愁眉苦脸，但顾琅言很无力，他除了能教他一些题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越来越紧绷，如同一个濒临崩溃的人站在火炉旁，只需一步就会“灰飞烟灭”。
高三的复习需要紧张感，但太紧张只会适得其反。
顾琅言松了口气，不免在心里笑话自己的莽撞。
不过还好乔峰也感受到了最近半个月里八班沉重的氛围，在顾琅言提出给他们一点时间放松的时候，乔峰没有过多思考，当即就答应了。
走出乔峰办公室之前，乔峰意味不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紧张，放松点。”
顾琅言把吉他还给秦昊天，站起身把灯打开了，那时候顾琅言还不太明白乔峰话里的含义，现在想想，这几天他自以为足够松弛，其实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啪”的一下，教室灯光如昼，陆祺这才恍然回神，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摄像，这首歌以及这段录像恒久地成为了陆祺的心锚。
只要陆祺看到、听到这首歌曲，大脑就像接收到了一个特殊的信号，精准地将埋在最深处的记忆挖掘出来，不顾他的苦楚与酸涩。
那处土壤在几年里反复地被铲开又被填平，远远望去，一眼就能看出那一处凹凸不平，连泥土的颜色都与周围不同。
胸腔里像是有一瓶被人摇晃过的汽水，如果一不小心拧开瓶盖，汽水就会喷溅的到处都是，极其狼狈。
陆祺摸了一下胸口，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元旦的三天假期一闪而过，仿佛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除了第一天陆祺和周月萍去疗养院探望奶奶之外，其他两天陆祺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都是在书桌前度过的。
学累了就打开手机骚扰一会儿顾琅言，也不管顾琅言有没有回复，反正他休息够了就关掉手机接着学习。
周月萍这段时间在家都是冷着脸的，他对陆祺的成绩相当不满意。
换句话说，是对陆祺非常不满意。
自从怀疑陆祺早恋起，周月萍就跟有人欠她钱似的，眉毛吊着，眼睛瞪着，要是再赶上陆祺回家晚了，她就会向拷问犯人一样，非要陆祺把自己放学之后做了什么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可她还是不满意，总觉得陆祺在骗她。
她总是把那句“我费这么大劲才把你送到一中来上学，你要是考不上江大，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完了”挂在嘴边，导致陆祺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对江大产生了点抵触的情绪。
可他的目标依旧是江大，因为顾琅言要去江大。
每次周月萍唠叨他的时候，他都会有点叛逆的想，你要是不把我生下来我也不会让你丢人。
若是陆祺真的可以选择的话，他倒是宁愿自己不被生下来，这样或许周月萍会早早地摆脱陆震强，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多次把自己、把陆祺逼到崩溃的边缘。
陆祺躺在床上，周月萍刺耳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停留，陆祺劝自己再忍一忍就好了，高考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上了大学就自由了。
陆祺这样安慰自己。
一想到不远处的大学生活，想到顾琅言，陆祺就浑身充满了力量，哪怕前路再坎坷，熬过之后就是崭新的人生。
陆祺闭了闭眼睛，躺在床上举起手机翻看起了和顾琅言的聊天记录。
跨年夜，他们住的小区禁燃烟花，只能一脸羡慕地看陈知行发在群里的视频。
零点前夕，顾琅言拍了拍陆祺的头像。
零点整，两条消息同时在对话框中蹦了出来。
【向前看祺】：新！年！快！乐！（烟花）（烟花）
【GU】：小棋子新年快乐（撒花）
*
这一年的除夕夜来得很早，早到元旦过后没多久就是期末考试，前脚刚走出考场，后脚乔峰和各科老师就把寒假作业布置了下来，出成绩的第二天，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寒假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天边又飘起了小雪，难得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陆祺怕冷，羽绒服、围巾、帽子一应俱全，把自己捂得相当严实，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半张脸，冻得鼻尖和脸颊都红红的。
放寒假了，再加上临近春节，顾琅言自然是要回家的，还把小白也带走了。
陆祺依依不舍地目送着顾琅言带着小白坐上车，汽车驶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雪白的地面上留下几道车轮碾压过的痕迹，证明这一切都不是梦。
汽车在视线所能触及的地方越走越远，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像素点，陆祺有点寂寞，他掏出手机想给顾琅言发消息，但又觉得两人刚分开就聊天未免显得他不矜持了，更何况顾琅言只是回家了，又不是出市了，说不定过了年没多久就能再见面呢。
手机震动了几下，陆祺连忙打开。
是顾琅言发的消息，一条几秒钟的语音。
枯萎蔫巴的陆祺一瞬间焕发生机，点开语音才发现自己开的是静音，着急忙慌地打开声音，顾琅言的声音顺着听筒流出：“快回去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哎？
