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至十六楼停止，陆祺看到这个数字时心脏都被烫了一下，他又想起刚回国那两年，每次回家看到隔壁的房门，心里那种疼痛难忍的感觉。
那段时间他还住在泰泽，每次离家又或是回家时视线都会不受控制地落在隔壁。
买下隔壁那套房子的事一对青年情侣，陆祺看着他们笑着挽着从隔壁的房门出来时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神情恍惚。
他无数次幻想过打开门后顾琅言依旧住在那里。
陆祺经常会呆呆站在那里，门开了一次又一次，原本陌生的面孔也在相处中变得熟悉。
他们养了一只白色比熊犬，每次门一开，总是那只小狗率先蹿出来，然后围着他一边摇尾巴一边闻来闻去。
后来陆祺也和那对情侣熟络了许多，半年前他们婚礼，陆祺也去参加了。
婚礼现场浪漫豪华，白色比熊穿着一身定制西装，嘴里叼着戒指的盒子，一路奔向他们的主人。
婚礼现场响起连绵不绝的掌声，陆祺也在那阵掌声中红了眼眶。
“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琅言伸手挡在电梯门中间，示意陆祺先出去。
整个十六楼只有一户，看起来空荡荡的。
顾琅言大概也不常回来，门上没有贴对联和福字，也没有入户地垫，门外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像无人居住的样子。
顾琅言在密码锁那里按了一下，整套房子的布局和装修直接闯进了陆祺的视线之中。
晴晴把客厅的灯都开了，灰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
顾琅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陆祺脚边：“新的，穿吧。”
晴晴原本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半颗头，灰色的围裙尺码有些大，穿在她身上并不合适：“陆老师有没有什么忌口呀？”
陆祺拘谨地坐在真皮沙发上，不自在地说：“没有忌口，你随便做就好。”
顾琅言从零食柜里拿出薯片扔到他怀里，又转头对晴晴补充：“他不吃香菜。”
陆祺一愣，猛地抬头看他。
顾琅言坐在他身边，挑眉道：“难道你现在已经可以吃香菜了？”
“……不吃。”
“那你怎么不说？”顾琅言看着他，眼睛里是说不出来的柔情。
“我……”陆祺眨了眨眼睛，解释：“一时间没想起来。”
陆祺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就算是对某一种食物过敏，恐怕也不会主动说出来，大不了做好了不吃就行，没必要因为自己过敏就不让其他人吃到。
闻言，顾琅言嗤笑一声：“什么记性。”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宠溺，陆祺的心脏像是被击中了一样，一股电流顺着心脏沿着血管直冲头顶，激动和兴奋充斥着整个大脑。
连带着有那么几秒钟的眩晕。
紧接着顾琅言说出的话更是让他被卷进海浪翻涌的大海里。
“还记得以前你碗里的香菜都是我挑出来的。”
顾琅言漫不经心的语气令他不禁怀疑，以他们现在的关系，真的适合坐在一起畅聊过去那些回忆吗？
陆祺这句话钉在原处一动不动，思绪不自觉就跟着他的话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顾琅言见他一脸复杂，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的下颌紧紧绷着，这些回忆曾经是他最不愿意想起的，却在此刻脱口而出。
应该是下午和赵安年聊了很久的缘故，那些他所抗拒的、被折叠起来的回忆，全部在脑海中一一展开。
“是啊，那时候吃面我连挑都懒得挑，都剩在碗底，连带着剩下的面都不愿意吃了。”
陆祺勉强地笑了笑，仿佛也跟着顾琅言的那一句话坐上时空列车，飞回那段美好的时光。
“陈知行说你毛病多，真是一点都不冤枉你。”陆祺的回应算是意外之喜，他僵硬的眉眼放松了许多。
“所以你也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感受到陆祺眼神中危险的光芒，顾琅言笑了声：“我没偷偷说。”
“哦，我说错了，你是光明正大的说。”
“……”
陆祺看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心情好了许多，“不过我现在也没那么多事儿了，香菜的话……勉强也能接受。”
可顾琅言却认真地看着他，微微歪头与他四目相对：“不喜欢，为什么要勉强？”
陆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喜欢为什么要勉强呢？
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加没有缺点吗。
