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祺坐在床头，顾琅言站在窗边，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的味道。
这是顾琅言几年来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抽烟。窗户是紧紧闭着的，窗外的风声刺耳，宛如荒郊野外的虎啸，烟雾在空中飘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受控了，陆祺无力地抓了抓空气，他试图挽回那些从自己心脏里流淌出来的液体：“我……”
可他话刚开了个头，顾琅言就把手中的烟掐灭了，隔着一小段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冷静地望着他的眼睛说：“别在那里工作了。”
陆祺摇了摇头，心脏一寸一寸地往下坠，“不行……”
现在还不行，再等等，再等一等……
“是因为我吗？”
陆祺沉默了。他想反驳，可在这一刻仿佛失声一般。
顾琅言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生硬，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陆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想替我分担，不想我太累，但是我不需要，你能懂吗？”
“我不懂。”
“你怎么就会懂呢……”顾琅言低喃了一句，“你不需要这样的，我想你干干净净的，我一个人在泥潭就够了。”顾琅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但陆祺却觉得他们越来越远。
“如果我今天没有赶过去，会发生什么你想过吗？”
“我会把他狠狠揍一顿。”陆祺扬了扬脖子说道。
“然后呢？然后继续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在里面工作吗？”
“对，我不觉得做服务员有什么丢人的。”
顾琅言沉默地看着他，“是不丢人，可这不是你该做的。”
所有的压力、难过和苦涩在这一刻到达顶峰，然后冲破临界值。
“这不该那不该，你说我该做什么？在家躺着看你早出晚归然后什么忙都帮不上吗？你是我男朋友，不是我爹妈！没有义务养着我。”陆祺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子从喉咙里发出如猛兽般的咆哮。
顾琅言的手垂在两侧紧紧握着，哪怕是指甲刺破皮肉也毫无感觉，他语调平静，在陆祺听来甚至可以称作冷漠：“你是因为我才这样的，我有义务对你负责。”
陆祺闭上眼深呼吸，他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
顾琅言宁愿一天打好几份工却也不愿意让陆祺受苦，这份责任早就超过了恋爱关系，更像是……枷锁。
“所以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你这么累是吗？我没有心吗顾琅言，我的心不会痛吗？”或许是生气，也或许是太难过了，陆祺死死咬着嘴唇，努力抑制自己的哭腔：“你说我不需要做这些……我也是你男朋友，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些？这些是我心甘情愿的。”
“所以是你心甘情愿在那里被人灌酒被人欺负是吗。”
陆祺浑身打着哆嗦，大声反驳：”那只是一次意外！”
“你能保证以后都不发生这种事情吗？你能吗陆祺？”顾琅言的质问砸在陆祺的身上，砸得他头晕目眩，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身掉进深渊。
可陆祺说不出来话，他的反驳变得无力苍白，他只是闭口，撇过头不去看他。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他们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一起看雪一起走在月光下，一起迎着日出又一起背对日落，所有美好得不真实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平铺，陆祺总觉得这些画面像他的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画面里那个意气风发鲜活张扬的少年逐渐与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疲惫颓丧的面孔重叠。
曾经顾琅言的温柔笑眼在如今看来都弥足珍贵。
得不到回答，顾琅言继续道：“你不能。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没问题的话，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世界都跟着颠倒了，陆祺感觉自己遭到当头一击，疼得他想缩成一团放声大哭，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撕扯着破碎的嗓子，崩溃地大吼：“那你呢，你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吗？你没有对我隐瞒什么吗？”
“你看，又是这样，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管发生了什么要告诉我，我虽然不能帮你分担痛苦但我可以陪在你身边，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多次想跟你沟通，你在做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只是抱着我说‘睡吧’‘没事’，你告诉这是我为什么？你告诉我你真的没事吗？”陆祺哽咽地说道，他讨厌这样声嘶力竭的自己，但他已经他尽可能把这么久以来堆积在心里的难过全部倾泻得一干二净。
“你宁愿站在楼下抽烟缓解压力，也不愿意告诉我，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抽烟是什么感受吗？你不知道，因为你甚至不知道，每次你失眠在楼下抽烟的时候我都在楼上默默陪着你。”
“你为什么连发泄出来都不愿意，为什么每次都这么沉默，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发疯。”
“……你冷静得让我害怕。”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想从顾琅言的眼中看到不一样的情绪。
可顾琅言依旧是沉默的，平静的，漆黑深邃的眼眸无波无澜，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陆祺像一个疯子一样发泄。
陆祺哭得眼睛又红又肿，他觉得顾琅言越来越陌生。