他怎么知道自己还在外面站着？
陆祺下意识环顾四周，做完这个动作才发觉自己多可笑。
陆祺打字说他已经回去了，顾琅言回复了一个小白微笑的表情包。
对话就停在了这里，陆祺回家后做了两套卷子，大脑不受控制地涣散了。
他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娴熟地转笔，掐算着距离过年还有几天，小时候他还挺盼望着过年，因为一到这个时候周月萍就很忙，腾不出时间看着他，他就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周月萍出门购置年货，不放心地叮嘱陆祺要好好学习。
陆祺百无聊赖地想，怎么样才算是好好学习呢？怎样定义是否是好好学习呢？
他不知道，可能只有周月萍心里有清晰的界限吧。
除夕当天，陆祺一大早就被叫醒，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连续下了好几天雪，天地间一片素白，雪地在明亮的日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细闪，一觉醒来连挂着残雪的松树上都缠绕着一圈一圈的彩灯。
陆奶奶被周月萍接了回来，陆祺帮周月萍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菜肴，灯光温暖，气氛融洽。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周月萍看样子心情不错，给陆祺转了几百块钱让他去找陈知行放鞭炮，除旧迎新。
惊喜来得太突然，陆祺披上衣服飞奔下楼，走出小区门口才想起还没给陈知行发消息。
他果断给陈知行打了个电话，陈知行原本正坐在餐桌前成为亲戚们围攻的对象，接到陆祺的电话的时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如获新生。
“我在你家楼下，快下来跟我一起放鞭炮放烟花。”陈知行住的小区没有禁燃烟花，楼下有不少人在放烟花，还有小孩子聚在一起玩仙女棒。
整条街灯火通明，如一条条银河闪烁，鞭炮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空气中烟雾缭绕，弥漫着纸屑燃烧的味道。
“等我，我马上下去！”陈知行早就想逃离这里了，他心说陆祺来的可真是时候，马上那群亲戚话题就该扯到学习成绩上面去了。
陆祺在楼下热心地帮助小女孩点仙女棒，小女孩丝毫不吝啬地分享给陆祺一根。
陆祺看着手里仙女棒发出的金灿灿的光芒，花火跳动在空气中滋滋作响，直至熄灭，陆祺的心脏也跟随着烟火燃烧。
陈知行抱着一卷鞭炮走到陆祺面前，打断了陆祺纷飞的思绪。
“我刚才还想给你打电话叫你出来放炮呢，你就给我打电话了，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陈知行呲牙笑，心情好极了，他一摸兜：“我忘带打火机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超市买。”
陆祺一把拽住他：“我带了。”
“可以啊你，准备周全！”
陆祺笑了笑，把打火机递给陈知行。
他的烟花是在路边小摊买的，挑的那里面最贵的款式，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陆祺有点紧张，“你点吧，我录视频。”
陈知行一脸不解：“你怎么跟小姑娘一样，放个烟花还要录视频？”
“话真多，快去！”陆祺懒得跟他说，催促道。
陈知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陆祺没听清，在打火机即将靠近引线的那一刻，陆祺脑海中金光一闪，“等一下陈知行，你先别点！”
陈知行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打火机险些烫到陈知行的指尖。
陆祺轻轻咬着嘴唇，给顾琅言打了一通视频电话。
画面卡顿半秒，电话被接通了。
好几天没见的顾琅言对着镜头笑了笑，主动说：“你那边好黑，在做什么？”
陆祺深吸一口气，“我在和陈知行放烟花……你现在有空吗？”
顾琅言一阵怔忡，他盯着摄像头看了两秒钟，又看向画面之外陆祺看不到的地方，随即站起身子换了个房间，“有空。”
陆祺说了一声好，转头对陈知行说：“可以放了。”
陈知行得到指令，“啪”地一下打火机在空中亮起，红色的火苗抖动了几下，不过几秒钟引线燃尽，空气似乎安静了几秒钟，陆祺紧张地攥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视频画面。
画面里陆祺只露出小半张脸，环境黑暗看不清神情，倒是顾琅言那边十分明亮，亮得陆祺甚至不敢多看几眼。
夜幕低垂，“砰”的一声，一簇烟花升入空中，炸裂成绚烂的花团，焰火在云霄中留下浅浅的痕迹，夜色中，明亮的焰火短暂急促地照亮了半边天。
陆祺的眼睛被烟花浸染的明亮动人，他对着镜头傻傻地笑着，问：“怎么样，好看吧？”
顾琅言许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陆祺的眼睛上缓缓移开，扫了一眼空中残留的烟花，他勾了勾唇，锋利的眉梢舒展开，眼里尽是柔软：“好看。”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烟花，短暂但绚烂，瞬间即永恒。
全世界最美的烟花在陆祺的瞳孔中绽放。
最美的，还有陆祺灿然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陈知行：没人管我死活吗？疑似一月在向我开炮，且火力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