“不尝试……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呢。”陆祺突然开始怀疑自己。
顾琅言点了下头，声音很轻：“那你勉强的结果是什么呢？接受了吗？”
陆祺沉默了几秒钟，没摇头也没点头。
顾琅言想，那就是还没接受。
“活得开心就很难了，陆祺，别强迫自己。”
陆祺曾经对很多来访者说过类似的话，却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
眼皮莫名跳动了一拍，心里像是打碎了一罐甜到发腻的蜜糖，他心想，现在有了。
陆祺改口问：“今天和年哥聊得怎么样？”
“还可以。”
“他很厉害。”陆祺语气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崇拜和钦佩。
“嗯。”你觉得厉害就厉害好了。
“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
“周五。”
“之后是有什么行程吗？”陆祺当然知道他有什么形行程了，毕竟他的行程表就在微博上。
“下周进组，去申城。”
“……好，那你注意身体。”
“嗯。”
……
晴晴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两人这种不痛不痒没什么涵养的聊天内容。
她嘴角抽动了几下，赶紧活跃气氛：“陆老师想不想看点电影或者电视剧啊。”
“我都行。”陆祺起身帮晴晴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她做饭确实有一手，香味浓郁色泽鲜美。
“那就看言哥演的电视剧吧！他演员转型之作那部校园剧特别火，简直是现象级别的，我给你找出来！”晴晴兴高采烈地拿着手机投屏。
“吃饭看什么电视剧。”顾琅言冷声道。
“就是吃饭才要看电视剧，你懂什么，这就叫下饭剧！”晴晴翻了个白眼：“正好我还有会员！”
顾琅言制止不了她，只能一脸冷意坐在餐桌前，对陆祺招手说：“来吃饭。”
陆祺知道晴晴说的是哪部剧，他也在许多平台上刷到过片段，但从来没完整看过。
那部校园剧的剧情其实很套路，主要讲的就是一对青梅竹马在高中校园里发生的小事，有快乐的难过的，还有励志的温情的。
最后的结局自然是男女主在高考后正式在一起，并考上了他们心怡的大学，而顾琅言饰演男二落寞退场。
这部剧胜在青春感十足，全员高颜值，再加上天时地利，它的爆火震惊圈内很多专业人士，开启了校园剧潮流，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热门题材。
“陆老师快看！”晴晴指着片头曲一闪而过的顾琅言的画面说：“言哥演的是那种冰山拽男，当时不少人嗑男二和女一，只可惜啊，天降打不过竹马。”
晴晴失望地耸了耸肩。
陆祺不是很饿，他往嘴里塞了一口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看。
电视里的顾琅言穿着校服，一脸正气凛然，这是他出演的一部影视剧，能看出来演技确实一般，但他长得好看，演得还是高冷型的角色，他只需要面无表情地盯着女主就够了，观众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深情款款。
顾琅言看着陆祺专注的侧脸，一时间胸口闷闷的，他故意挑刺：“晴晴，盐放多了。”
晴晴不信，尝了一口：“还好啊，上次不是你说太淡了要我多放点盐吗。”
“我说咸了就是咸了。”顾琅言冷漠地说。
晴晴不太高兴，但碍于陆祺的面子只能忍气吞声：“知道了，下次少放点。”
她觉得顾琅言就是故意找他麻烦，要不是看在他每个月给自己开那么多工资再加上两人有血缘关系，她大概早就翻身反抗了。
晴晴捧着碗吃饭，时不时和陆祺聊天。
陆祺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电视剧和晴晴分走了，半天过去了一点目光都没有分给他。
吃完饭顾琅言拒绝了陆祺的帮忙，自己就把碗刷了。
忙活好半天，出来一看两个人都倒在沙发上沉浸式看剧了。心里一股无名怒火翻涌着，顾琅言面无表情地坐到两人中间。
他身高腿长，挡住了一部分画面，陆祺侧着身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全心全意看剧。
“严思祁这么好，女主为什么就选择竹马了呢。”陆祺感叹道。
“谁让他是男主呢。”
“最后严思祁的结局是什么？”
陆祺于心不忍，剧中的严思祁在被心爱的女孩拒绝后消沉了数日，整个人萎靡不振的，陆祺忽然联想到几年前的顾琅言，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密密麻麻的心酸和心疼快要将他吞噬。
“最后严思祁毕业后出国了，几年后回来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一直沉默的顾琅言突然插话，吓了陆祺一跳。
他用平淡的语气叙述出这个他饰演过的角色的结局。