他们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他们这么相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陆祺像一个走丢了的小孩，蹲在地上捂着眼睛，哭到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
顾琅言走上前，轻轻把他抱在怀里，起初陆祺还在挣扎，一遍不停地掉着眼泪，眼泪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陆祺不停地拍打着顾琅言的肩膀，可顾琅言只是抱着他，轻柔地吻落在他的发丝上。
心脏一截一截地凉了下去。
他在这一刻理智全无，支撑着他的脆弱神经撕裂，甚至觉得，顾琅言好像根本没把他考虑到未来里去，所以才会什么都瞒着他不告诉他，或许他这样做的动机和自己一样，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可他在此刻连最真实的想法宣泄出来都不愿意，他们之间沟通交流的桥梁早就在风雪中被压垮。
陆祺推开他，直勾勾盯着那双眼睛。
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在顾琅言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像一个癫狂的疯子，哭得泪眼朦胧，哭得面目全非。
陆祺将全部的苦涩都吞咽下去，木然地看着地面。
他的脑海中闪过陈豪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自己的耳朵里回荡。
顾琅言用那双受伤的手轻轻触碰陆祺的眼尾，却被陆祺下意识躲避开。
顾琅言一愣，手臂悬在空中半天没有落下。
那座由顾琅言亲手铸造起来的，曾经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围墙，终究还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潮水顺势涌来，冲垮所有的建筑，心脏在这片荒凉中蒙上灰尘，慢慢消失在耳边的，是那曾经沸腾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或许陈豪说的对，我的存在只是累赘，只能让他在这条本就曲折的道路上更加坎坷。
陆祺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并不是不在意陈豪的话。
陈豪用平淡略带讥诮的语气叙述出顾琅言为了自己放弃过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机会，更像是现实给自己的一记重锤。
如果不是我，他已经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那条路虽然困难重重，但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陆祺环视了一圈这个破旧的出租屋，他其实并不喜欢这里，但他始终觉得能和顾琅言待在一起他就知足了。
可在不知不觉间，这份知足逐渐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陆祺又一次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渺小，爱情果然是最没用的东西，它让坚不可摧的顾琅言出现弱点，也让曾经愿意为爱情义无反顾的自己支离破碎。
陆祺张了张嘴，满脸疲倦，眼神中带着点妥协，他声音极低极低，但还是飘进了顾琅言的耳朵里，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人不是他，冷却、熄火、坠落都只在一瞬间：“顾琅言，我们还是算了吧。”
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啊……
可是我好疼啊……
看到你在我面前日渐消沉，比让我自己亲身经历这些还要痛。
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还是我们走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我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埋怨的人。
我们都变得不像我们了。
太陌生了。
陌生到我想逃离。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幸福，只有我们要遭受这些痛苦啊，凭什么啊……
陆祺神情恍惚地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出那句“算了吧”之后，竟然是轻松的，仿佛卸掉了所有的疲惫。
顾琅言似乎晃了晃身子，像是没站稳一样紧紧攥着陆祺的胳膊。
可陆祺在这一刻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他挣扎着，漆黑的瞳孔看不见一丝光亮。
陆祺已经被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每一个角落的疼痛麻痹了。
再也不会有比这还痛的时刻了。
“……小棋子。”他的声音沙哑，失去了那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祺静静地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可顾琅言却只是上下滚动了一番喉结，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把那剩下半句话吞咽了下去。
陆祺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他那天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也无法知道那如死寂一般的冰层下层翻涌着怎样波涛汹涌的海水。
陆祺松开他的手，不敢回头。
他像是来时一样，干干净净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又下雪了，这场纷飞的大雪绵密厚重。轻而易举地就覆盖住陆祺离开时留下的脚印。
眼泪冰冻在脸上，他知道顾琅言此刻正在那个他们曾一起拥抱着看星星赏月亮的小窗户旁看他的背影。
他望着一片白茫茫，惊觉自己已经找不到回头的路。
他迷失在这场暴雪中。
兜兜转转，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和顾琅言到最后也没能一起过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二合一在周六！
下下章回到现实线啦
有没有宝子能总结出导致小情侣分手的因素^
欢迎大家来评论区捧场！？？？？？？？？？？ ）？