陆祺和他四目相对，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自己的身影，微微闪着光。
他倏地觉得“严思祁”这个角色无论是故事还是名字都有一些微妙。
莫名其妙地很像融合了顾琅言和陆祺二人命运而诞生的角色。
陆祺知道这是巧合，但他头一次觉得这个巧合这么直戳人心。
“可能正是因为他不算圆满的结局，才会让这么多粉丝念念不忘吧。”晴晴遗憾地说，“这个角色可是不少小蝴蝶的白月光呢，要是能专门拍一部严思祁的后续就好了……”
“没有什么后续了，就算有后续，也未必是好的。”顾琅言冷不丁开口，眸光黯淡了下去，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光亮是陆祺的错觉。
“言哥你干嘛总这么悲观啊，真是的。”晴晴抱怨地说，“该吃药了，我去给你拿。”
晴晴站起身从药箱里翻出好几盒药，递到他面前。
陆祺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药箱，看到里面的药盒摆放得整整齐齐，大多都是抗抑郁药物或者稳定情绪的药物，其中还夹杂着几盒安眠药。
“安眠药少吃。”陆祺帮他把药挤出来，放在他的掌心：“可以买一个那种透明的药盒，把每一顿要吃的药放在里面。”
顾琅言瞪了一眼晴晴，知道她是故意当着陆祺的面提醒自己吃药让自己无法拒绝的。
晴晴站在陆祺身后，有恃无恐地冲他做了个鬼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在陆祺的注视下顾琅言还是把药吃了，他其实不爱吃药，这些药的副作用很大，尤其是会对他的身材和睡眠造成影响，就比如这里的一款药他吃过之后失眠得更加严重。
陆祺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一样，给他提建议：“如果睡不着的话就做一些运动，多排汗，尽量减少吃安眠药的频率。这些药的副作用因人而异，如果效果特别明显的话你就再去换一款试试。”
他表情十分认真，难得说了这么多话。顾琅言却没听进心里去，满脑子都是陆祺一张一合的饱满嘴唇。
他自从生病后脾气就不太稳定，经常会觉得烦躁，但陆祺在自己面前念叨这些话他却不觉得烦，反而……从心底里翻滚着一股热流，洗刷着他僵硬麻木的肢体。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听到了吗。”耳朵里的嗡鸣声如潮水褪去，手脚的麻木感也消失不见，顾琅言涣散的瞳孔缓慢聚焦在陆祺的脸上。
“听见了。”
陆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心里有些惆怅。
顾琅言的表情奇怪又微妙，陆祺暗自苦恼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太多管闲事了。毕竟他现在确实没有合适的身份对顾琅言表现出这种絮叨又亲昵的关心。
只听他忽然问：“你对所有患者都这样吗？”
“……哪样？”
“耐心，温柔。”
陆祺一怔，视线飘忽不定。
晴晴察觉出空气突然升温，她弯着腰把药箱收起来，然后非常懂事地去卫生间，把沙发留给他们二人。
“是吗？”顾琅言加重读音，势必要问出一个答案。
陆祺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在顾琅言的逼问下，他口干舌燥。
顾琅言一直在观察他，自然没有放过他这个细微的动作。
顾琅言给他倒了杯水，“小心烫。”
陆祺看着玻璃杯里的液体，透明的，他发觉自己现在很紧张。
只要是面对着顾琅言，他的所有理智和清醒全都被抛弃了，明明在他们久别重逢坐在同一辆车子里的时候，陆祺满脑子都是抗拒和疏离，那时候他想的是一定要保持分寸保持距离，不要让自己那些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暴露出来。
可是这才过去一个多月，他就彻底乱了阵脚。
他根本就做不到漠视顾琅言。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陆祺委婉地回答。
对待来访者耐心温柔是我的职业要求，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你不是我的来访者，所以我对你的耐心温柔……都是本能。
【作者有话说】
顾：量产的温柔……不如……笨拙的……真诚（哽咽）
捋一下，受一直都不是洒脱果断的人，不然他早就放下这段感情了，就像和程奕分手一样干脆利落
他纠结犹豫恰恰是因为还在乎，但是让他直接冲上去也是不可能的，都是成年人了不可能再像年轻时一腔热血求复合，肯定两个人都要确认一下对方的态度，但同时他们分开八年谁都无法保证对方还喜欢自己，以及能接受现在变化很大的自己，现在应该还是处在一个试探、徘徊的阶段，再加上这是主受视角，所以受的心理就会被无限放大～
换个方向说，如果他们两个刚重逢就坚定想法追求对方，那这篇文估计两章就写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